第46章 黛玉的心思
林如海聽完，眼前一亮，動容道：「璟兒，細細說來。」
賈璟面色沉浸，走到書案前，拿起筆開始在宣紙寫寫畫畫，半晌過後，便是寫完停筆。
林如海取過宣紙，只見上面畫有四個大圈，圈內分別寫有「壟斷」、「利益」、「民生」、「流程」四詞。四圈之間各有細線相連，再有小楷寫下數十細項，彼此交錯纏繞，全篇下來，如同一張密網。
林如海從未見過這般分門別類，溯源尋根，分析問題之法，遠比自己逐案推敲的法子強上不知幾何，再細觀紙上字句，句句戳中要害，當真是字字璣珠，只覺自己這幾日心中模糊之處，似逐漸清晰起來。
林如海忙命人再亮上幾盞燈，登時書房裡明如白晝，待下人關門退下，便是拉著賈璟說道：「璟兒，你與姑父細細拆解一番。」
「此四樁，便是兩淮鹽務積弊的根由。」
賈璟手指點在第一個圈「壟斷」之上。
緩緩說道：「以兩淮為例，如今行的綱引法，以窩本為憑，世代承襲。鹽利盡握在寥寥十數家綱商手中，外人不得涉足。有此世襲壟斷，綱商便沒有競爭，市場全由其說了算。」
說著，手指移向第二個圈「利益」。
說道：「壟斷之下，便生出盤根錯節的利益。綱商要保窩本，便要四處打點上下饋送，浮費陋規層層疊加。官吏得商人之利，便回護商人，官商纏作一處。朝廷要的鹽課，百姓要的食鹽，反倒成了次要。」
說罷，賈璟又點向第三個圈「民生」。
繼續說道：「商人要保利潤，官吏要從中牟利，這些開銷，終究都要攤在鹽價之上。官鹽價昂，小民無力購買，便只能去買私鹽。私鹽愈盛，官鹽愈賣不動。
官鹽滯銷，鹽商便拖欠國課。官府為補足虧空，又再抬鹽價，於是便落入死循環。百姓苦於鹽貴，國庫虧鹽課，唯獨中間得利者安享富貴。」
最後一個圈「流程」。
「再看辦事流程。請引、掣驗、截角、赴岸、核銷，十餘道關卡，每一關皆可索求規費。手續繁冗，運鹽成本節節攀高。即便有心整頓私鹽，不去改這套制度，只靠派兵緝拿鹽販，不過揚湯止沸。抓得一批私販，轉眼又會生出一批。」
賈璟見姑父神情瞭然，便繼續說道：「此四樁，便是兩淮鹽務的癥結所在，接下來便是如何破此困局。「
說罷便取過另一張空白宣紙，提筆寫下「認票不認商」五個大字。
「不必盡廢鹽專賣之本。只需換一套行鹽之法，化解世襲窩本，打破綱商壟斷。」
林如海問道：「如何化解？如何打破？」
賈璟道：「取消鹽引，撤銷引岸，增設鹽票，任何商人只要照章納稅即可領票販鹽，中小商人亦可參與，商人可自行決定購鹽的數量和銷售地點。」
林如海撫須，眼前一亮，道：「妙哉！這便是把世襲特權，變成天下商戶共有之權益，那便不再是特權了。」
賈璟又道：「除此之外，更要盡數精簡冗雜流程，只留納課、領票、購鹽、運銷四項。」
「如此，天下商戶皆可領票販鹽，不再限制地域，市面商販踴躍入局，鹽業流通活絡，競爭加劇，降低鹽價之目的，自然水到渠成。」
賈璟又說道：「鹽事開放，隨之而來的監管難度倍增，長此以往可能導致市場秩序混亂，假鹽泛濫等問題，需得增設律法，配套輔助監管機構管控。」
林如海聽完，困囿多日的心結豁然開朗，只覺渾身通透，心下甚喜，撫掌叫好。
他思緒翻湧，暗自感慨：自己究竟從金陵帶回來一個怎樣天才？尋常天才已不足以形容璟兒分毫，自己看著他歲歲長大，年年皆有出新的變化，歲歲予人驚喜，這般年紀，便有破局之勇，又有守成之智，當真世所罕見。當真是曠世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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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書房之中，反覆推演斟酌，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散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賈璟白日便在書齋看書做題，不時去往馮府練武場習箭術，待到晚膳後，便進入書房，陪著林如海一同草擬鹽政改革的各項章程，日子倒是過得十分充實。
