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帳冊當堂,珍公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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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話音落下,堂中安靜了整整三息。

  香燭的火苗跳了一跳,將祖宗牌位上的金字映的忽明忽暗。

  五位老太爺中,賈代修將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渾濁的老眼從賈珍面上移開,落在賈母面上。

  「帳?什麼帳?」

  賈母沒答,將目光移向鳳姐。

  鳳姐從賈母身後走出來,手裡捧著兩本帳冊和七張散頁,步子不快不慢,步搖穗子在鬢邊晃了一晃。

  她走到五位老太爺面前的條案旁,將帳冊和散頁擱在案上。

  「各位老太爺,這是寧國府田莊十年租銀總帳,祠堂維護與祭祀採辦流水帳,以及帳房張保全的私帳散頁。」

  賈代修將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伸手將田莊總帳翻開。翻了兩頁,老眼裡的光沉了。


  他沒說話,將帳冊遞給左手邊的老太爺,自己拿起祠堂流水帳。

  五位老太爺傳閱,堂中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翻的越來越慢。賈珍站在堂下右側,碧玉扳指在指間轉著,面色沉穩。

  可他的目光一直釘在那兩本帳冊上,沒移開過。

  賈代修將祠堂流水帳合上,擱在案上。

  面色比方才沉了三分,嘴角往下壓著,法令紋很深。

  「賈芸。」

  賈芸從堂下左側走出一步,拱手。

  「侄孫在。」

  賈代修將老眼落在他面上。

  「這帳上的數字,你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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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芸將手從袖中取出三份供狀,擱在條案上。

  「各位老太爺,侄孫逐條陳述。」

  他將嗓音放平,每個字咬的清楚。

  「第一樁,田莊租銀。寧國府名下三處公產:城南水田,通州菜園,京西南果林。承平五年,三處合計年租銀一千三百七十兩。」

  他停了半息,將手指在帳冊上往後翻了幾頁。

  「承平十五年,帳面降至三百一十兩。」

  堂上沒人接話。坐在賈代修左手的老太爺將茶盞擱下了,擱的時候碗底磕在案面上響了一聲。

  賈芸接著說。

  「十年間縮水一千零六十兩。然則……」

  他將手指在散頁上點了點。

  「實際情況並非田莊收成減少。承平十二年,城南水田劉姓佃戶實交銀一百二十兩,公帳只記了七十兩。差額五十兩。」

  他將第一份供狀翻開,擱在老太爺們面前。

  「這是城南大集香燭鋪掌柜的書面供狀,按了手印。承平十五年正月祭祖採辦,寧府實際在他鋪中購香燭紙紮合計十二兩。」

  他將第二份供狀翻開。

  「這是城南王屠戶的供狀。同年祭祖牲禮,實際採買豬羊合計十四兩。」

  他將兩份供狀並排擱在案上。

  「香燭十二兩,牲禮十四兩,加上零碎雜項約八兩,合計三十四兩。」

  他的嗓音沒變,可話鋒慢了半拍。

  「祠堂流水帳上,承平十五年祭祖採辦報銀三百兩。」

  他停了一息。

  「差額二百六十六兩。」

  賈代修的手指在拐杖頭上攥緊了,指節一根一根鼓起來。

  但他沒吭聲。老太爺的規矩是聽完再發話。

  賈芸沒給堂上喘息的工夫,接著說。

  「第二樁,祠堂翻修。承平八年,寧府以翻修宗祠為名,報銀六百兩,名目為採買金絲楠木。」

  他將第三份供狀翻開。

  「泥瓦匠陸師傅的書面供狀,按了手印。他親手經辦,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工料合計不過八十兩。」

  供狀擱在案上。

  「報銀六百兩,實花八十兩。差額五百二十兩。」

  五位老太爺中坐在最右側的那位,椅子扶手被他一掌重重拍下。

  「劣等松木?」

  老人嗓門拔了上去,痰音刮著嗓子眼兒,聲都劈了。

  「修祠堂,修的是列祖列宗的祠堂!用劣等松木?!」

  賈芸拱了拱手。

  「陸師傅供狀上寫的清楚。刷了三遍厚漆,外觀與金絲楠木無異,可內里是松木。各位老太爺若不信,遣人去祠堂後殿刮開漆面,一刮便知。」

  最後這句擱下來,堂中連呼吸聲都輕了。

  那位老太爺的手掌還按在扶手上,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開口,可兩顆眼珠子轉向賈珍的時候,裡頭的東西已經不是問詢了。

