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變法
賈珝上前幾步走到車前，朝對方拱手行禮：「劉兄，想不到竟在此處不期而遇。」
周熾站在車轅旁，含笑道：「今日鄉試散場，在下想來瞻仰這些才子們走出貢院的風采。果不其然，見到賈兄這般氣度從容之人，實在令人欽慕。」
賈珝心中苦笑。瞻仰風采？今日剛散場，從號舍里爬出來的士子哪一個不是跟死狗一樣？有什麼好瞻仰的？
這位「劉熾」公子想必是特意來找自己的，只怕是來打探他此番鄉試成果如何，摸一摸底細。他與陸崇關係非同一般，甚至可以在陸崇的書房裡旁聽自己與陸崇的對話而不需迴避。可見他在那盤棋局中也是有些分量的人物。只是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尚不好擅自揣測。
賈珝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情：「劉兄謬讚了。鄉試乃掄才大典，考場之內，實是龍潭虎穴，九死一生。我等凡夫俗子，不過是被關在號舍里掙扎了九天七夜的可憐人罷了，哪裡當得起從容二字？」
周熾聞言，不免失笑。隨即也不再繼續客套，轉而說道：「賈兄辛苦了。想來這九天七夜的熬煉確實非同小可。我這裡恰好備了些清茶點心，若不嫌棄，何不到車中坐坐，也好潤潤口順順氣？這貢院門外，風沙頗大。」
賈珝心中明白，這是在請自己「述職」了。他沒有猶豫，拱手道：「這般好的款待，賈某便叨擾了。」說著也不推辭，便隨周熾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內十分講究，鋪著柔軟的錦墊，已備了茶几和一壺現熬好的龍井茶，幾碟時鮮點心，極是精緻。周熾將茶盞推到賈珝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不急不緩地品著。
「劉兄此番尋我，怕不只是為了給碗解渴茶水這般簡單吧？」賈珝笑著問。
周熾坦然道：「賈兄英明。在下對世務時事亦有痴迷，便想趁著賈兄剛剛考罷，記憶猶新之時請教一二。這第一場和第二場都是些熟經義的題，我知道難不住賈兄，也不必問了。我真正好奇的，是第三場的時務策。此次策論考的，敢問是哪類題目？想必賈兄這樣的俊才，必有精闢的見解。」
賈珝道：「策論五道，其中三道是老生常談，無非吏治、河工、鹽政等常見的題目，只是換了幾個角度來問，答得不算出彩，也算中規中矩，平平淡淡過了便是。」
「那便是那剩餘的兩道試題很是有趣了？」周熾接話追問。
賈珝頷首道：「剩下兩道，確實有些意思。其一問道：近歲朝政積弊日深，吏治與國用日益捉襟見肘，當如何變法，以救時艱？」
「其二問道：遍觀本朝內外，士林結社講學之風盛行，動輒數百人相從，倡揚空言，聚而論政，幾如朝中新設議堂。這般門生故吏推譽相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隱顯朋黨之勢。若不早加節制，恐終將為禍烈烈。問應如何對待。」
這些考題能上得鄉試，絕不是某一個人臨時起意，而是經過內閣，禮部層層審訂之後，再提請皇帝欽定，方能正式用作題目。
這般安排，只能是朝中已經有了變法的風聲，而且是從上而下的旨意。否則，那些人絕不敢拿變法、警惕朋黨這樣的敏感話題，放到天下士子的筆墨上來公開討論。
這說明朝中已經有了一些地位極高的大人物，正策劃著名一場變革，而這場變革或許得到了聖上的認可，甚至有聖上在背後推動。
「那賈兄是如何作答的呢？」周熾饒有興致地問。
賈珝沒有藏著掖著，反正再過些時日，他的考卷也會被公布出來，若是中了解元，更會作為範文印刻傳抄天下，如今提前說出來也沒什麼。
「變法易，變人難。」賈珝淡淡道，「縱有良法美意，若所用非人，終究只是換了一批新名目，換湯不換藥。其心不可測，則其法不可行。徒有法而不變人心，反增其害。歷朝歷代因變法屢屢半途而廢，甚至會釀成更大的苦難禍亂，皆在於此。」
「變法的首要，在於執變法之人力夠一硬字，也需占一正字。心不正，便會假變法之名，行傾軋兼併之實，如同穿新鞋走老路。可光有正氣卻無手段，也成不了大事。必然會受各方掣肘攻訐，處處受制。」
「其次，天下的事，不能一蹴而就，應當先擇一要害之處，先試而推行，待其收效，再圖為天下推廣，穩步前進，如此方能立於不敗之境。」
周熾頻頻點頭，贊同之色溢於言表，隨即又追問：「那結社講學之事，又當如何治理？」
賈珝毫不猶豫地回答：「結黨營私者，無論為何種名義，結的是什麼黨，都應一律嚴懲不貸，動輒清洗。」
「清洗？此二字何其嚴厲。賈兄不怕背上屠戮士林，鉗制言論的罵名嗎？」周熾追問道。