如此忙碌一個半月有餘，已是五月初。
林如海擬定的《請革綱商積弊疏通鹽政疏》，已然呈送朢帝御覽，朢帝觀後大喜，當即召集數位得力重臣，日日商議落地實施細則。
眼下，五月已至，此前定下的國子監報導日期已是臨近。
五月初五，端陽節。
暑氣初臨。
神京城家家戶戶門前插上青艾、懸菖蒲，以驅邪納福。
一大早，管家林福便是忙碌起來，待得林福把歸寧的物什準備完畢。
賈敏又拉過賈璟和黛玉，還有兩個小丫鬟，分別給她們手臂上繫上可愛的五彩小布老虎，寓意驅邪避五毒。
這才同林如海、黛玉一齊出了門。
姑父林如海是進了皇城。朢帝於今日設下宮廷宴席，宴請朝中文武百官，過程還會有御賜贈扇、後苑觀【射柳】等活動。
姑母賈敏和黛玉則是歸寧榮國府看望賈母。
雪桐、雪雁兩個丫頭沒了黛玉監督，在院子裡玩耍，賈璟也樂得給她們放個假。
午後，幾人陸續歸來。
黛玉見賈璟在書齋里，便是躡手躡腳地開門進來。
賈璟聽到門扉輕響，卻故作不知，也不回頭，只假裝寫字。
等黛玉走近些，賈璟猛地回過頭，低喝一聲。
黛玉本欲偷襲，反倒被他嚇得一顫，一張俏臉略微有些紅潤，右手正下意識輕拍胸口，手臂上那隻小布老虎便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模樣煞是可人。
賈璟看著她一身裝束素淨幽淡，恰如孟夏清荷。
溫和地說道：「昨日不慎被你得逞，今日便是留了個心眼，想不到罷。」
又見黛玉左手藏在身後，便是問道：「妹妹可是藏了什麼東西。」
黛玉見賈璟問她，只假裝生氣的問道：「我送哥哥那枚香囊，怎麼不帶在身上了，莫不是瞧著厭了。」
賈璟心道不妙，趕緊道：「妹妹可冤枉哥哥了，那香囊好些年了，哥哥怕戴壞了它之後就再也瞧不見了，便是收起來了。」
「哼，算你識相。」便是伸出左手，把手裡的物什遞到賈璟手裡，說道：「這枚可帶好了。」
接著轉身離去。
賈璟朝他背影看去，只隱隱瞧見她那緋紅的耳尖。
感受到手裡尚存少女的溫熱，定睛一看，竟是一枚藍色綾羅香囊，上面繡的赫然是那日芭蕉樹下躲雨的幾隻喜鵲。
其中兩隻喜鵲，歪頭依偎，栩栩如生。
賈璟面色沉浸，走到書案前，拿起筆開始在宣紙寫寫畫畫，半晌過後，便是寫完停筆。
林如海取過宣紙，只見上面畫有四個大圈，圈內分別寫有「壟斷」、「利益」、「民生」、「流程」四詞。四圈之間各有細線相連，再有小楷寫下數十細項，彼此交錯纏繞，全篇下來，如同一張密網。
林如海從未見過這般分門別類，溯源尋根，分析問題之法，遠比自己逐案推敲的法子強上不知幾何，再細觀紙上字句，句句戳中要害，當真是字字璣珠，只覺自己這幾日心中模糊之處，似逐漸清晰起來。
林如海忙命人再亮上幾盞燈，登時書房裡明如白晝，待下人關門退下，便是拉著賈璟說道：「璟兒，你與姑父細細拆解一番。」
「此四樁，便是兩淮鹽務積弊的根由。」
賈璟手指點在第一個圈「壟斷」之上。
緩緩說道：「以兩淮為例，如今行的綱引法，以窩本為憑，世代承襲。鹽利盡握在寥寥十數家綱商手中，外人不得涉足。有此世襲壟斷，綱商便沒有競爭，市場全由其說了算。」
說著，手指移向第二個圈「利益」。
說道：「壟斷之下，便生出盤根錯節的利益。綱商要保窩本，便要四處打點上下饋送，浮費陋規層層疊加。官吏得商人之利，便回護商人，官商纏作一處。朝廷要的鹽課，百姓要的食鹽，反倒成了次要。」
說罷，賈璟又點向第三個圈「民生」。
繼續說道：「商人要保利潤，官吏要從中牟利，這些開銷，終究都要攤在鹽價之上。官鹽價昂，小民無力購買，便只能去買私鹽。私鹽愈盛，官鹽愈賣不動。
官鹽滯銷，鹽商便拖欠國課。官府為補足虧空，又再抬鹽價，於是便落入死循環。百姓苦於鹽貴，國庫虧鹽課，唯獨中間得利者安享富貴。」
最後一個圈「流程」。
「再看辦事流程。請引、掣驗、截角、赴岸、核銷，十餘道關卡，每一關皆可索求規費。手續繁冗，運鹽成本節節攀高。即便有心整頓私鹽，不去改這套制度，只靠派兵緝拿鹽販，不過揚湯止沸。抓得一批私販，轉眼又會生出一批。」
