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手帕
皇宮，壽康宮
王夫人在看清楚殿外廊下那人時，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一片，渾身冰冷，仿佛青天白日見鬼似的。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剛好撞在身後的尤氏身上，尤氏驚呼一聲，忙扶住王夫人，低聲問道：「怎麼了，二太太？」
見王夫人一副見鬼的模樣，尤氏抬頭看去，也被唬了一跳。
那宮裝女子，不就是晴雯嗎？！
她不是病死了嗎？
王夫人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那天午後，她讓婆子把這個快病死的狐媚子拖出去，不久就聽鳳丫頭說這人死在家裡，被她姑舅哥哥尋了個地方埋了。
這個她以為早就死了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還是在這皇宮之中。
晴雯顯然也看見她們了，目光掃視過眾人，神色並無多少變化，依然靜靜站在那裡，仿佛在等什麼人。
賈母到底是歷經風雨的人，強按下心頭的驚懼，拄著拐杖走到晴雯身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急忙跟上。
賈母將她上下打量一陣，看著晴雯身上的穿著，明顯不是尋常宮女。
賈母嘆了口氣，說道：「你這丫頭，我原聽你二太太說你染重病去了，今日竟能在此處相見，倒是奇事。許久不見，瞧你的模樣，倒還和從前一般爽利標緻。」
晴雯看著眼前的賈老太君，腦海里又閃回自己剛被賴家嬤嬤送到賈家的那天。
她在賈家，頭一個伺候的就是賈母，只是時過境遷，命數無常，終究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露出一個微笑，這是和以前的晴雯唯一相似的地方。
晴雯說道：「老太君，生死禍福本就說不準，我撿回一條命，如今也有落腳去處，從前那些糟心事，不提也罷。」
此話一出，賈母身後的女眷齊齊變了臉色，特別是王夫人，一張臉陰晴不定。
晴雯本就是榮國府一個奴才丫頭，甚至不是家生子，是賴大家幾兩銀子的貨，只因生得標緻伶俐，才被賴嬤嬤孝敬給老太太。
如今她卻稱呼賈母為老太君，自稱「我」，加上她的穿著，讓王夫人等人猜不到她目前的身份。
賈母看著面前淡然微笑的晴雯，心知眼前這人再也不是那個晴雯了。
她說道：「既你有了造化，老身心裡也替你歡喜，只願往後歲歲安穩，無災無難。」
晴雯施了一禮，說道：「謝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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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依然站在原地，只是不作聲，顯然是不打算再理會旁人。
王夫人正欲上前詢問，被賈母用嚴厲的眼神逼退。
眾人離了晴雯，往偏殿而去。
待到在偏殿坐下，王夫人還未開口，賈母一杵拐杖，對著王夫人等人厲聲說道：「今後，再不許提什麼晴雯。
這個人已經死了，剛才外面的人不論，若是被我知道你們有誰在府上說這事，必不相饒。」
眾人頓時噤聲，再不敢多言。
那頭，晴雯依然站在廊下，仿佛剛才那一場相遇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多時，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宮女先探出頭來，正是雪雁，只見她看了看周圍，便回頭說了一句什麼。
隨後，一道素白的身影從殿門後轉了出來。
黛玉剛陪皇后說完話，眼眶還微微泛著紅，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
她低著頭慢慢走著，似乎還在想著心事，並未留意廊下站著的人。
晴雯輕輕喚了一聲：「林縣君。」
黛玉抬起頭，見是晴雯，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走了過來：「晴雯？你怎麼在這裡站著？殿下呢？」
晴雯笑著說道：「殿下因為還有事，先回東宮了，他讓妾等在這裡，有東西交給縣君。」
黛玉點點頭，便將晴雯帶到瑤華宮。
紫鵑端來茶來，晴雯便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雙手遞了過去。
黛玉接過手帕，展開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是一方素白的絹帕，四邊繡著桃花，手帕中心有幅西洋圖案：一個男孩在前面跑，一個女孩在後面追，兩人的衣袂被風吹起，像是在嬉戲打鬧。
那是她七八歲時，有一回在御花園裡追著李瑾跑，非要搶他手裡那枝桃花。
