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燈下拆信,秋闈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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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沿寧榮街往回走,晨光已換作正午的日頭,暖烘烘的照在襴衫上,給衣擺的褶皺鍍了層淺金。

  巷口老槐樹底下,沒了往日盯梢的人影,空蕩蕩的。

  賈芸隔著衣料按了按懷裡的信函,火漆印的涼意早被體溫捂熱。

  推開院門,卜氏正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白面,兩手胡亂在腰間搓了兩把。

  「回來了?」

  嗓子眼裡透著些顫音,壓都沒壓住。

  賈芸點了點頭。

  「娘,事兒成了。」

  卜氏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圈泛了紅,到底忍著沒掉淚。

  她胡亂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轉身縮回灶房,聲音從灶台後頭飄出來,透出濃濃的鼻音。

  「鍋裡面湯熱著呢,先……先墊墊肚子。」

  賈芸回屋換下襴衫,套上那天青色直裰,在條案前落座。

  碗裡臥著三個荷包蛋,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

  他端起碗喝了兩口熱湯,便擱下了。

  從懷中摸出灑金箋信函,大拇指在朱紅火漆印上颳了刮。

  火漆剝落,信箋展開。

  入目便是端正的館閣體,筆力遒勁。

  信不長,統共三段。

  第一段寫的明白,承平帝已命兵部覆核薊鎮糧餉帳目。

  賈芸策論中糧道二字觸動龍鱗,聖上御筆硃批知兵之人四字後,又在兵部呈文上批了核實。

  薊鎮糧餉十年未清,此番覆核牽涉甚廣。


  次輔孟懷安與兵部侍郎陳勉正就此事角力。

  孟懷安欲借覆核之機,拔除首輔在兵部的根基。陳勉則以邊事緊急不宜動搖軍心為由死頂。

  賈芸這篇策論,如今被雙方同時盯上。

  孟懷安當他是可用之筆,陳勉當他是攪局的刺頭。

  末了一段,許庸之以鄉試出題官身份邀約面晤,時間定在二月十五,地點另行知會。

  信末留了四個字:勿書勿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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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將信箋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字字句句在心底嚼碎了咽下。

  暗道,承平帝命兵部覆核薊鎮糧餉,這把火真要燒起來,牽連的絕不止一個兵部侍郎。

  薊鎮糧餉十年未清,從戶部撥銀,到兵部轉運,再到薊鎮實發,中間經手的衙門少說五六個,哪個衙門沒幾隻手伸在裡頭?

  這筆爛帳一旦翻開,比賈珍那四千四百兩大了何止百倍。

  偏偏自己那篇策論,把糧道二字擺在了最扎眼的位置。

  他將信箋折好,走到灶房門口,借著灶膛里的余火將紙送了進去。

  火舌舔上灑金箋,紙面捲曲發黑,殘存的朱紅火漆融成一滴暗紅,砸進灰燼里。

  賈芸眼看著火光將最後一個字吞沒,這才轉身回了正房。

  暗道,經了今日,自己這窮秀才扳倒族長的戲碼算是翻篇了。

  朝堂上那些人眼底,他已脫了秀才的皮,成了一枚棋子。

  孟懷安想借他的筆殺人,陳勉想捂他的嘴。

  許庸之約他見面,既是拉攏,也是考校。

  而承平帝那四個字,知兵之人,壓在一個秀才頭上,是破天的恩典,也是要命的枷鎖。

  鄉試。

  秋闈在八月,滿打滿算還有六個月。

  這半年裡,他得辦妥三件事。

  其一,見許庸之,摸清次輔一系的底牌和價碼。

  其二,備考鄉試,拿下舉人功名,才有資格在朝堂那盤大棋里落子。

  其三,穩住後方。

  寧府的爛攤子、秦氏的安置、新宅的搬遷,一樁樁一件件都得理出個頭緒。

  他提筆蘸墨,在空白箋紙上落了三行字。

  二月十五,許庸之。

  秋闈,八月。

  薊鎮糧餉,勿碰。

  寫完擱筆,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半盞茶的工夫。

  在最後一行字前頭,他又添了兩個小字:暫時。

  暫時不碰。

  火候還未到。

  他將箋紙折好,鎖進抽屜,和兩方血帕、碎鏡殘片壓在一處。

  抽屜里的物件越攢越多。

  有些是過去的舊帳,有些是將來的險棋。

  灶房裡傳來卜氏和面的動靜,擀麵杖在案板上敲的咚咚響,節奏勻稱。

  賈芸端起碗,將剩下的麵湯一口飲盡,正要提筆續寫西遊記第四十二回,院門被人叩了三下。

  晴雯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擀麵杖,鼻尖上沾著些白面。

  「我去開。」

  她小跑著到了院門口,順手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個牽馬的青衣小廝,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個食盒,蓋子上壓著張紙條。

  「這是我家馮大爺吩咐送來的。」

  小廝說完便拱了拱手,牽著馬轉身出了窄巷。

  晴雯把食盒端進屋,將紙條遞給賈芸。

  紙條上統共四個字,正是馮紫英那張揚的筆跡。

  酒改日喝。

  賈芸將紙條擱在桌上,揭開食盒蓋子。

  裡頭臥著一罈子花雕,兩包油紙裹的醬牛肉,底座還壓著張銀票,二十兩。

  暗道,馮紫英這人,看著是個粗胚,心思倒細。

  他將食盒蓋好,抬眼看向晴雯。

  晴雯立在條案對面,手裡緊攥著擀麵杖,白面從鼻尖一路沾到了下巴頦。

  她拿眼角瞟了賈芸兩回,嘴唇翕動。

  「二爺,今兒宗祠那邊……事兒成了?」

  賈芸嗯了一聲。

  晴雯的眉眼舒展開來,唇邊有了笑意,又硬生生往下撇,繃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那就好。」

  她轉身要回灶房,邁出兩步又停住腳。

  「二爺,麵湯涼了吧?我端回鍋里再熱熱?」

  賈芸搖了搖頭。

  「不用折騰了。」

  他將筆擱在硯台上,看著晴雯鬢邊桃紅絹花在午後的日光里微微晃蕩。

  「晴雯。」

  晴雯回過頭來。

  賈芸端坐著,這話落在屋裡,透出幾分不同以往的認真。

  「明兒個,跟我去相看宅子。」

  晴雯手裡的擀麵杖停了半拍。

  白面從杖身上簌簌往下落,砸在她的鞋面上,糊了一層白。

  她的耳根一點點泛了紅,一路燒到了脖頸子。

  嘴唇張了張,又合上。

  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將擀麵杖往圍裙帶子上一別,腦袋埋的低低的,低聲問。

  「二爺,咱們……看多大的?」

  賈芸看著她發紅的耳根,回了一句。

  「夠咱們一家子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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