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煙花三月下揚州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聲音不高，清脆落在艙中。
林黛玉聽到這詩心中百感交織。
她素來讀的多是閨閣吟詠，感春傷秋的詩詞，這般慷慨激昂，鋒芒畢露的句子，倒是極少聽聞。
她輕聲念道：「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看向窗邊的賈璟。
正巧一道金色斜陽從捲起的帷簾處透進來，打在賈璟身上，微風吹拂，掀動他的衣袍，鬢邊幾縷髮絲隨風揚起。
此番景象，竟是應了這句詩，端是一副少年凌雲，意氣薄霄的模樣。
黛玉立在原地，看得怔住。
……
林如海依舊整日查閱卷宗文冊。
賈敏閒來無事，偶爾撫琴消遣。
黛玉、賈璟小間看書。
又一日過去。
揚州城越來越近。
甫一到此，每隔四、五里便有城中小吏蹲守兩岸，看到林如海的座船，便飛奔去報信。
「前面十里就是揚州城了。」外艙的小廝高聲呼道。
賈璟來到外艙，也想親眼看看這「天下之盛」。
只遠遠的便望見河東岸，一座七層灰褐磚塔拔地而起。
隨著官船駛入揚州城南的水道，江面開闊起來。
沿河堤岸遍植垂楊，萬千柳條垂拂水面。
江面漕船、鹽船、客舫、畫舫越發密布，桅杆如林。
沿河碼頭一座接一座，埠頭人潮湧動，肩扛貨包挑夫，販夫走卒往來奔走，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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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見慣後世繁華的賈璟，也不由些許感慨。
黛玉也隔著窗好奇地打量著這番盛景。
她生於神京，見慣金貴的王侯府邸，卻從未見過這般水道縱橫，商賈雲集的地界。
船隻繼續前行，直達廣陵驛碼頭停下，碼頭方圓兩里有衛所兵丁分列把守，清出大片空地。
林如海立在艙門，氣定神閒。
碼頭邊，前來迎接的官員、商賈，接人拉行李的轎子、車輛早在碼頭處等候多時，浩浩蕩蕩。
戒備外圍擠滿圍觀的揚州百姓，人頭攢動。
「收拾行囊，即刻靠岸。」
一聲令下，官船緩緩向著碼頭靠攏。
待林如海下船來。
以揚州知府蔡同為首，府縣文武、兩淮鹽運使司大小官吏上前。
以姜春為首的大鹽商代表亦在其中。
還有其他官吏商賈。
幾百號人排列規整，齊聲躬身呼道：
「恭迎巡鹽御史大人蒞任！」
呼聲響徹碼頭，好不氣派。
半日，一行人已至兩淮巡鹽察院。
只遠遠的便有人大聲喊道：「林大人到了！」
林如海至前堂公衙。
賈敏帶著林黛玉、賈璟以及兩位姨娘和一眾丫鬟婆子到內宅。
丫鬟婆子各司其職，收拾房舍、鋪設床褥、打理陳設、清掃庭院，不過一個時辰，整座內宅便收拾得井然有序。
前衙之中，林如海已然換上常服，端坐大堂，正式開啟揚州巡鹽御史之任。
神京，皇宮。
乾清宮暖閣里，爐煙裊裊，朢帝手撫玉杯，抬眼看向身側內侍李忠，緩聲開口：
「算算時日，林如海應是到任了，你且說，這林如海此番赴揚州上任，究竟是安分守己，靜候時運，還是秉一腔孤直，遇事盡忠直言？
李忠連忙屈膝垂首，面上恭謹低垂眼帘，心中咯噔一下，暗自思忖：
