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族長跪地,宗祠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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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代修掌心攥緊拐杖,立在條案後頭。人雖佝僂,肩背卻硬挺著。


  四位老者神色各異,眼底的盤算卻出奇的一致。

  賈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

  「珍哥兒。」

  賈珍立在堂下右側,臉色十分慘白。那枚碧玉扳指還躺在供桌腿旁,他連彎腰的力氣都沒了。

  「侄孫……在。」

  賈代修的眼珠子緊緊盯著他。

  「賈蓉的證詞,你認不認?」

  賈珍喉結上下滑動。

  「代修叔公,蓉哥兒那孩子……」

  他強撐著提了一口氣,卻因用力過猛,連尾音都透出虛浮。

  「蓉哥兒他是……是受人……」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後半截話擠出牙關。

  「定是受人脅迫!他一個做兒子的,哪能寫這種大逆不道的東西來害親爹?」

  鳳姐立在賈母身後,眼皮微搭。

  她紅唇微啟。

  「珍大爺,蓉哥兒畫押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瞧著。」

  她沒扯嗓子,可字字句句砸的叮噹響。

  「沒人逼他。筆遞過去,他自個兒接的。落筆那叫一個痛快,連個磕巴都沒打。」

  鳳姐頓了頓,眼波流轉,斜睨了賈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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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擱下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賈珍臉上的頹喪之氣又重了三分。

  鳳姐語調放緩,一字一頓。

  「他說,因為我也是人。」

  這話一落地,滿堂鴉雀無聲。

  賈珍嘴唇開合兩下,愣是沒憋出一個字。

  賈代修的拐杖再次杵地,聲如洪鐘。

  「珍哥兒,你還有什麼話說?」

  賈珍立在堂下,蟒袍下擺抖的厲害。哪是風吹的,分明是雙膝在打擺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卡出一個乾澀的音節,似要辯駁。

  可到底,什麼也沒說出口。

  賈代修不再看他,轉頭看向其餘四位老者。

  「幾位老兄弟,議一議吧。」

  五位老太爺腦袋湊到一處,竊竊私語,旁人根本聽不真切。

  堂內眾人或站或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賈芸立在左側,神色從容。

  心下盤算著,革去族長,查封帳目,閉門思過。這就夠了?

  放在宗法規矩里,不送官究辦,這已是頂格的發落。可賈珍身上還掛著一等將軍的爵位,朝廷俸祿照拿,寧府大宅照住。

  一年期滿又當如何?

  這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半圈,便被他壓下。

  飯要一口口吃,眼下先把秦氏的泥潭擇乾淨。剩下的帳,往後慢慢算。

  焦大癱在椅子上,老眼直勾勾盯著龕里的祖宗牌位,嘴唇直哆嗦,也不知在念叨哪路神仙。

  探春坐在末位,緊絞著的手指終於鬆開,掌心赫然印著兩道通紅的掐痕。

  周彪負手立在焦大身後,面色如常,只嘴角極輕微的扯動一下,算是把懸著的心放回了肚裡。

  香燭燃去半截,香灰簌簌掉進銅盤。

  五位老太爺各自落座。

  賈代修將拐杖橫放膝頭,中氣充沛。

  「賈珍。」

  賈珍身形一晃,勉強站直。

  「侄孫……在。」

  賈代修老眼如炬,盯住他,字字千鈞。

  「族中五位長輩合議,今日當堂定下三樁事。」

  他拿起拐杖,銅箍磕在石板上。

  「第一樁。革去賈珍寧國府族長之位,即刻生效。」

  賈珍膝蓋一彎,蟒袍下擺劇烈晃動,全憑一口氣硬咬牙撐著,才沒當場跪癱。

  「第二樁。寧府名下三處公產即日查封,由族中另派專人盤帳。這十年虧空的四千四百兩,限你三個月內,一文不少的填回公帳。」

  賈珍臉上的血色被徹底抽乾,透出十分明顯的頹敗。

  「第三樁。」

  賈代修語調壓低,怒意直往外溢。

  「賈珍以馬韁繩行兇,雖未出人命,然此舉已絕人倫!念及祖上陰德,免送官府。責令三日內搬離寧府正房,滾去偏院閉門思過一年。寧府大小事務,暫交賈蓉代理,族中長輩從旁督查。」

