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逐漸適應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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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逐漸適應人設

  二月末,金陵,國子監舍晨光透過糊著素紙的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香菱蹲在炭火盆旁,小心翼翼地將幾塊新炭夾進去,撥弄好炭火,又起身走到書案邊,看著宋騫昨夜寫給林黛玉的信箋,字跡清雋,末尾處寫著「昨日晨起,聞雞鳴寺桃花初綻,緋雲似錦,惜乎師妹遠在神京,不得共賞」,旁邊還壓著一片晾乾壓平的粉色桃花瓣。

  香菱看著那片花瓣,想起昨日公子特意繞路去雞鳴寺採花的樣子,嘴角不禁微微彎起,她輕手輕腳將信箋折好,收入一旁備好的信封中,又研好一池新墨,這才轉身去收拾昨夜公子換下的衣衫。

  宋騫此時剛從院中鍛鍊回來,額角帶著細汗,他換上一身靛青色細布儒生袍,外罩石青色棉布比甲,烏髮用木簪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穩氣度。

  「公子,早膳備好了。」香菱將溫熱的粥和小菜擺在小几上,又遞上濕帕子,「方才平安來說,段大人那邊傳話,今日未時要請公子過去問話,說是循例走個過場。」

  宋騫接過帕子擦了擦臉,神色平靜:「知道了。」

  這兩個月來,段廷儒的調查已漸入正軌,這位左都御史並未一上來就大張旗鼓抓人問罪,而是先從沈煉提供的案捲入手,挨個傳喚那些涉案較輕、證據明確的舉子和低階考官,問話時也多是循循善誘,擺出坦白從寬的姿態。

  但阻力依然不小。

  三月初五,欽差行轅段廷儒坐在臨時闢作公堂的正廳上首,身穿二品文官常服,面色沉凝,他面前攤著厚厚一摞供詞,眉頭緊鎖。

  「大人,」趙志傑從外間進來,壓低聲音,「今日傳喚的三名舉子,又都翻供了。」

  段廷儒抬起眼:「翻供?如何翻的?」

  「都說當初是受刑不過,胡亂攀咬,」趙志傑苦笑,「其中一人還拿出所謂證據,說是錦衣衛刑訊逼供時留下的傷疤。」

  段廷儒冷哼一聲,將手中的供詞往案上一拍:「江南這些人,倒是會做戲。」他頓了頓,「甄家那邊可有動靜?」

  「甄二爺這幾日頻繁出入織造衙門和幾位致仕老臣的府邸,」趙志傑聲音更低,「應天府那邊,賈雨村昨日設宴,請了本地幾位有名望的鄉紳作陪,似有替某些人轉圜之意。」

  段廷儒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這兩個月來,類似的阻力層出不窮,涉案的官員、士子仿佛一夜之間都變得無辜起來,原先承認受賄的改口說是借貸,承認泄露考題的說是「酒後失言被誤解」。

  更棘手的是,本地官場隱隱形成一種默契的沉默,但凡涉及核心人物,不是推說不知,就是語焉不詳。

  而甄家,始終隱在幕後,看似不曾直接干預,卻通過種種人脈關係,讓調查處處碰壁。

  「沈煉那邊呢?」段廷儒問。

  「沈大人昨日又提審了兩名關鍵證人,但收穫不大。」趙志傑搖頭,「那些人都咬死了不說,錦衣衛的手段在此地也不敢太過。」

  段廷儒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下午傳宋騫來,按例問話吧。」

  未時,欽差行轅偏廳宋騫踏入廳內時,段廷儒已換了身較為隨意的深青色直,正坐在臨窗的茶案前泡茶0

  「學生見過段大人。」宋騫拱手行禮。

  「子慎來了,坐。」段廷儒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繡墩,語氣溫和,「不必拘禮,今日請你來,只是循例問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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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騫謝過坐下,姿態從容。

  香菱今早特意為他挑了這身靛青色的細布袍子,雖不華貴,但裁剪合體,襯得他身姿挺拔,又悄悄在他袖中塞了個裝著安神香料的荷包,說是「若大人問得緊了,聞一聞便能定神」。

  宋騫當時失笑,卻也沒拒絕香菱這番心意,這丫頭自從那日聽了他「兩個都喜歡」的苦惱後,便真將他這話當了真,不僅不再糾結,反而處處替他著想,用她的話說:「公子這麼好,林姑娘和寶姑娘都喜歡你,那是她們的福氣,公子不必為難,順其自然便好。」