「兩淮巡鹽御史乃是這天底下數一數二的肥缺，往日在這位置，唯有皇親國戚方能執掌，前一任便是太上皇小舅子崔江，如今竟交給素來清正剛直的探花郞，想來是對太上皇的舊部……，罷了，其中利害，哪裡是我敢妄議的，只想想，便覺得腦袋都掉了半邊，不由打了個冷顫。」
急忙恭謹回道：「奴婢不敢臆測朝臣之心，不敢胡亂揣度，不敢妄議。
朢帝沉吟半晌道：「倘若他敢擔重任，朕便予他大造化，若是只求安穩度日，不願出頭，朕也遂他心意。只是不知，該擱置他三年，五年，抑或十年？」
……
近日巡鹽察院衙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那朱漆大門下的青石門檻，竟生生被踏得玉潤光滑。
林如海隨意翻看著案頭堆得高高的名帖，聽下人回稟，這幾日來人皆是送些不值當的小物什。
心中暗自忖度：想必知我清正嚴明，又是欽差身份，叫這些人心存顧忌，原都是只露個臉熟，圖個人情，不敢行那賄賂鑽營的腌臢勾當。
如此，甚好。
過了半月有餘，已無人來拜。
這日，林如海上值後盤點鹽院帳冊，看到去歲預提鹽引一項。
帳冊記錄已奏請朝廷同意，提前將景和五年的鹽引錢收入鹽院金庫，金額二十九萬七千兩，鹽院大人支取八萬五千兩以備公用，具體用途未詳盡寫明。
林如海向來心思縝密，這條記錄立馬引起了他的重視。
整日便反覆琢磨這事。
晚些時分，一家人用完晚膳，林如海便把自己關進書房裡。
這半月以來，賈璟與黛玉常來書房讀書，林如海驚異地發現賈璟只半個月竟已把全部四書及五經中的《詩經》《尚書》倒背如流。
林如海自問天賦異稟，在賈璟面前竟是天差地別，這般天資，使他都有些嫉妒了，看到侄子如此天賦，便是在空閒之餘悉心教導。
林如海想著白天的事，心中煩悶無處可宣，不自覺便在紙上寫了幾句。
心神飄忽之際，門外傳來輕輕兩聲叩響。
「姑父，是我們。」
「進來。」
黛玉和賈璟開門走進來。
林黛玉向來心思敏感，晚上用膳時便發現父親神情不對，進門只是乖巧地坐到一邊靜靜的看書。
賈璟看到林如海案前紙上所書幾句：【惡積而不可掩】【事君難以兩全】【親親則害義】
聯想到後世那個江淮驚天大案，瞬間便知道林如海的心結。
應該就是鹽引之事了。
心下想著，雖不知原著里林如海打破一年一換的常規，連任數載巡鹽御史是何原因，但這件事的走向顯然不合常理，直至死於任上都未揭發貪腐，這與他剛正不阿的性格不符。
新皇登基五年來，林如海作為新皇登基特設恩科取中的探花，新皇將這樣的自己人放在兩淮巡鹽御史的位置，而此前在任者皆是太上皇一脈。
兩淮鹽場占近全國半數鹽稅貢獻，朢帝是想接管這肥缺，還是想雷霆手段清掃舊弊，誰也不知。
但就目前林如海的形勢，根本不需要他來做選擇，他只需把個中詳情呈遞上去，交給皇上抉擇便是。
賈璟想通此節便開口道：
「侄兒觀姑父所書字句，想來是為公務憂心。」
林如海感於賈璟的天資心性，早已不把他當尋常孩童看待，便開口道：
「你既憑一紙三句便觀出姑父所慮，那便分說與你。」
「今日查帳發現預提鹽引銀錢恐存貪腐。」
「可預提鹽引乃太上皇所許，姑父恐生禍端。」
賈璟聽完回道：【勿欺也，而犯之。】
林如海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雙手突地拍擊大腿。
「何人默許，何人徇私，何人包庇，與我何干。」
「查與不查，辦與不辦，恕與不恕，是當今聖上的帝王權衡。」