  這三板斧砸下,堂內落針可聞。

  賈珍杵在原地,一身蟒袍玉帶,卻成了戲台上散場後掛著的行頭,空落落的兜不住裡頭那具軀殼。

  他那雙膝蓋,終究是熬到了頭。

  雙腿一軟,整個人委頓在地。

  袍擺攤在青石板上,金線繡的蟒紋在燭火下忽明忽暗。

  賈代修俯視著癱倒的賈珍,長長嘆了口氣。

  「珍哥兒,你對不住的哪是老夫,是龕里供著的列祖列宗。」

  賈珍趴在地上,雙手摳著石板,指甲生生劈進磚縫。

  他連頭都不敢抬,喉嚨里咕嚕作響,被一團爛棉花牢牢堵住氣管。

  焦大靠在椅背上,緊攥在膝頭的雙拳終於鬆開。五根手指一根根掰直,抖的不成樣子。

  眼眶裡,終是滾下兩行老淚。

  淚水沿著滿是溝壑的老皮往下爬,滲進嘴角的褶皺里,又苦又澀。

  他嘴皮子直哆嗦,聲音碎成了渣。

  「老太爺……您在天之靈,聽見了沒。」

  賈代修挪開視線,看向焦大。

  這老卒頂著一頭亂蓬蓬的花白頭髮,脖頸處那道陳年刀疤在燭光下泛著烏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腰杆子卻依舊拔的筆挺。

  賈代修語氣放緩。

  「焦大,你這四十三年,沒白熬。」

  焦大抬起袖管,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擦乾了半邊臉,另半邊還濕漉漉的。

  他含混的嘟囔了一句,聲音細若遊絲,也就身後的周彪能勉強聽清。

  「四十三年……總算有青天大老爺管了。」

  話音剛落,老頭子撐著不散的精氣神,瞬間泄了個乾淨,肩膀也跟著垮了下去。

  周彪立在後頭,抿緊嘴唇沒吭聲。背在身後的右手卻抽了出來,在焦大單薄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

  賈珍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袍擺帶翻了供桌邊緣的香爐。銅爐砸在石板上,香灰潑灑一地。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賴升抱著那個空蕩蕩的錦盒,縮著脖子跟在主子後頭往外挪。

  路過賈芸身側時,賈珍腳下未停,連眼角餘光都沒分過來半寸。可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骨突突直跳,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用力攥緊。

  賈母終於鬆開掌心的佛珠,乾癟的皮肉上勒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她收回盯著賈珍背影的視線,轉向賈代修。

  「代修兄,今日這樁家醜,勞煩幾位老兄弟了。」

  賈代修捏緊拐杖,悶聲應道。

  「老嫂子,寧府那攤子爛帳,往後得派個明白人盯著。」

  賈母微微頷首。

  「我心裡有數。」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龕里的牌位,又環顧堂內眾人。

  「今兒在這屋裡說的話,出了這扇門,全都給我爛在肚子裡。誰要是敢在外頭嚼半句舌根,老身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賈珍剛跨出宗祠大門,步子便硬生生剎住。

  門外台階下,馮紫英一身石青色箭袖,腰束牛皮大帶,兩條長腿交疊著靠在石獅子上,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賈珍與他目光碰了一瞬。

  馮紫英半個字沒說,大拇指抵住腰間佩刀的護手,往外輕輕一推。

  咔噠一聲。

  刀刃出鞘半寸,纏著牛皮繩的刀柄在晨光下透出煞氣。刀鞘底部的銅箍磕在石獅子底座上,發出一聲脆響。

  賈珍眼皮一跳,慌忙挪開視線,灰溜溜的從他身旁快步走過。

  馮紫英盯著那道倉皇的背影,扯了扯嘴角,啐了一口唾沫。

  「什麼東西,窩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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