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堂後暗涌，鳳姐亮牌
宗祠散場。
五位老太爺由各家小廝攙扶著從側門離去，拐杖磕在石板上的聲響一下遠一下近，散在迴廊盡頭。
賈母沒走，依舊靠在引枕上，那串佛珠搭在膝頭。
鳳姐立在她身後，眼波流轉，神采比方才更盛。
探春坐在末位，沒急著起身，視線不聲不響的在堂中轉了一圈。
王夫人站了起來，將佛珠攏入袖中，唇邊笑意端的四平八穩。
她朝賈母欠了欠身。
「老太太，媳婦先回去了。佛前的經……還差半卷沒抄完呢。」
賈母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里應了一聲。
王夫人轉身往門口走，薛姨媽趕緊從矮凳上站起，帕子絞在指間，神色侷促的跟了上去。
寶釵也起了身，水杏眼古井無波。
她沒跟王夫人走，也沒去追薛姨媽，只朝賈母欠了欠身，語調溫和：「老太太，我去瞧瞧秦姐姐。」
賈母這才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頷首。
寶釵轉身從側門出去，金鎖鏈子在領口晃了晃，裙擺消失在迴廊拐角。
堂中便只剩賈母、鳳姐、賈芸、探春，以及守在門口的鴛鴦。
焦大和周彪已被鴛鴦安排著從角門離開，馮紫英自會在外頭接應。
賈母重新拾起膝上的佛珠，在乾癟的掌心裡撥弄了兩下。
「鳳丫頭，把門關上。」
鴛鴦會意，上前將宗祠大門合攏，插好門閂，退回門旁垂手而立。
大門一關，賈母才再次開口，語調比方才低沉了些，透出幾分熬了一宿的疲態。
「寧府的帳，得有人管。」
鳳姐眸光微亮，卻沒急著接茬，只等著老太太的下文。
賈母撥了一顆檀木珠子。
「鳳丫頭，你去協理寧府公產清查。三處田莊的租銀，祠堂的維護銀子，一筆一筆……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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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伸手將步搖穗子往鬢邊撥了撥，答的乾脆利落。
「老太太放心，三個月之內，我保准把寧府的帳理的明明白白。」
賈母應了一聲，視線隨之移向賈芸。
停了半息。
老太太這會兒看人的目光，跟方才在堂上大不相同。方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眼下卻多了一層掂量，掂量這個旁支的小輩，到底夠不夠分量接住後頭的爛攤子。
「芸哥兒。」
賈芸從堂下邁出一步，拱手見禮。
「老太太。」
賈母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視線在他腰間空蕩蕩的位置多停了一息。
「你和蓉哥兒商量著辦。他如今是寧府嫡傳，名義上……得他出面。可他那個性子……」
話說到這兒，老太太停了口。
不用點透，在座的心裡都清楚。
賈芸微微頷首。
「侄孫明白。」
賈母將佛珠在掌心攥緊，語調又沉了半分。
「芸哥兒，今日的事，你辦的好。」
她停了片刻，話鋒裡帶上了幾分敲打。
「可往後的路，比今日難。」
賈芸再次拱手。
「侄孫記著。」
賈母沒再多言，視線從賈芸身上移開，往探春那頭掃了一眼。
探春坐在末位，迎著老太太的目光看了過去，停了一息，隨即乖順的垂下眼帘。
賈母盯著她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可就這兩息的份量，探春穩穩接住了。
賈母將佛珠擱回膝上，借著引枕的力道站起身來。
「散了吧。我乏了。」
鴛鴦趕緊上前攙扶，主僕二人由側門離去。
探春也起了身，路過賈芸時朝他點了點頭，嘴唇微動，雖未出聲，意思卻到了。隨後轉身跟了出去。
偌大的宗祠里，便只剩賈芸和鳳姐兩人。
鳳姐抬手理了理鬢邊的步搖，眼波流轉，斜睨了賈芸一眼。
「芸哥兒，留步。」
賈芸停下腳步。
鳳姐走到他跟前，將語調壓到了齒縫裡。
「有一樁事，我得跟你通個氣。」
賈芸看向她。
鳳姐沒急著說，指尖在袖口上輕輕彈了兩下，視線往大門方向瞟了一眼，確認無人，這才收回目光。