「罵名？若因怕背罵名，便由那些結黨營私，腐蝕國本的蠹蟲肆意橫行，待到國破家亡，那些罵名又有何用？」賈珝冷笑了一聲，「君子群而不黨，這是聖人教誨。以講學結社為名，行廣樹私黨，把持言路，干預朝政之實，其實何異於謀國篡權？此等人物，實為天下最大的後患，是暗藏的貳心之臣。」
「對貳心之臣，難道還要溫言勸誡，曉之以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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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珝前世身居要職，做過多年的「一把手」，他太清楚底下的人喜歡搞小圈子，搞自己的小山頭這種風氣了。但凡他是真正的當家人，對這些是絕不容忍的。
一個組織只要出現了不可調和的小團體，這組織的效率執行力便會立即大減。所有人都會先考慮如何保全，壯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集團的利益，再考慮整體的事。
這就如同人的四肢百骸，都在各自叛變。所以絕不能讓他們抱團結黨。一旦發現，必須往死里按，絕不能心慈手軟，留下一點根苗。
周熾沉默良久，才緩緩地吐出一句話：「你果然就是那日在長街縱馬奪刀之人，那才是你的真面目。這一身儒生文士的裝束與身份，對你而言，大約也只是用來偽裝掩飾外人的一件皮囊罷了。」
賈珝聽了他這句話，腦中思緒飛快翻動，那日他策馬狂奔時，撞到過一架車駕。當時他還拔刀與人交手，駕車的幾個人也絕非普通家丁，一個個身手了得，衣著打扮也很講究。
原來那車上的人竟是「劉熾」！
怪不得這個劉熾從那日起便對自己這般好奇，原來他們在更早便已有過「交手」，只是一直沒有揭開這層窗戶紙。
他既已挑明，賈珝也爽快地認了，笑了笑：「不錯，是我。」
「那日是我不對，衝撞了劉兄的車駕，在此謝過劉兄當日大人大量，沒有與我計較。」他朝周熾微微拱手，算是賠禮，隨即又正色道：「不過劉兄說，那日我才是真面目，而讀書人的身份是皮囊，只怕未必盡然。」
「那日的狂徒是我，今日的考生也是我，他日若是建功立業，在廟堂之上指點江山的，也還會是我。這些都是我。」
賈珝直視著周熾的眼睛，饒有興致地問道：「那麼，此刻在我面前稱是劉兄的這位，難道便真的是劉兄了嗎？」
「劉熾」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朗聲大笑起來。
周熾站在車轅旁，含笑道：「今日鄉試散場，在下想來瞻仰這些才子們走出貢院的風采。果不其然，見到賈兄這般氣度從容之人，實在令人欽慕。」
賈珝心中苦笑。瞻仰風采？今日剛散場，從號舍里爬出來的士子哪一個不是跟死狗一樣？有什麼好瞻仰的？
這位「劉熾」公子想必是特意來找自己的，只怕是來打探他此番鄉試成果如何，摸一摸底細。他與陸崇關係非同一般，甚至可以在陸崇的書房裡旁聽自己與陸崇的對話而不需迴避。可見他在那盤棋局中也是有些分量的人物。只是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尚不好擅自揣測。
賈珝一副深信不疑的神情：「劉兄謬讚了。鄉試乃掄才大典，考場之內，實是龍潭虎穴，九死一生。我等凡夫俗子，不過是被關在號舍里掙扎了九天七夜的可憐人罷了，哪裡當得起從容二字？」
周熾聞言，不免失笑。隨即也不再繼續客套，轉而說道：「賈兄辛苦了。想來這九天七夜的熬煉確實非同小可。我這裡恰好備了些清茶點心，若不嫌棄，何不到車中坐坐，也好潤潤口順順氣？這貢院門外，風沙頗大。」
賈珝心中明白，這是在請自己「述職」了。他沒有猶豫，拱手道：「這般好的款待，賈某便叨擾了。」說著也不推辭，便隨周熾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內十分講究，鋪著柔軟的錦墊，已備了茶几和一壺現熬好的龍井茶，幾碟時鮮點心，極是精緻。周熾將茶盞推到賈珝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不急不緩地品著。
「劉兄此番尋我，怕不只是為了給碗解渴茶水這般簡單吧？」賈珝笑著問。
周熾坦然道：「賈兄英明。在下對世務時事亦有痴迷，便想趁著賈兄剛剛考罷，記憶猶新之時請教一二。這第一場和第二場都是些熟經義的題，我知道難不住賈兄，也不必問了。我真正好奇的，是第三場的時務策。此次策論考的，敢問是哪類題目？想必賈兄這樣的俊才，必有精闢的見解。」
賈珝道：「策論五道，其中三道是老生常談，無非吏治、河工、鹽政等常見的題目，只是換了幾個角度來問，答得不算出彩，也算中規中矩，平平淡淡過了便是。」
