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焦大堂證,滿座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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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大站在宗祠堂中,花白頭髮亂蓬蓬的束在腦後,青布長衫洗的發白,可穿在他身上,腰板挺的筆直。

  脖子上那道舊刀疤從領口裡露出半截,疤肉泛著暗紅,橫在皮上,十分猙獰。

  周彪立在他身後半步,兩手背在身後,面色平平的。

  兩人一老一壯,皆是從死人堆里滾過來的。

  擱在這滿堂錦衣玉帶的宗祠里,他們身上的鐵鏽味和黃土氣,格外扎眼。

  五位老太爺的目光先後落在焦大身上。

  賈代修將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半分光。

  「焦大?」

  焦大將目光轉向賈代修,老眼裡多出亮色。

  「代修少爺。」

  嗓音粗濁,可這三個字說出來,透出幾分舊日的恭敬。

  賈代修盯著他脖子上那道刀疤看了兩息,嘴唇動了動。

  「承平元年,老太爺攻遼陽城,你扛旗沖在最前頭,被韃子砍了一刀。」

  焦大將手往脖子上一摸,摸到那道疤痕,咧嘴笑了笑。

  「代修少爺記性好。那一刀再深半寸,老子的腦袋就搬家了。」

  賈代修將拐杖攥緊了,嗓音沉了一層。

  「你在寧府待了多少年?」

  焦大將手從脖子上放下來。

  「老太爺走的那年我就在了。四十三年。」

  賈代修嗯了一聲,將目光從焦大面上移開,往賈珍那頭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你方才說認。認什麼?」

  焦大將身子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條案正前方。

  他的嗓門大,可這回沒扯著嗓子喊,反倒壓低了些,一字一句說的清楚。

  「城南水田,承平五年老太爺在世時定的租子,每年八百四十兩。通州菜園三百二十兩。京西南果林二百一十兩。三處合計一千三百七十兩。」

  他將手指在條案上點了點。

  「這些數字,老子記了四十三年。」

  賈代修將拐杖在膝上橫了,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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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大的嗓音低了一截。

  「後來老太爺走了,珍大爺當了家。承平六年開始,賴升管事每年報上來的租銀就少了。第一年少了八十兩,說是水田歉收。第二年又少了一百三十兩,說是通州菜園遭了蟲災。」

  他將手從條案上收回來,五根手指攥成拳頭,攥的骨節咯吱響了一聲。

  「老子信了。」

  他停了一息。嗓子裡卡了東西,咽了一口才接上。

  「頭兩年,老子信了。可承平十年,老子去城南看過。」

  堂中安靜的能聽見香燭燃燒的噼啪聲。

  焦大的嗓音又低了半分,低到發顫。

  「水田好好的,稻子長的齊腰高。佃戶老劉頭跟老子說,他那年交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可賴升只給他寫了七十兩的收條。」