  這簡單直白的邏輯,竟讓宋騫有些無言以對。

  「子慎,」段廷儒的聲音將宋騫的思緒拉回,「院試時,你也在金陵應考,可曾聽聞什麼異常?」

  宋騫沉吟片刻,答道:「回大人,學生那時專心備考,對外間傳聞所知不多。」

  他確實不曾親眼目睹舞弊,此刻段廷儒明顯只是走個過場,他也只能有什麼說什麼,段廷儒點點頭,又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宋騫一一作答,言辭謹慎,滴水不漏。

  一炷香後,問話結束。

  段廷儒親自將宋騫送至門口,忽然道:「子慎近來學業如何,秋闈在即,可有把握?

  「」

  宋騫微微躬身:「學生日夜苦讀,不敢懈怠,至於把握,但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段廷儒看著他沉靜的眉眼,最終只說了句,「好生備考。」

  三月中,薛府東跨院春風漸暖,院中的海棠已吐出嫩紅花苞。

  薛寶釵今日穿了身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的緞面褙子,外罩月白繡折枝梅的比甲,烏髮綰成精緻的墮馬髻,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耳垂上一對珍珠耳墜隨她低頭看帳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坐在臨窗的炕桌前,面前攤著三本厚厚的帳簿,一本是薛家在金陵的鋪面收支,一本是揚州鹽貨協運的後續帳目,還有一本是近日新接的幾筆綢緞生意。

  「表妹看這筆帳,」宋騫坐在她對面,指著一處條目,「從蘇州採買的這批雲錦,進價是每匹十二兩,但帳上記的是十五兩。中間這三兩的差價,劉掌柜說是打點關卡、僱船運輸的費用,但我算過,這段水路尋常打點不會超過五錢銀子,船費至多一兩。」

  寶釵蹙眉細看,隨即抬眼看向宋騫,眼中露出欽佩:「表哥心細如髮,我昨日看時也覺得這筆帳有些蹊蹺,但未及深究。」她提筆在帳冊旁做了個標記,「明日我便叫劉掌柜來回話。」

  這兩個月來,類似的情形已不止一次。

  自揚州之事後,薛姨媽對宋騫的信賴與日俱增,薛家許多生意上的事都漸漸交到他手中參謀。而宋騫也不負所托,他雖無經商經驗,但心思縝密,算學極精,幾次下來,竟幫薛家揪出兩個中飽私囊的掌柜,挽回不少損失。

  寶釵起初還擔心表哥忙於備考,無暇顧及這些俗務,但宋騫卻將時間安排得井井有條晨起鍛鍊、讀書,午後處理薛家帳目、與掌柜們議事,晚間則早早的回房休息。

  更讓寶釵心中泛起漣漪的是,表哥待她的態度。

  他從不因她是女子而輕視她的見解,議事時認真傾聽,有疑問時平等探討,有時她提出些大膽的想法,旁人只當是閨中女子異想天開,表哥卻會認真與她分析利弊,甚至幫她完善計劃。

  那種被尊重、被理解的感覺,像春日的暖流,悄無聲息地浸潤心田。

  「寶妹妹,」宋騫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還有這筆藥材生意,我覺得可以接。」

  寶釵回過神,看向他指的那頁是揚州一家藥行遞來的單子,要一批川貝、三七等貴重藥材,數量頗大,利潤可觀,但要求半月內交貨。

  「時間是否太緊?」寶釵沉吟,「從川中採購,再運至揚州,尋常至少要二十日。」

  「走水路,換快船,沿途多付些銀子打通關節,十二日應當夠。」宋騫拿起筆,在紙上快速算著,「我算過,即便加上這些額外開銷,利潤仍有四成,更重要的是,這家濟世堂在揚州頗有聲望,若能做成這筆生意,日後薛家在藥材行當便算有了資歷。」

  他說話時目光專注,側臉在午後光線里輪廓分明,寶釵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日接旨後,兄長偷看到表哥讀林姑娘來信時的樣子,那時她心中曾掠過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但這兩個月來,表哥待她一如既往的溫和體貼,議事時專注,閒談時風趣,偶爾還會與她聊起詩詞典故,那種分寸感把握得極好,既不過分親近讓她為難,也不疏遠冷淡讓她失落。