「那便是那剩餘的兩道試題很是有趣了？」周熾接話追問。
賈珝頷首道：「剩下兩道，確實有些意思。其一問道：近歲朝政積弊日深，吏治與國用日益捉襟見肘，當如何變法，以救時艱？」
「其二問道：遍觀本朝內外，士林結社講學之風盛行，動輒數百人相從，倡揚空言，聚而論政，幾如朝中新設議堂。這般門生故吏推譽相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隱顯朋黨之勢。若不早加節制，恐終將為禍烈烈。問應如何對待。」
這些考題能上得鄉試，絕不是某一個人臨時起意，而是經過內閣，禮部層層審訂之後，再提請皇帝欽定，方能正式用作題目。
這般安排，只能是朝中已經有了變法的風聲，而且是從上而下的旨意。否則，那些人絕不敢拿變法、警惕朋黨這樣的敏感話題，放到天下士子的筆墨上來公開討論。
這說明朝中已經有了一些地位極高的大人物，正策劃著名一場變革，而這場變革或許得到了聖上的認可，甚至有聖上在背後推動。
「那賈兄是如何作答的呢？」周熾饒有興致地問。
賈珝沒有藏著掖著，反正再過些時日，他的考卷也會被公布出來，若是中了解元，更會作為範文印刻傳抄天下，如今提前說出來也沒什麼。
「變法易，變人難。」賈珝淡淡道，「縱有良法美意，若所用非人，終究只是換了一批新名目，換湯不換藥。其心不可測，則其法不可行。徒有法而不變人心，反增其害。歷朝歷代因變法屢屢半途而廢，甚至會釀成更大的苦難禍亂，皆在於此。」
「變法的首要，在於執變法之人力夠一硬字，也需占一正字。心不正，便會假變法之名，行傾軋兼併之實，如同穿新鞋走老路。可光有正氣卻無手段，也成不了大事。必然會受各方掣肘攻訐，處處受制。」
「其次，天下的事，不能一蹴而就，應當先擇一要害之處，先試而推行，待其收效，再圖為天下推廣，穩步前進，如此方能立於不敗之境。」
周熾頻頻點頭，贊同之色溢於言表，隨即又追問：「那結社講學之事，又當如何治理？」
賈珝毫不猶豫地回答：「結黨營私者，無論為何種名義，結的是什麼黨，都應一律嚴懲不貸，動輒清洗。」
「清洗？此二字何其嚴厲。賈兄不怕背上屠戮士林，鉗制言論的罵名嗎？」周熾追問道。
「罵名？若因怕背罵名，便由那些結黨營私，腐蝕國本的蠹蟲肆意橫行，待到國破家亡，那些罵名又有何用？」賈珝冷笑了一聲，「君子群而不黨，這是聖人教誨。以講學結社為名，行廣樹私黨，把持言路，干預朝政之實，其實何異於謀國篡權？此等人物，實為天下最大的後患，是暗藏的貳心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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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組織只要出現了不可調和的小團體，這組織的效率執行力便會立即大減。所有人都會先考慮如何保全，壯大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集團的利益，再考慮整體的事。
這就如同人的四肢百骸，都在各自叛變。所以絕不能讓他們抱團結黨。一旦發現，必須往死里按，絕不能心慈手軟，留下一點根苗。
周熾沉默良久，才緩緩地吐出一句話：「你果然就是那日在長街縱馬奪刀之人，那才是你的真面目。這一身儒生文士的裝束與身份，對你而言，大約也只是用來偽裝掩飾外人的一件皮囊罷了。」
賈珝聽了他這句話，腦中思緒飛快翻動，那日他策馬狂奔時，撞到過一架車駕。當時他還拔刀與人交手，駕車的幾個人也絕非普通家丁，一個個身手了得，衣著打扮也很講究。
原來那車上的人竟是「劉熾」！
怪不得這個劉熾從那日起便對自己這般好奇，原來他們在更早便已有過「交手」，只是一直沒有揭開這層窗戶紙。
他既已挑明，賈珝也爽快地認了，笑了笑：「不錯，是我。」
「那日是我不對，衝撞了劉兄的車駕，在此謝過劉兄當日大人大量，沒有與我計較。」他朝周熾微微拱手，算是賠禮，隨即又正色道：「不過劉兄說，那日我才是真面目，而讀書人的身份是皮囊，只怕未必盡然。」
「那日的狂徒是我，今日的考生也是我，他日若是建功立業，在廟堂之上指點江山的，也還會是我。這些都是我。」
賈珝直視著周熾的眼睛，饒有興致地問道：「那麼，此刻在我面前稱是劉兄的這位，難道便真的是劉兄了嗎？」
「劉熾」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朗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