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生死
甄老太妃終是支撐不住，在壽康宮薨逝。
在甄家被抄沒之後，這個女人其實就已經死了，強撐著一口氣，無非是想親眼看著嘉平帝放過甄家唯一的血脈。
這位昔日溫文爾雅、從不跟兄弟起衝突的八皇子，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冷酷無情到極致的帝王。
一個屠戮了大半宗室，對自己手足兄弟毫無一絲憐憫的皇帝，要去奢望他對勛貴有什麼同情之心，甄老太妃還沒這麼天真。
在嘉平帝登基之後，她所能做的只有盡力維持兩位帝王之間的關係，對嘉平帝的獨子李瑾百般寵愛。
但是甄家依然難逃被抄，動手的還是太子，這冰冷的現實完全將她擊潰。
直到甄家男丁被滿門抄斬，卻留了一個寶玉。她才終於鬆了最後一口氣，與世長辭，說到底，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嘉平帝發出旨意：老太妃淑慎溫恭，慈德昭著，朕心悲悼。
敕諭內外誥命命婦分班入宮守祭；勛貴之家一年禁宴請，庶民三月停婚嫁。
靈柩大內停靈二十一日，歸葬孝慈縣先陵。
皇宮，壽康宮
李瑾走進正殿，滿目素白，樑柱都裹上麻布，殿中懸著粗麻凶帷。
正中停放老太妃梓宮，案前白燭搖曳。
他走到東側拜席，束好衰麻，隨著禮官唱贊，對著梓宮行禮致奠。
兩位帝王都默契地錯開，李瑾只有等他們祭奠完才過來，給這位一直關照自己的長輩送行。
待行完禮數，他轉身看向東側殿內的宗室舊勛，特別是四王八公一脈，基本都來齊了。
殿內的舊勛都神色哀戚，眼見李瑾看過來，忙低下頭，免得被太子看出自己有什麼兔死狐悲之意。
這時候，人群中走出一青年，乃是北靜王水溶。
這人確實有一副好皮相，二十來歲，生得面如美玉、目似明星，模樣秀美出眾。
他上來行禮，語氣恭順地說道：「殿下，還請節哀，千萬保重身體，莫要太過傷懷。」
李瑾看著眼前這個話語帶有明顯討好意味的男人，心裡卻是不屑一顧。
這人的王妃就是甄家二姑娘，在甄家落難之時，他不為甄家求情可以理解，但是出口搭救幾位甄家女眷還是沒問題的。
可這位異姓王似乎是太愛惜羽毛了，竟是半點不沾身。
最後還是甄老太妃用了與張皇后之間的香火情，才得以救下甄三姑娘。
李瑾淡淡回道：「本宮自幼多得老太妃照顧，心中多有感激之情，甄家雖國法難容，但是這與老太妃和本宮的情誼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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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神情窘迫的水溶，繼續說道：「本宮已經發了諭令，甄氏一眾女眷遷出羈居之處，發城郊僻靜小院安置。
供給衣食，令其安分度日，往後便如尋常百姓一般起居生計。王妃出自甄氏，也可多看顧自己的族人。」
說罷，不理會尷尬立在原地的水溶，邁步出了殿門。
剛準備回東宮，就見不遠處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嫗，帶著一群披麻戴孝的婦人拜服在地。
這老嫗正是甄家老太太，她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老淚縱橫，連連叩首喊道：「多謝太子殿下天恩垂憐！蒙殿下體恤，賜下安身之所、衣食溫飽，老身闔族女眷生生世世感念殿下恩德！」
李瑾望著跪拜一地的眾人，輕嘆一聲，說了句「好自為之。」
一旁內侍連忙上前，抬手掀開轎簾，李瑾進入轎子，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謝恩聲音。
........