「只如實稟報。」
「皇上要讓我做那把刀，我便做了去！」
聲音不高，清脆落在艙中。
林黛玉聽到這詩心中百感交織。
她素來讀的多是閨閣吟詠，感春傷秋的詩詞，這般慷慨激昂，鋒芒畢露的句子，倒是極少聽聞。
她輕聲念道：「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看向窗邊的賈璟。
正巧一道金色斜陽從捲起的帷簾處透進來，打在賈璟身上，微風吹拂，掀動他的衣袍，鬢邊幾縷髮絲隨風揚起。
此番景象，竟是應了這句詩，端是一副少年凌雲，意氣薄霄的模樣。
黛玉立在原地，看得怔住。
……
林如海依舊整日查閱卷宗文冊。
賈敏閒來無事，偶爾撫琴消遣。
黛玉、賈璟小間看書。
又一日過去。
揚州城越來越近。
甫一到此，每隔四、五里便有城中小吏蹲守兩岸，看到林如海的座船，便飛奔去報信。
「前面十里就是揚州城了。」外艙的小廝高聲呼道。
賈璟來到外艙，也想親眼看看這「天下之盛」。
只遠遠的便望見河東岸，一座七層灰褐磚塔拔地而起。
隨著官船駛入揚州城南的水道，江面開闊起來。
沿河堤岸遍植垂楊，萬千柳條垂拂水面。
江面漕船、鹽船、客舫、畫舫越發密布，桅杆如林。
沿河碼頭一座接一座，埠頭人潮湧動，肩扛貨包挑夫，販夫走卒往來奔走，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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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見慣後世繁華的賈璟，也不由些許感慨。
黛玉也隔著窗好奇地打量著這番盛景。
她生於神京，見慣金貴的王侯府邸，卻從未見過這般水道縱橫，商賈雲集的地界。
船隻繼續前行，直達廣陵驛碼頭停下，碼頭方圓兩里有衛所兵丁分列把守，清出大片空地。
林如海立在艙門，氣定神閒。
碼頭邊，前來迎接的官員、商賈，接人拉行李的轎子、車輛早在碼頭處等候多時，浩浩蕩蕩。
戒備外圍擠滿圍觀的揚州百姓，人頭攢動。
「收拾行囊，即刻靠岸。」
一聲令下，官船緩緩向著碼頭靠攏。
待林如海下船來。
以揚州知府蔡同為首，府縣文武、兩淮鹽運使司大小官吏上前。
以姜春為首的大鹽商代表亦在其中。
還有其他官吏商賈。
幾百號人排列規整，齊聲躬身呼道：
「恭迎巡鹽御史大人蒞任！」
呼聲響徹碼頭，好不氣派。
半日，一行人已至兩淮巡鹽察院。
只遠遠的便有人大聲喊道：「林大人到了！」
林如海至前堂公衙。
賈敏帶著林黛玉、賈璟以及兩位姨娘和一眾丫鬟婆子到內宅。
丫鬟婆子各司其職，收拾房舍、鋪設床褥、打理陳設、清掃庭院，不過一個時辰，整座內宅便收拾得井然有序。
前衙之中，林如海已然換上常服，端坐大堂，正式開啟揚州巡鹽御史之任。
神京，皇宮。
乾清宮暖閣里，爐煙裊裊，朢帝手撫玉杯，抬眼看向身側內侍李忠，緩聲開口：
「算算時日，林如海應是到任了，你且說，這林如海此番赴揚州上任，究竟是安分守己，靜候時運，還是秉一腔孤直，遇事盡忠直言？
李忠連忙屈膝垂首，面上恭謹低垂眼帘，心中咯噔一下，暗自思忖：
「兩淮巡鹽御史乃是這天底下數一數二的肥缺，往日在這位置，唯有皇親國戚方能執掌，前一任便是太上皇小舅子崔江，如今竟交給素來清正剛直的探花郞，想來是對太上皇的舊部……，罷了，其中利害，哪裡是我敢妄議的，只想想，便覺得腦袋都掉了半邊，不由打了個冷顫。」
