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青衫揭面,朝堂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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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停下步子,目光在面前這人身上轉了一圈。

  青衫,蓮花荷包,麵皮白淨,三十出頭。

  書坊門口,福來酒樓角落,遞慎言條子,留初三勿缺便箋。同一個人,第四次撞在自己眼前。

  他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只拱了拱手。

  「閣下是?」

  青衫人直起身,離開靠著的廊柱,微微欠身,吐字極清晰。

  「在下陸錚,翰林院檢討。」

  翰林院檢討,正七品。

  金粟山藏經紙,館閣體。全對上了。

  「陸大人客氣。」

  賈芸將手從袖管里抽出來,自然垂在身側。

  「不知陸大人等在這兒,有何見教?」

  陸錚麵皮動了動,皮笑肉不笑。

  「賈秀才不必多禮。在下受人之託,帶幾句話。」

  他沒接茬,只盯著對方。

  陸錚往迴廊兩頭瞄了兩眼,見四下無人,這才把話音往下壓。

  「賈秀才的院試策論,許大人已呈遞御前了。」

  賈芸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

  許庸之。院試學政。次輔孟懷安一系。

  陸錚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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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上親筆,批了四個字。」

  他故意停頓。

  迴廊外頭,不知哪來的野鳥撲稜稜飛過,叫聲散在風裡。

  「知兵之人。」

  這四個字一砸下來,迴廊里連風聲都歇了。

  賈芸呼吸亂了半拍。

  也就半拍。

  他很快把胸腔里那口濁氣壓平,臉皮繃的死緊。

  晨光斜斜切過廊柱,把兩人的影子拉在青磚地上,一長一短。

  知兵之人。當今天子親筆。

  這四個字砸在一個秀才頭上,是潑天的恩典,也是要命的烙印。

  被天子記住名字的秀才,這輩子都別想再做個尋常讀書人。

  陸錚上上下下打量著賈芸,又乾笑兩聲。

  「賈秀才好定力。換作旁人聽見這四個字,這會兒只怕連北都找不著了。」

  賈芸重新把手攏回袖管。

  「陸大人過譽。在下一介窮酸秀才,聖上的批語,實在受之有愧。」

  陸錚搖搖頭。

  「賈秀才不必自謙。許大人原話,你那篇策論,論兵製得失,不點名,不站隊,只論事。」

  他撥弄著腰間荷包的流蘇。

  「滿場考生,獨你一人做到了。」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函遞了過來。

  上等的灑金箋,封口點著朱紅火漆,正中印著個端端正正的許字。

  「許大人的意思,春闈之前,想與賈秀才見上一面。」

  賈芸伸手接過,大拇指在火漆印上颳了兩下。

  觸手溫潤,透著涼意。

  他沒拆,直接塞進懷裡。

  「許大人抬愛,在下銘記於心。只是春闈尚遠,在下如今不過是個秀才,許大人何以……」

  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這會兒再問緣由,未免顯得矯情。

  陸錚瞧破了他的心思,手搭在腰間的蓮花荷包上。

  「賈秀才,在下說句僭越的話。」

  賈芸抬眼看他。

  陸錚把嗓子壓的更低。

  「賈秀才今日在宗祠里的手段,最遲明兒一早,就會傳到該傳的人耳朵里。」

  他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一個能把當朝一等將軍、堂堂族長拉下馬的秀才,朝堂上,多的是人好奇。」

  賈芸眼皮都沒眨一下。

  「在下不過是替族中長輩,理了筆糊塗帳罷了。」

  陸錚搖搖頭,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徹底收斂。

  「賈秀才,你的策論,在薊鎮邊軍中已經傳抄到了參將一級。神武將軍的公子,今兒在你家宗祠門口,足足站了一個時辰。」

  他鬆開荷包,手垂在身側。

  「沈翰林的公子,三個月前就登過你的門。你當這還只是一筆家帳?」

  迴廊里靜的落針可聞。

  賈芸攏在袖子裡的手指,在手腕上輕輕敲了兩下。

  「陸大人的意思,在下聽明白了。」

  陸錚應了一聲,理了理衣擺。

  「許大人的信,賈秀才回去慢慢看。在下就是個跑腿傳話的。」

  他轉身欲走,邁出兩步,又停住。

  回過頭,直勾勾盯著賈芸。

  「許大人還有一句話,托我務必帶到。」

  賈芸迎上他的視線。

  陸錚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咬的極重。

  「鄉試之前,慎交新友,慎納舊恩。」


  「薊鎮的事,比你看到的,急的多。」

  撂下這話,他轉過身,順著迴廊徑直往二門方向走。

  青衫下擺在晨風裡翻飛,腰間的蓮花荷包晃蕩個不停。

  走到盡頭,人影一拐,便沒入廊柱後頭不見了。

  賈芸立在原地沒動。

  懷裡那封信函緊貼著胸口,火漆印的涼意,順著布料往皮肉里鑽。

  薊鎮的事,比你看到的急的多。

  他把這話在口中翻來覆去嚼了兩遍。

  暗道,許庸之可是次輔孟懷安的人,連他都說急,那就是火燒眉毛了。

  賈芸收回視線,轉身大步朝角門走去。

  剛出角門,就瞧見馮紫英還大喇喇靠在那尊石獅子上。

  見他出來,馮紫英直起身,揚起下巴。

  「贏了?」

  賈芸點點頭。

  「贏了。改日請你喝酒。」

  馮紫英咧嘴一笑,寬厚的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記。

  隨後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馬蹄聲碎,順著寧榮街絕塵而去。

  賈芸立在角門外,晨光灑在他那件襴衫上,鍍上一層暖色。

  他摸了摸懷裡的信函,暗道,家事算是了了,這天下事才剛開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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