「二太太今日在堂上……」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你有沒有留意她擱在膝上那隻手？」
賈芸目光微動。
鳳姐輕嗤一聲。
「賈珍掏藥材帳之前，她指尖在裙面上點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極輕微的動作。
「點完了，賈珍後腳就開了口。」
她將手收回，語調越發低沉。
「這動作輕的很，連坐在她身邊的薛姨媽都沒瞧出端倪。可我站在老太太身後，那角度……看個正著。」
賈芸微微頷首。
「鳳嫂子好眼力。」
鳳姐將手從袖筒里抽出，指尖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這張牌，我打算先捏在手裡。」
她抬眼，直直對上賈芸的視線。
「你覺得呢？」
賈芸雙手攏在袖中，十指松松交握，神色不辨喜怒。
「捏著吧。不急。」
鳳姐輕笑出聲，眼底的算計藏都藏不住。
「成。那我先走一步，寧府那攤子爛帳還等著我呢。」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步搖穗子在鬢邊搖曳。
快跨出門檻時，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芸哥兒，今日這一場，你小子下手夠狠。」
她眯起丹鳳眼，話裡有話。
「可二太太那頭……這事兒沒完。」
賈芸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鳳姐輕笑一聲，轉身跨出了宗祠大門。
賈芸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宗祠里。
香燭已燃到了底，最後一截燭芯歪倒在銅盤中，火苗啪的一聲熄了。
供桌前的青石板上，賈珍那枚碧玉扳指還孤零零的躺在那兒，蒙了半層香灰，無人問津。
他將視線從扳指上收回，轉身邁出門檻。
穿過抄手遊廊，一路往二門方向走去。
行至迴廊轉角處，他停下腳步。
一個人正靠在廊柱上。
青衫，腰間掛著蓮花荷包。麵皮白淨，三十來歲，身形清瘦，領口卻掖的極齊整。
見賈芸走近，那人站直身子，微微欠了欠身。
「賈秀才，在下在此……候你半個時辰了。」
五位老太爺由各家小廝攙扶著從側門離去，拐杖磕在石板上的聲響一下遠一下近，散在迴廊盡頭。
賈母沒走，依舊靠在引枕上，那串佛珠搭在膝頭。
鳳姐立在她身後，眼波流轉，神采比方才更盛。
探春坐在末位，沒急著起身，視線不聲不響的在堂中轉了一圈。
王夫人站了起來，將佛珠攏入袖中，唇邊笑意端的四平八穩。
她朝賈母欠了欠身。
「老太太，媳婦先回去了。佛前的經……還差半卷沒抄完呢。」
賈母眼皮都沒抬，只從鼻腔里應了一聲。
王夫人轉身往門口走，薛姨媽趕緊從矮凳上站起，帕子絞在指間，神色侷促的跟了上去。
寶釵也起了身，水杏眼古井無波。
她沒跟王夫人走，也沒去追薛姨媽，只朝賈母欠了欠身，語調溫和：「老太太，我去瞧瞧秦姐姐。」
賈母這才抬眼看了看她，微微頷首。
寶釵轉身從側門出去，金鎖鏈子在領口晃了晃，裙擺消失在迴廊拐角。
堂中便只剩賈母、鳳姐、賈芸、探春，以及守在門口的鴛鴦。
焦大和周彪已被鴛鴦安排著從角門離開，馮紫英自會在外頭接應。
賈母重新拾起膝上的佛珠，在乾癟的掌心裡撥弄了兩下。
「鳳丫頭，把門關上。」
鴛鴦會意，上前將宗祠大門合攏，插好門閂，退回門旁垂手而立。
大門一關，賈母才再次開口，語調比方才低沉了些，透出幾分熬了一宿的疲態。
「寧府的帳，得有人管。」
鳳姐眸光微亮，卻沒急著接茬，只等著老太太的下文。
賈母撥了一顆檀木珠子。
「鳳丫頭，你去協理寧府公產清查。三處田莊的租銀，祠堂的維護銀子，一筆一筆……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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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伸手將步搖穗子往鬢邊撥了撥，答的乾脆利落。
「老太太放心，三個月之內，我保准把寧府的帳理的明明白白。」