李瑾故意跑得不快不慢，總讓她差一點夠不著，逗得她直跺腳。
最後還是甄老太妃遠遠喊了一聲，他才停下來，轉身把花遞到她手裡。
那是她進宮後，第一次真正開心地笑出來。
卻沒想到，他會把這個畫下來。
黛玉仔細看著這方手帕，手指在那兩個小人身上撫摸，悲傷的心情似乎被一股暖流衝散，只余對往事的感懷。
看了一會，她便收起手帕，笑著對晴雯說：「這是你繡的？可真好看。」
晴雯聽這話則是有些得意，說道：「殿下畫了好幾遍都不滿意，廢了好幾條帕子，才得了這一條，妾瞧著，倒真是用心。自然得用心來繡，只這圖樣倒也不難。」
黛玉聽了，心裡又是一暖，嘴上卻道：「他哪裡是專給我畫的，分明是自己閒得慌，尋的樂子。」
晴雯看她那歡喜的神色，知她說的是反話，倒也沒有接話。
黛玉見她一副我懂你的模樣，眼珠一轉，忽然笑道：「殿下畫這圖樣時，你可在邊上伺候？」
晴雯不知她為何問這個，說道：「嗯，殿下閒下來便畫，妾便在邊上給他搭手。」
黛玉「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你這般用心地繡，怕也不單單是為我一個吧？」
晴雯一愣，沒等她反應過來，黛玉就繼續說道：「唉，不知你有多少是記掛著我呢。」
她歪著頭瞧晴雯，見她臉微微有點紅，反倒湊了過來，攤攤手：「怎麼說也是你半個老師了，教了你這麼久，不說束脩，便是好吃好頑的也沒見姐姐孝敬我。」
晴雯被她這一逗，也是有樣學樣，學那夫子拱拱手：「先生見諒，這方帕子就當拜師禮，改日定備些點心果子孝敬您便是！」
黛玉點點頭，說道：「這還差不多，可不許哄我。」
話音剛落，二人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作一團。
晴雯看著黛玉眼裡的笑意，知她已經從悲傷的心緒中走了出來，終是放下心來。
.......
因是大祭之日，所以賈母一行人五更便要起身赴宮，三番祭禮完畢，用過晚膳方能歸家。
等到回府，天色已經很晚了，賈母讓其他人都下去休息，獨留王夫人在堂上。
賈母神色疲憊之極，但還是強撐著和王夫人說話。
「等到守靈結束，你尋個機會遞話進去，看元春有沒有機會回府一趟。」
王夫人神情一凜，自然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說道：「太子南巡歸來後，元春便再也沒有回來過，想必是發生了許多事，我到時候托宮裡人給她帶個話。」
賈母點點頭，揮揮手，說道：「下去歇著吧，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王夫人在看清楚殿外廊下那人時，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一片，渾身冰冷，仿佛青天白日見鬼似的。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剛好撞在身後的尤氏身上，尤氏驚呼一聲，忙扶住王夫人，低聲問道：「怎麼了，二太太？」
見王夫人一副見鬼的模樣，尤氏抬頭看去，也被唬了一跳。
那宮裝女子，不就是晴雯嗎？！
她不是病死了嗎？
王夫人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那天午後，她讓婆子把這個快病死的狐媚子拖出去，不久就聽鳳丫頭說這人死在家裡，被她姑舅哥哥尋了個地方埋了。
這個她以為早就死了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還是在這皇宮之中。
晴雯顯然也看見她們了，目光掃視過眾人，神色並無多少變化，依然靜靜站在那裡，仿佛在等什麼人。
賈母到底是歷經風雨的人，強按下心頭的驚懼，拄著拐杖走到晴雯身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急忙跟上。
賈母將她上下打量一陣，看著晴雯身上的穿著，明顯不是尋常宮女。
賈母嘆了口氣，說道：「你這丫頭，我原聽你二太太說你染重病去了，今日竟能在此處相見，倒是奇事。許久不見，瞧你的模樣，倒還和從前一般爽利標緻。」
晴雯看著眼前的賈老太君，腦海里又閃回自己剛被賴家嬤嬤送到賈家的那天。
她在賈家，頭一個伺候的就是賈母，只是時過境遷，命數無常，終究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露出一個微笑，這是和以前的晴雯唯一相似的地方。
晴雯說道：「老太君，生死禍福本就說不準，我撿回一條命，如今也有落腳去處，從前那些糟心事，不提也罷。」
此話一出，賈母身後的女眷齊齊變了臉色，特別是王夫人，一張臉陰晴不定。
晴雯本就是榮國府一個奴才丫頭，甚至不是家生子，是賴大家幾兩銀子的貨，只因生得標緻伶俐，才被賴嬤嬤孝敬給老太太。
如今她卻稱呼賈母為老太君，自稱「我」，加上她的穿著，讓王夫人等人猜不到她目前的身份。
賈母看著面前淡然微笑的晴雯，心知眼前這人再也不是那個晴雯了。