殿中分了東西位次，東側是宗室王公、文武重臣的男賓哭位，西側隔出一片，專供後宮妃嬪與各府誥命命婦排班行禮。
神京城但凡有品級的命婦，今日都到齊了，滿殿素服，白茫茫一片。
賈母領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按品級在西側站定。
賈母是超品夫人，又年高位尊，自然排在前列。
在廊下等候時，便有不少命婦過來與她寒暄。
先是鎮國公牛家的老夫人，接著是理國公柳家的夫人，連南安郡王府的太妃，也特地遣了兒媳過來問候。
賈母最喜這種排場體面，這些人家，往日與賈家雖有往來，卻也不曾這般殷勤。
如此熱絡，就是因為元春在東宮掌事，賈家有了太子這層靠山，旁人都趕著來攀附，想借著賈府搭上東宮的門路，好為以後做長遠打算。
王夫人站在賈母身後，看著那些命婦一波一波地過來請安問好，心中自是十分得意，只是這風光，倒大部分是賈母的，讓她有些失望。
想著什麼時候，自己這五品宜人的誥命能升一升，最起碼也要超過邢夫人才是。
正想著，殿外傳來一聲通傳：「皇后娘娘駕到——」
廊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轉身，朝著殿門方向跪了下去。
張皇后穿著一身素白孝服，髮髻上插著根銀簪子，再無其他珠翠，面容肅穆，由兩名宮女攙扶著，緩緩走入殿中。
她身後跟著一位少女，也穿著素白衣裳，頭上簪著白絹花，面容清麗，神色哀戚。
滿殿命婦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少女身上。
在場的誥命都認識這位少女，乃是林御史的女兒，被皇后接入宮中撫養，還封了縣君。
她們一身誥封皆是依附夫爵而來，本朝就出了這一位閨閣縣君。
親眼見到皇后牽著她的手步入靈堂，讓這些命婦對這位林縣君與皇后的親密關係又多了一分了解。
張皇后走到靈前，接過內侍遞來的香，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黛玉跟在她身側，也接過香，跪在蒲團上，鄭重地叩首。
她起身時，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是滑落下來。
她想起自己幼時剛進宮，當時也只有甄老太妃和太子殿下關心自己，如今時光荏苒，這世間，又少了一位對自己親厚的長輩。
張皇后行完禮，看著哭泣的黛玉，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身側的位置站定，取出手帕遞給她擦淚。
王夫人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胸中一陣氣短。
這林家的丫頭，要不是賈家將她接過來，早就跟著她短命的老娘一起去了，哪能有今日的風光。
按她的想法，元春執掌東宮，才是最應該站在皇后身邊的那個人。
她心裡那股不平之氣翻湧著，卻又不敢在面上露出分毫，氣得肺都快要炸開。
祭拜儀式繼續進行。各府命婦按品級依次上前行禮，哭聲此起彼伏，香菸繚繞，白幔低垂。黛玉站在皇后身側，漸漸停止哭泣，只是眼眶微紅，偶爾用帕子按一按眼角。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儀式才算告一段落。內侍傳話，命婦們可以先行退下，到偏殿歇息，等候後續的旨意。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人跟在後面，一行人隨著人流，緩緩向殿門移動。
走到殿門口時，賈母忽然停下了腳步。
王夫人跟在後頭，差點撞上她的後背，忙收住腳，正要開口詢問老太太，卻見賈母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臉色大變。
王夫人順著賈母的目光看過去。
殿外廊柱下，站著一個身穿素白宮裝的女子。
她身量纖細，水蛇細腰，一張清瘦窄臉，眉眼清靈。
鬢邊插著素銀小簪，靜靜站在那裡。
在甄家被抄沒之後，這個女人其實就已經死了，強撐著一口氣，無非是想親眼看著嘉平帝放過甄家唯一的血脈。
這位昔日溫文爾雅、從不跟兄弟起衝突的八皇子，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冷酷無情到極致的帝王。
一個屠戮了大半宗室，對自己手足兄弟毫無一絲憐憫的皇帝，要去奢望他對勛貴有什麼同情之心，甄老太妃還沒這麼天真。
在嘉平帝登基之後，她所能做的只有盡力維持兩位帝王之間的關係，對嘉平帝的獨子李瑾百般寵愛。
但是甄家依然難逃被抄，動手的還是太子，這冰冷的現實完全將她擊潰。
直到甄家男丁被滿門抄斬，卻留了一個寶玉。她才終於鬆了最後一口氣，與世長辭，說到底，她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嘉平帝發出旨意：老太妃淑慎溫恭，慈德昭著，朕心悲悼。
敕諭內外誥命命婦分班入宮守祭；勛貴之家一年禁宴請，庶民三月停婚嫁。
靈柩大內停靈二十一日，歸葬孝慈縣先陵。
皇宮，壽康宮
李瑾走進正殿，滿目素白，樑柱都裹上麻布，殿中懸著粗麻凶帷。
正中停放老太妃梓宮，案前白燭搖曳。
他走到東側拜席，束好衰麻，隨著禮官唱贊，對著梓宮行禮致奠。
兩位帝王都默契地錯開，李瑾只有等他們祭奠完才過來，給這位一直關照自己的長輩送行。
待行完禮數，他轉身看向東側殿內的宗室舊勛，特別是四王八公一脈，基本都來齊了。
殿內的舊勛都神色哀戚，眼見李瑾看過來，忙低下頭，免得被太子看出自己有什麼兔死狐悲之意。
這時候，人群中走出一青年，乃是北靜王水溶。
這人確實有一副好皮相，二十來歲，生得面如美玉、目似明星，模樣秀美出眾。
他上來行禮，語氣恭順地說道：「殿下，還請節哀，千萬保重身體，莫要太過傷懷。」
李瑾看著眼前這個話語帶有明顯討好意味的男人，心裡卻是不屑一顧。
這人的王妃就是甄家二姑娘，在甄家落難之時，他不為甄家求情可以理解，但是出口搭救幾位甄家女眷還是沒問題的。
可這位異姓王似乎是太愛惜羽毛了，竟是半點不沾身。
最後還是甄老太妃用了與張皇后之間的香火情，才得以救下甄三姑娘。
李瑾淡淡回道：「本宮自幼多得老太妃照顧，心中多有感激之情，甄家雖國法難容，但是這與老太妃和本宮的情誼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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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神情窘迫的水溶，繼續說道：「本宮已經發了諭令，甄氏一眾女眷遷出羈居之處，發城郊僻靜小院安置。
供給衣食，令其安分度日，往後便如尋常百姓一般起居生計。王妃出自甄氏，也可多看顧自己的族人。」
說罷，不理會尷尬立在原地的水溶，邁步出了殿門。
剛準備回東宮，就見不遠處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嫗，帶著一群披麻戴孝的婦人拜服在地。
這老嫗正是甄家老太太，她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老淚縱橫，連連叩首喊道：「多謝太子殿下天恩垂憐！蒙殿下體恤，賜下安身之所、衣食溫飽，老身闔族女眷生生世世感念殿下恩德！」
李瑾望著跪拜一地的眾人，輕嘆一聲，說了句「好自為之。」
一旁內侍連忙上前，抬手掀開轎簾，李瑾進入轎子，轎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謝恩聲音。
........