賈璟見姑父神情瞭然，便繼續說道：「此四樁，便是兩淮鹽務的癥結所在，接下來便是如何破此困局。「
說罷便取過另一張空白宣紙，提筆寫下「認票不認商」五個大字。
「不必盡廢鹽專賣之本。只需換一套行鹽之法，化解世襲窩本，打破綱商壟斷。」
林如海問道：「如何化解？如何打破？」
賈璟道：「取消鹽引，撤銷引岸，增設鹽票，任何商人只要照章納稅即可領票販鹽，中小商人亦可參與，商人可自行決定購鹽的數量和銷售地點。」
林如海撫須，眼前一亮，道：「妙哉！這便是把世襲特權，變成天下商戶共有之權益，那便不再是特權了。」
賈璟又道：「除此之外，更要盡數精簡冗雜流程，只留納課、領票、購鹽、運銷四項。」
「如此，天下商戶皆可領票販鹽，不再限制地域，市面商販踴躍入局，鹽業流通活絡，競爭加劇，降低鹽價之目的，自然水到渠成。」
賈璟又說道：「鹽事開放，隨之而來的監管難度倍增，長此以往可能導致市場秩序混亂，假鹽泛濫等問題，需得增設律法，配套輔助監管機構管控。」
林如海聽完，困囿多日的心結豁然開朗，只覺渾身通透，心下甚喜，撫掌叫好。
他思緒翻湧，暗自感慨：自己究竟從金陵帶回來一個怎樣天才？尋常天才已不足以形容璟兒分毫，自己看著他歲歲長大，年年皆有出新的變化，歲歲予人驚喜，這般年紀，便有破局之勇，又有守成之智，當真世所罕見。當真是曠世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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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時日，賈璟白日便在書齋看書做題，不時去往馮府練武場習箭術，待到晚膳後，便進入書房，陪著林如海一同草擬鹽政改革的各項章程，日子倒是過得十分充實。
如此忙碌一個半月有餘，已是五月初。
林如海擬定的《請革綱商積弊疏通鹽政疏》，已然呈送朢帝御覽，朢帝觀後大喜，當即召集數位得力重臣，日日商議落地實施細則。
眼下，五月已至，此前定下的國子監報導日期已是臨近。
五月初五，端陽節。
暑氣初臨。
神京城家家戶戶門前插上青艾、懸菖蒲，以驅邪納福。
一大早，管家林福便是忙碌起來，待得林福把歸寧的物什準備完畢。
賈敏又拉過賈璟和黛玉，還有兩個小丫鬟，分別給她們手臂上繫上可愛的五彩小布老虎，寓意驅邪避五毒。
這才同林如海、黛玉一齊出了門。
姑父林如海是進了皇城。朢帝於今日設下宮廷宴席，宴請朝中文武百官，過程還會有御賜贈扇、後苑觀【射柳】等活動。
姑母賈敏和黛玉則是歸寧榮國府看望賈母。
雪桐、雪雁兩個丫頭沒了黛玉監督，在院子裡玩耍，賈璟也樂得給她們放個假。
午後，幾人陸續歸來。
黛玉見賈璟在書齋里，便是躡手躡腳地開門進來。
賈璟聽到門扉輕響，卻故作不知，也不回頭，只假裝寫字。
等黛玉走近些，賈璟猛地回過頭，低喝一聲。
黛玉本欲偷襲，反倒被他嚇得一顫，一張俏臉略微有些紅潤，右手正下意識輕拍胸口，手臂上那隻小布老虎便隨著動作一顫一顫的，模樣煞是可人。
賈璟看著她一身裝束素淨幽淡，恰如孟夏清荷。
溫和地說道：「昨日不慎被你得逞，今日便是留了個心眼，想不到罷。」
又見黛玉左手藏在身後，便是問道：「妹妹可是藏了什麼東西。」
黛玉見賈璟問她，只假裝生氣的問道：「我送哥哥那枚香囊，怎麼不帶在身上了，莫不是瞧著厭了。」
賈璟心道不妙，趕緊道：「妹妹可冤枉哥哥了，那香囊好些年了，哥哥怕戴壞了它之後就再也瞧不見了，便是收起來了。」
「哼，算你識相。」便是伸出左手，把手裡的物什遞到賈璟手裡，說道：「這枚可帶好了。」
接著轉身離去。
賈璟朝他背影看去，只隱隱瞧見她那緋紅的耳尖。
感受到手裡尚存少女的溫熱，定睛一看，竟是一枚藍色綾羅香囊，上面繡的赫然是那日芭蕉樹下躲雨的幾隻喜鵲。
其中兩隻喜鵲，歪頭依偎，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