她說道：「既你有了造化，老身心裡也替你歡喜，只願往後歲歲安穩，無災無難。」
晴雯施了一禮，說道：「謝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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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依然站在原地，只是不作聲，顯然是不打算再理會旁人。
王夫人正欲上前詢問，被賈母用嚴厲的眼神逼退。
眾人離了晴雯，往偏殿而去。
待到在偏殿坐下，王夫人還未開口，賈母一杵拐杖，對著王夫人等人厲聲說道：「今後，再不許提什麼晴雯。
這個人已經死了，剛才外面的人不論，若是被我知道你們有誰在府上說這事，必不相饒。」
眾人頓時噤聲，再不敢多言。
那頭，晴雯依然站在廊下，仿佛剛才那一場相遇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多時，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宮女先探出頭來，正是雪雁，只見她看了看周圍，便回頭說了一句什麼。
隨後，一道素白的身影從殿門後轉了出來。
黛玉剛陪皇后說完話，眼眶還微微泛著紅，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
她低著頭慢慢走著，似乎還在想著心事，並未留意廊下站著的人。
晴雯輕輕喚了一聲：「林縣君。」
黛玉抬起頭，見是晴雯，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走了過來：「晴雯？你怎麼在這裡站著？殿下呢？」
晴雯笑著說道：「殿下因為還有事，先回東宮了，他讓妾等在這裡，有東西交給縣君。」
黛玉點點頭，便將晴雯帶到瑤華宮。
紫鵑端來茶來，晴雯便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雙手遞了過去。
黛玉接過手帕，展開一看，頓時愣住了。
那是一方素白的絹帕，四邊繡著桃花，手帕中心有幅西洋圖案：一個男孩在前面跑，一個女孩在後面追，兩人的衣袂被風吹起，像是在嬉戲打鬧。
那是她七八歲時，有一回在御花園裡追著李瑾跑，非要搶他手裡那枝桃花。
李瑾故意跑得不快不慢，總讓她差一點夠不著，逗得她直跺腳。
最後還是甄老太妃遠遠喊了一聲，他才停下來，轉身把花遞到她手裡。
那是她進宮後，第一次真正開心地笑出來。
卻沒想到，他會把這個畫下來。
黛玉仔細看著這方手帕，手指在那兩個小人身上撫摸，悲傷的心情似乎被一股暖流衝散，只余對往事的感懷。
看了一會，她便收起手帕，笑著對晴雯說：「這是你繡的？可真好看。」
晴雯聽這話則是有些得意，說道：「殿下畫了好幾遍都不滿意，廢了好幾條帕子，才得了這一條，妾瞧著，倒真是用心。自然得用心來繡，只這圖樣倒也不難。」
黛玉聽了，心裡又是一暖，嘴上卻道：「他哪裡是專給我畫的，分明是自己閒得慌，尋的樂子。」
晴雯看她那歡喜的神色，知她說的是反話，倒也沒有接話。
黛玉見她一副我懂你的模樣，眼珠一轉，忽然笑道：「殿下畫這圖樣時，你可在邊上伺候？」
晴雯不知她為何問這個，說道：「嗯，殿下閒下來便畫，妾便在邊上給他搭手。」
黛玉「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那你這般用心地繡，怕也不單單是為我一個吧？」
晴雯一愣，沒等她反應過來，黛玉就繼續說道：「唉，不知你有多少是記掛著我呢。」
她歪著頭瞧晴雯，見她臉微微有點紅，反倒湊了過來，攤攤手：「怎麼說也是你半個老師了，教了你這麼久，不說束脩，便是好吃好頑的也沒見姐姐孝敬我。」
晴雯被她這一逗，也是有樣學樣，學那夫子拱拱手：「先生見諒，這方帕子就當拜師禮，改日定備些點心果子孝敬您便是！」
黛玉點點頭，說道：「這還差不多，可不許哄我。」
話音剛落，二人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作一團。
晴雯看著黛玉眼裡的笑意，知她已經從悲傷的心緒中走了出來，終是放下心來。
.......
因是大祭之日，所以賈母一行人五更便要起身赴宮，三番祭禮完畢，用過晚膳方能歸家。
等到回府，天色已經很晚了，賈母讓其他人都下去休息，獨留王夫人在堂上。
賈母神色疲憊之極，但還是強撐著和王夫人說話。
「等到守靈結束，你尋個機會遞話進去，看元春有沒有機會回府一趟。」
王夫人神情一凜，自然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說道：「太子南巡歸來後，元春便再也沒有回來過，想必是發生了許多事，我到時候托宮裡人給她帶個話。」
賈母點點頭，揮揮手，說道：「下去歇著吧，記住我今天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