急忙恭謹回道：「奴婢不敢臆測朝臣之心，不敢胡亂揣度，不敢妄議。
朢帝沉吟半晌道：「倘若他敢擔重任，朕便予他大造化，若是只求安穩度日，不願出頭，朕也遂他心意。只是不知，該擱置他三年，五年，抑或十年？」
……
近日巡鹽察院衙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那朱漆大門下的青石門檻，竟生生被踏得玉潤光滑。
林如海隨意翻看著案頭堆得高高的名帖，聽下人回稟，這幾日來人皆是送些不值當的小物什。
心中暗自忖度：想必知我清正嚴明，又是欽差身份，叫這些人心存顧忌，原都是只露個臉熟，圖個人情，不敢行那賄賂鑽營的腌臢勾當。
如此，甚好。
過了半月有餘，已無人來拜。
這日，林如海上值後盤點鹽院帳冊，看到去歲預提鹽引一項。
帳冊記錄已奏請朝廷同意，提前將景和五年的鹽引錢收入鹽院金庫，金額二十九萬七千兩，鹽院大人支取八萬五千兩以備公用，具體用途未詳盡寫明。
林如海向來心思縝密，這條記錄立馬引起了他的重視。
整日便反覆琢磨這事。
晚些時分，一家人用完晚膳，林如海便把自己關進書房裡。
這半月以來，賈璟與黛玉常來書房讀書，林如海驚異地發現賈璟只半個月竟已把全部四書及五經中的《詩經》《尚書》倒背如流。
林如海自問天賦異稟，在賈璟面前竟是天差地別，這般天資，使他都有些嫉妒了，看到侄子如此天賦，便是在空閒之餘悉心教導。
林如海想著白天的事，心中煩悶無處可宣，不自覺便在紙上寫了幾句。
心神飄忽之際，門外傳來輕輕兩聲叩響。
「姑父，是我們。」
「進來。」
黛玉和賈璟開門走進來。
林黛玉向來心思敏感，晚上用膳時便發現父親神情不對，進門只是乖巧地坐到一邊靜靜的看書。
賈璟看到林如海案前紙上所書幾句：【惡積而不可掩】【事君難以兩全】【親親則害義】
聯想到後世那個江淮驚天大案，瞬間便知道林如海的心結。
應該就是鹽引之事了。
心下想著，雖不知原著里林如海打破一年一換的常規，連任數載巡鹽御史是何原因，但這件事的走向顯然不合常理，直至死於任上都未揭發貪腐，這與他剛正不阿的性格不符。
新皇登基五年來，林如海作為新皇登基特設恩科取中的探花，新皇將這樣的自己人放在兩淮巡鹽御史的位置，而此前在任者皆是太上皇一脈。
兩淮鹽場占近全國半數鹽稅貢獻，朢帝是想接管這肥缺，還是想雷霆手段清掃舊弊，誰也不知。
但就目前林如海的形勢，根本不需要他來做選擇，他只需把個中詳情呈遞上去，交給皇上抉擇便是。
賈璟想通此節便開口道：
「侄兒觀姑父所書字句，想來是為公務憂心。」
林如海感於賈璟的天資心性，早已不把他當尋常孩童看待，便開口道：
「你既憑一紙三句便觀出姑父所慮，那便分說與你。」
「今日查帳發現預提鹽引銀錢恐存貪腐。」
「可預提鹽引乃太上皇所許，姑父恐生禍端。」
賈璟聽完回道：【勿欺也，而犯之。】
林如海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雙手突地拍擊大腿。
「何人默許，何人徇私，何人包庇，與我何干。」
「查與不查，辦與不辦，恕與不恕，是當今聖上的帝王權衡。」
「只如實稟報。」
「皇上要讓我做那把刀，我便做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