殿中分了東西位次，東側是宗室王公、文武重臣的男賓哭位，西側隔出一片，專供後宮妃嬪與各府誥命命婦排班行禮。
神京城但凡有品級的命婦，今日都到齊了，滿殿素服，白茫茫一片。
賈母領著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按品級在西側站定。
賈母是超品夫人，又年高位尊，自然排在前列。
在廊下等候時，便有不少命婦過來與她寒暄。
先是鎮國公牛家的老夫人，接著是理國公柳家的夫人，連南安郡王府的太妃，也特地遣了兒媳過來問候。
賈母最喜這種排場體面，這些人家，往日與賈家雖有往來，卻也不曾這般殷勤。
如此熱絡，就是因為元春在東宮掌事，賈家有了太子這層靠山，旁人都趕著來攀附，想借著賈府搭上東宮的門路，好為以後做長遠打算。
王夫人站在賈母身後，看著那些命婦一波一波地過來請安問好，心中自是十分得意，只是這風光，倒大部分是賈母的，讓她有些失望。
想著什麼時候，自己這五品宜人的誥命能升一升，最起碼也要超過邢夫人才是。
正想著，殿外傳來一聲通傳：「皇后娘娘駕到——」
廊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轉身，朝著殿門方向跪了下去。
張皇后穿著一身素白孝服，髮髻上插著根銀簪子，再無其他珠翠，面容肅穆，由兩名宮女攙扶著，緩緩走入殿中。
她身後跟著一位少女，也穿著素白衣裳，頭上簪著白絹花，面容清麗，神色哀戚。
滿殿命婦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個少女身上。
在場的誥命都認識這位少女，乃是林御史的女兒，被皇后接入宮中撫養，還封了縣君。
她們一身誥封皆是依附夫爵而來，本朝就出了這一位閨閣縣君。
親眼見到皇后牽著她的手步入靈堂，讓這些命婦對這位林縣君與皇后的親密關係又多了一分了解。
張皇后走到靈前，接過內侍遞來的香，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黛玉跟在她身側，也接過香，跪在蒲團上，鄭重地叩首。
她起身時，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是滑落下來。
她想起自己幼時剛進宮，當時也只有甄老太妃和太子殿下關心自己，如今時光荏苒，這世間，又少了一位對自己親厚的長輩。
張皇后行完禮，看著哭泣的黛玉，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身側的位置站定，取出手帕遞給她擦淚。
王夫人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胸中一陣氣短。
這林家的丫頭，要不是賈家將她接過來，早就跟著她短命的老娘一起去了，哪能有今日的風光。
按她的想法，元春執掌東宮，才是最應該站在皇后身邊的那個人。
她心裡那股不平之氣翻湧著，卻又不敢在面上露出分毫，氣得肺都快要炸開。
祭拜儀式繼續進行。各府命婦按品級依次上前行禮，哭聲此起彼伏，香菸繚繞，白幔低垂。黛玉站在皇后身側，漸漸停止哭泣，只是眼眶微紅，偶爾用帕子按一按眼角。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儀式才算告一段落。內侍傳話，命婦們可以先行退下，到偏殿歇息，等候後續的旨意。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人跟在後面，一行人隨著人流，緩緩向殿門移動。
走到殿門口時，賈母忽然停下了腳步。
王夫人跟在後頭，差點撞上她的後背，忙收住腳，正要開口詢問老太太，卻見賈母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臉色大變。
王夫人順著賈母的目光看過去。
殿外廊柱下，站著一個身穿素白宮裝的女子。
她身量纖細，水蛇細腰，一張清瘦窄臉，眉眼清靈。
鬢邊插著素銀小簪，靜靜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