  就像此刻,他認真為她分析生意利弊的樣子,讓寶釵心中那點隱約的不安漸漸消散。

  或許——表哥對林姑娘是青梅竹馬的情誼,對她則是知己相得的欣賞,世間感情本就有多種,未必非要分出高下。

  「那就依表哥所言。」寶釵展顏一笑,提筆在合約草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我明日便讓人去辦。」

  三月末,雞鳴寺桃花開得正盛,如雲似霞。

  宋騫站在一株老桃樹下,手中拿著林黛玉從神京寄來的信,信中說她近日讀了本遊記,心中嚮往江南春色,又附了一首新作的《桃花詞》,詞句清麗婉轉,末句卻帶著淡淡的悵惘。

  他看完信,小心折好收起,又從懷中取出寄給黛玉的回信,信中除了例行問候、談及近日學業,還詳細描述了雞鳴寺桃花的盛景,末尾寫道:「昨夜夢回姑蘇,見師妹立於桃花樹下,醒來方知是夢,悵然若失,盼秋闈早畢,或可重逢。」

  寫這些話時,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這兩個月在香菱那種「公子這麼好,被人喜歡是應該的」的直白邏輯影響下,他竟真的漸漸適應了這種人設。

  對黛玉,是青梅竹馬的情誼,帶著前世記憶里那份憐惜與承諾。

  對寶釵,則是欣賞與默契,他幫她打理生意,為她出謀劃策,在她遇到難題時堅定支持。

  至於香菱,宋騫想起今早出門時,那丫頭悄悄塞給他一包桃花糕,說「公子去看桃花,帶著餓了吃」,又眨著眼說「林姑娘若知道公子特意去看桃花,定會歡喜的」。

  她那全然信賴、一心為他著想的模樣,讓宋騫心中微軟。

  「公子,」香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淺粉色的衣衫,站在桃樹下竟不違和,「該回去了,午後還要去薛府呢。」

  宋騫轉身,見她手中捧著一枝開得正好的桃花,臉上帶著明媚的笑。

  「這花——」

  「給寶姑娘帶的,」香菱認真道,「寶姑娘近日為生意操勞,屋裡擺枝桃花,看著心情也好。」她頓了頓,又補充,「奴婢挑了半天,這枝最好看。」

  宋騫看著她眼中純然的善意,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你倒是想得周全。」

  香菱微微臉紅,卻笑得更甜了。

  五月初,欽差行轅段廷儒的書房裡堆滿了卷宗,燭火徹夜未熄。

  趙志傑推門進來時,見段廷儒正對著一份名單出神,眼中滿是血絲。

  「大人,您該歇歇了。」趙志傑勸道。

  段廷儒搖頭,指著名單上幾個名字:「這兩個月,咱們查了四十七人,拿到確鑿證據的不過十一人,還都是些小魚小蝦,」他手指點在甄珏二字上,「真正的大魚,紋絲不動。」

  趙志傑沉默,甄珏是甄應嘉次子,也是戊午科舞案的核心人物之一,沈煉當初拿到的證據里,有他親筆寫的收銀條子,有他與人密談的證詞,但這兩個月來,無論怎麼查,線索一到甄珏這裡就斷了。

  證人改口,證據丟失,甚至連當初提供線索的衙役都忽然暴病身亡。

  「賈雨村那邊呢?」段廷儒問。

  「還是老樣子,」趙志傑苦笑,「嘴上說著全力配合,實際上還是在打太極,事關甄府他夾在中間,也確實不好作為。」

  段廷儒深吸一口氣,閉眼揉著太陽穴。

  這兩個月的調查,比他預想的更艱難。

  但他也不是全無收穫。

  那些小魚小蝦的供詞雖不能直接扳倒甄家,卻拼湊出了一條清晰的利益鏈條,從泄露考題、買賣功名到後續的官職運作,各個環節如何銜接,銀錢如何流轉,漸漸浮出水面。

  只是這些證據並不足以威脅到甄家。

  「宋騫近日如何?」段廷儒忽然問。

  趙志傑一愣,答道:「仍在國子監備考,偶爾去薛府幫忙料理生意,沈大人派人暗中護著,說是一切如常。」

  段廷儒點點頭,雖然動了想要前去問詢一下案情的心思,但是一想到對方的年齡,於是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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