  他將拳頭在條案上磕了一下,聲響沉悶。

  「五十兩銀子!夠老劉頭一家吃三年的!賴升拿去幹什麼了?」

  他的嗓門拔上去了,震的香燭火苗歪了一歪。

  「孝敬珍大爺了!」

  賈珍的碧玉扳指停了轉。

  面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滾了滾,可沒開口。

  焦大沒看他,目光掃過五位老太爺的面孔,一個一個的看過去。

  「承平十二年,賴升以修渠為名,從城南佃戶老劉頭手裡又扣了五十兩。說是修渠攤派。老子去看了,渠沒修,銀子沒了。」

  他將手從條案上收回來,指尖在自己脖子上那道刀疤上摸了一摸。

  「各位少爺,老子跟著老太爺的時候,一兩銀子一條命。遼陽城下死了多少弟兄?那些銀子是拿命換來的。」

  賈代修將拐杖攥的指節凸起,青筋從手背上鼓出來。

  他沒說話,可法令紋深深凹陷下去。

  焦大接著說。

  「再說祠堂。」

  他將目光轉向正牆龕中的祖宗牌位,老眼裡多了一層濕意。

  「承平八年,珍大爺說祠堂年久失修,要翻新。報了六百兩銀子,說是買金絲楠木。」

  他將嗓音壓低了。

  「老子親眼看著那些木料運進來的。松木。劣等松木。刷了三遍厚漆,外頭看著光鮮,裡頭是爛的。」

  他的嗓門忽然拔了上去。

  「老太爺的祠堂!供著老太爺牌位的祠堂!他拿爛松木糊弄祖宗!」

  這一嗓子喊出來,滿堂震動。

  五位老太爺中坐在最右側的那位,手掌往案面上一拍,茶盞彈了一彈,茶湯潑出半盞。

  「混帳東西!」

  坐在賈代修左手邊的老太爺,拐杖在地上連頓了三下,嗓音發顫。

  「褻瀆宗祠!這是褻瀆宗祠!」

  賈代修沒動,可他攥著拐杖的手,指甲嵌進了掌心裡。

  焦大的嗓門落了下來。

  落的很快,快到堂上的人還以為他說完了。

  賈代修將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嘴唇張開,準備開口發落。

  焦大的嗓音忽然又起來了。

  聲音比方才低。

  「還有一樁。」

  賈代修張到一半的嘴合上了。

  堂中安靜了。

  連香燭的火苗都不跳了,直挺挺的燒著,滿堂的人連氣都不敢出。

  焦大將目光從祖宗牌位上收回來,落在賈珍面上。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面看賈珍。

  老頭子渾濁的眼珠子對上賈珍的目光,沒有閃避,沒有怯,只有一層燒了四十三年都沒燒乾淨的恨。

  「承平九年,祠堂翻修完了沒半年,珍大爺嫌東跨院偏房不夠氣派,要重新修繕。」

  他的嗓音碎了一截。

  「修繕用的木料,是從祠堂里拆下來的柏木舊梁。」

  堂中鴉雀無聲。

  靜了整整五息。

  賈代修的拐杖從膝上滑下來,磕在地上,銅箍碰著石板發出一聲脆響。

  他沒去撿。

  他盯著賈珍,老眼裡頭的東西,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冷意。

  「珍哥兒。」

  他的嗓音從胸腔底下壓出來,每個字都透出顫音。

  「你拆了祠堂的梁,去修你那個……」

  他沒說完。

  可滿堂的人都聽懂了。

  東跨院。秦可卿住的東跨院。拆了供祖宗的祠堂柏木樑,去給兒媳婦修房子。

  擱在宗法體系里,這比貪銀子嚴重十倍。

  這是褻瀆祖宗。

  賈代修將拐杖從地上撿起來,在石板上重重一頓。

  銅箍磕出的聲響在宗祠里迴蕩了兩遍。

  「珍哥兒!你還有什麼話說!」

  賈珍的面色慘白。碧玉扳指攥在掌心裡,玉面沁涼硌著掌心的肉。

  喉結滾了兩滾,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五位老太爺的,賈母的,鳳姐的,探春的,寶釵的,賈芸的。

  安靜了三息。

  賈珍沒動。

  又安靜了兩息。

  賴升捧著錦盒的手指在盒沿上微微動了動。

  賈珍的喉結滾了第三回。

  這回喉結落下來之後,他的下頜線鬆了。


  不是被壓垮了的松,是攥緊又放開的松,緊繃到極處之後,手指鬆開的那一下。

  他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轉了一轉。

  面色從慘白中緩過來大半,嗓音平的出奇。

  「代修叔公,侄孫有一樁事要稟。」

  他轉身,從賴升手中接過錦盒。

  錦盒的紫檀木面在燭光里泛著暗色,銅扣嗒的一聲彈開時,滿堂的目光齊齊落在上頭。

  錦盒裡躺著一本薄冊子,封面靛藍色,邊角齊整,墨跡新鮮。

  藥材帳副本。

  他將薄冊子從錦盒中取出來,雙手捧著,面朝五位老太爺。

  王夫人手中佛珠的轉速勻了勻,既沒快也沒慢,擱在旁人看來就是念佛的常態。

  可她擱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指尖在裙面上輕的點了一下。

  那一下輕的很。輕到坐在她身邊的薛姨媽都沒瞧見。

  鳳姐立在賈母身後,丹鳳眼半垂著,睫毛沒動。可她的目光穿過睫毛的縫隙,將那一點看了個真切。

  賈珍沒看王夫人那頭,可他開口的時機,恰好在那一點之後。

  「各位叔公,侄孫有一筆帳,也請各位過目。」

  嗓音放緩了半截,語調懇切,面上甚至添了幾分委屈。

  「秦氏在寧府三年,體弱多病,藥材銀合計一百四十七兩,走的是族中公帳。侄孫身為族長,體恤晚輩,從未計較。」

  從未計較四個字咬的極重。

  停了一息。

  目光從五位老太爺面上移開,落在賈母面上。

  「如今她已和離。」

  和離兩個字咬的更重。

  「和離書上白紙黑字,秦氏不再是賈家的人。」

  他將薄冊子往條案上一擱,擱的時候指腹在冊面上多按了一息。

  嗓音拐了個彎。

  「這筆銀子,一百四十七兩,走的是族中公帳,花的是族中公產的銀子。如今人走了,銀子該由誰來還?」

  目光從賈母面上移開,落在賈芸身上。

  嘴角牽了牽,那不算笑,是嘴皮子往上扯了半分,露出一線牙根。

  「芸哥兒,你把人接走的,這筆帳,你來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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