賈母應了一聲，視線隨之移向賈芸。
停了半息。
老太太這會兒看人的目光，跟方才在堂上大不相同。方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眼下卻多了一層掂量，掂量這個旁支的小輩，到底夠不夠分量接住後頭的爛攤子。
「芸哥兒。」
賈芸從堂下邁出一步，拱手見禮。
「老太太。」
賈母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視線在他腰間空蕩蕩的位置多停了一息。
「你和蓉哥兒商量著辦。他如今是寧府嫡傳，名義上……得他出面。可他那個性子……」
話說到這兒，老太太停了口。
不用點透，在座的心裡都清楚。
賈芸微微頷首。
「侄孫明白。」
賈母將佛珠在掌心攥緊，語調又沉了半分。
「芸哥兒，今日的事，你辦的好。」
她停了片刻，話鋒裡帶上了幾分敲打。
「可往後的路，比今日難。」
賈芸再次拱手。
「侄孫記著。」
賈母沒再多言，視線從賈芸身上移開，往探春那頭掃了一眼。
探春坐在末位，迎著老太太的目光看了過去，停了一息，隨即乖順的垂下眼帘。
賈母盯著她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可就這兩息的份量，探春穩穩接住了。
賈母將佛珠擱回膝上，借著引枕的力道站起身來。
「散了吧。我乏了。」
鴛鴦趕緊上前攙扶，主僕二人由側門離去。
探春也起了身，路過賈芸時朝他點了點頭，嘴唇微動，雖未出聲，意思卻到了。隨後轉身跟了出去。
偌大的宗祠里，便只剩賈芸和鳳姐兩人。
鳳姐抬手理了理鬢邊的步搖，眼波流轉，斜睨了賈芸一眼。
「芸哥兒，留步。」
賈芸停下腳步。
鳳姐走到他跟前，將語調壓到了齒縫裡。
「有一樁事，我得跟你通個氣。」
賈芸看向她。
鳳姐沒急著說，指尖在袖口上輕輕彈了兩下，視線往大門方向瞟了一眼，確認無人，這才收回目光。
「二太太今日在堂上……」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你有沒有留意她擱在膝上那隻手？」
賈芸目光微動。
鳳姐輕嗤一聲。
「賈珍掏藥材帳之前，她指尖在裙面上點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極輕微的動作。
「點完了，賈珍後腳就開了口。」
她將手收回，語調越發低沉。
「這動作輕的很，連坐在她身邊的薛姨媽都沒瞧出端倪。可我站在老太太身後，那角度……看個正著。」
賈芸微微頷首。
「鳳嫂子好眼力。」
鳳姐將手從袖筒里抽出，指尖在半空中虛點了兩下。
「這張牌，我打算先捏在手裡。」
她抬眼，直直對上賈芸的視線。
「你覺得呢？」
賈芸雙手攏在袖中，十指松松交握，神色不辨喜怒。
「捏著吧。不急。」
鳳姐輕笑出聲，眼底的算計藏都藏不住。
「成。那我先走一步，寧府那攤子爛帳還等著我呢。」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步搖穗子在鬢邊搖曳。
快跨出門檻時，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芸哥兒，今日這一場，你小子下手夠狠。」
她眯起丹鳳眼，話裡有話。
「可二太太那頭……這事兒沒完。」
賈芸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鳳姐輕笑一聲，轉身跨出了宗祠大門。
賈芸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宗祠里。
香燭已燃到了底，最後一截燭芯歪倒在銅盤中，火苗啪的一聲熄了。
供桌前的青石板上，賈珍那枚碧玉扳指還孤零零的躺在那兒，蒙了半層香灰，無人問津。
他將視線從扳指上收回，轉身邁出門檻。
穿過抄手遊廊，一路往二門方向走去。
行至迴廊轉角處，他停下腳步。
一個人正靠在廊柱上。
青衫，腰間掛著蓮花荷包。麵皮白淨，三十來歲，身形清瘦，領口卻掖的極齊整。
見賈芸走近，那人站直身子，微微欠了欠身。
「賈秀才，在下在此……候你半個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