  賈珍的下頜咬肌鼓了一鼓,又鼓了一鼓。碧玉扳指停了轉,拇指指腹摁在玉面上,摁的指甲蓋泛了白。

  可他沒開口。

  賈芸沒停。

  「第三樁,張保全私帳散頁。」

  他將手指在那七張泛黃的宣紙上點了點。

  「張保全是寧府帳房,替族長管帳。他自己留了一份底,將公帳與實際數字的差額用硃筆圈出。每一筆差額,都指向同一個去處。」

  他將散頁翻到第三張,指尖在硃筆圈出的數字上停了一息。

  「各位老太爺,田莊十年差額合計約兩千六百兩。祠堂與祭祀十年虛報合計約一千八百兩。兩項加在一起……」

  他沒急著說出數字,就這麼頓了一頓。

  一頓的工夫,堂上已經有人在心裡算了。

  兩千六百加一千八百。

  「四千四百兩。」

  堂中鴉雀無聲,靜了整整五息。

  賈代修將拐杖從扶手旁拿起來,不是頓,是攥。攥在掌心裡,青筋從手背上一條一條鼓出來,十分顯眼。

  他的嗓音從胸腔底下壓出來,聲音發沉。

  「珍哥兒。」

  賈珍的扳指鬆了,不是停了轉,是拇指從玉面上滑開了,扳指差點脫手。食指趕上去箍住,攥回掌心裡。

  賈代修將老眼對準他,一字一頓。

  「四千四百兩族產。你認不認?」

  賈珍的麵皮繃了兩息,隨即緩了緩,嗓音平的出奇。

  「代修叔公,侄孫有一言。」

  賈代修將拐杖在地上又頓了一下。

  「說。」

  賈珍將目光從賈代修面上移開,掃了賈芸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帶著半分笑意,可笑意底下的東西冷的很。

  「這些帳冊從何而來?」

  他的嗓音不高,可每個字咬的極重。

  「寧國府帳房文書,未經族長許可,私自竊取。竊取族長府中文書,擱在哪條族規上,本身便是大罪。」

  他將目光轉向賈母。

  「老太太,侄孫斗膽請問,這帳冊是誰取出來的?經了誰的手?」

  賈母將佛珠在掌心攥了攥,面色沒變。

  「帳冊的來路,回頭再說。」

  她的嗓音平平的,擱在堂中卻壓住了所有人的聲息。

  「先把帳算清楚。」

  賈珍的嘴角動了動,還要再說。

  賈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銅箍磕出一聲脆響。

  「珍哥兒!」

  他的嗓門拔了上去,中氣十足,震的香燭火苗晃了兩晃。

  「老夫問你認不認,你答認不認就是了!來路的事,後頭再論!」

  賈珍的嘴唇抿了抿。

  他沒答認,也沒答不認。

  嘴角那半分笑意收了個乾淨,可眼底的東西沒散,是被呵回去了,但沒被壓服。

  暗道,藥材帳還在賴升手裡的錦盒中。這一局他接住了,後頭還有牌。

  堂中又安靜了,安靜的只剩香燭燃盡後灰燼落進銅盤裡細碎的簌簌聲。

  五位老太爺的呼吸聲,一個壓著一個。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個蒼老粗濁的嗓音,中氣十足,穿透了整座宗祠的門牆,震的門口兩個青衣小廝肩膀齊齊一縮。

  「他認不認有什麼要緊?老子認!」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向宗祠大門。

  焦大從門口那把椅子上撐起來,花白頭髮在晨光里亂蓬蓬的,脖子上那道舊刀疤在領口裡露出半截,疤肉泛著青紫色的光。

  他的嗓門大的半間屋子都嗡嗡響,嗓子眼裡帶著幾十年老酒燒出來的沙。

  「老子跟著老太爺打天下那會兒,這些銀子一兩一兩都是拿命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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