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虎頭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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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虎頭蛇尾

  四月初十,金陵,欽差行轅段廷儒坐在書案後,他面容比兩月前清瘦了許多,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青灰,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卻布滿了紅血絲,透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力。

  「大人,」趙志傑的聲音乾澀,帶著不甘,「真要————這麼結案?」

  「不這麼結,還能如何?」段廷儒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擊著,「咱們查了兩個月,真正能釘死的,只有禮部清吏司那個從五品的員外郎王茂才,還有他手下兩個吏員。」他苦笑搖頭,「至於甄家————所有線索到他那裡就斷了。」

  趙志傑急道:「可是大人,明眼人都知道,王茂才一個從五品的員外郎,哪有那麼大能耐操縱鄉試考題買賣?他背後必定有人!」

  段廷儒打斷他,抬起眼,自光銳利而疲憊,「關鍵是,咱們拿不出能扳倒他背後之人的鐵證,江南官場從上到下,從布政使司到應天府,再到金陵六部那些閒曹,多少人明里暗裡護著甄家。」

  他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這兩個月來的憋悶、窩火、被人當傻子般糊弄的屈辱,此刻統統湧上心頭。

  但憤怒過後,是更深的無力。

  作為左都御史,他何嘗不想一查到底,將那些蠹蟲連根拔起,可現實是,他在明,敵在暗,他手握尚方寶劍不假,可對方卻掌控著整個江南官場的人心與脈絡。

  每一次傳訊,都有人提前通風報信,每一份關鍵證據,總會在緊要關頭「出問題」;

  每一個可能突破的證人,不是突然改口就是莫名消失。

  更關鍵的是,時間不等人。

  八月的鄉試已迫在眉睫,他此番南下,查案是其一,主持鄉試、為朝廷選拔真才更是重中之重,若再在舞案上糾纏下去,不僅查不出真相,反而可能耽誤了鄉試籌備,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段廷儒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就按這個結案吧。」他指了指趙志傑手中的奏疏草案,「院試那邊,定為考官周文瑞無意泄漏,士紳揣摩所致,至於處置就由陛下聖斷吧,鄉試舞弊,主謀便是王茂才,詐騙錢財,擾亂科場,按律當斬,其餘從犯,該流放的流放,該革職的革職。」

  趙志傑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長嘆:「是,下官這就去完善奏疏,呈報陛下。」

  段廷儒點點頭,待趙志傑走到門口,又忽然叫住他:「等等。」

  趙志傑回頭。

  段廷儒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密奏,信封上赫然寫著「呈陛下親啟」五個字,火漆完好,他將密奏遞給趙志傑:「這份,與結案奏疏一同用八百里加急送回神京,記住,結案奏疏走通政使司常規渠道,這份密奏,必須通過錦衣衛的驛道直送陛下御前。」

  趙志傑接過密奏,觸手微厚,他瞬間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震動,鄭重應道:

  ;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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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五,國子監舍春日的陽光透過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騫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春秋》,目光卻落在窗外抽出新葉的梧桐枝上,久久未動。

  香菱端著茶盤從外間進來,見宋騫這副模樣,輕輕將茶盞放在他手邊,小聲道:「公子,茶沏好了。」

  宋騫回過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

  兩個時辰前,平安從外頭回來,帶回了欽差行轅那邊傳出的風聲,舞弊案要結了,主謀只是個從五品的員外郎,院試更是被定性為「無心之失」。

  「公子,」香菱小心翼翼地問,「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宋騫放下茶盞,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理解段廷儒的難處。江南官場盤根錯節,甄家在此經營數十年,可謂樹大根深,段廷儒雖是欽差,手握尚方寶劍,可強龍不壓地頭蛇,在對方早有防備、層層設阻的情況下,想要在短時間內查個水落石出,確實難如登天。

  加之鄉試在即,段廷儒身負主持科考的重任,若在舞弊案上糾纏過久,耽誤了鄉試籌備,那才是因小失大。

  這些道理,宋騫都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當聽到這個近乎敷衍的結案結果時,他心中仍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

  兩個月的調查,四十七人被傳訊,最終只揪出一個從五品的員外郎頂罪,院試舞弊更是輕飄飄一句「無心之失」就揭過了,那些真正操縱科場、買賣功名、從中牟取暴利的幕後黑手,依然逍遙法外,甚至可能此刻正在某處高宅大院裡舉杯慶賀,嘲笑朝廷欽差的「無能」。

  這種虎頭蛇尾的做法,不僅讓沈煉前期冒著風險搜集的證據付諸東流,更讓那些寒窗苦讀、期盼科舉公正的士子心寒。

  宋騫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書頁上划過。

  「公子,」香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擔憂,「您若心裡不痛快,說出來或許好些,奴婢雖不懂那些大事,但聽著公子說話,心裡就踏實。」

  宋騫睜開眼,看向香菱,她站在光影里,眼神清澈而關切,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賴,讓他心頭微暖。

  「沒事。」他終是搖了搖頭,唇角勉強勾起一絲笑意,「只是在想秋闈的事。」

  香菱信以為真,眼睛一亮:「公子定然能高中的!奴婢這些日子去雞鳴寺上香,每次都替公子祈福呢!」

  宋騫失笑,心中鬱結稍散。他伸手揉了揉香菱的頭:「好了,去忙你的吧,我再看會兒書。」

  香菱乖巧應了,退到角落繼續做針線,只是目光仍不時偷偷看向宋騫。

  四月二十,金陵城欽差行轅的結案告示貼滿了城中文榜。

  告示寫得冠冕堂皇,言「經詳查,戊午科鄉試確有舞,主犯禮部清吏司員外郎王茂才,利慾薰心,偽稱知題,詐騙士子錢財,擾亂科場,罪證確鑿,依律斬立決,從犯兩名吏員,流放三千里,院試之事,乃前任主考周文瑞無意泄漏,士紳妄加揣測,周文瑞罰俸三年,留任察看。」

  告示前圍滿了百姓和士子,議論紛紛。

  「就這麼結了?騙鬼呢!」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年輕士子憤憤道,「王茂才一個從五品小官,能有這麼大本事,鄉試考題那是何等機密,他如何偽稱知題,分明是找人頂罪!」

  「噓!小聲些!」旁邊一個年長些的儒生連忙拉他,「沒看見那邊有衙役嗎?這些話也是能亂說的。」

  「我說錯了嗎?」年輕士子梗著脖子,「兩個月的調查,就查出這麼個結果,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甄家二爺呢,那些花錢買功名的富家子弟呢,一個都沒動?」

  「唉,這世道————」年長儒生搖頭嘆息,不再多說,轉身擠出人群。

  人群中,一個穿著寶藍色綢面直、外罩石青色比甲的年輕公子搖著摺扇,嘴角噙著一絲譏諷的笑意,正是甄珏。他身旁跟著兩個小廝,見狀低聲笑道:「二爺,看來段總憲也是個識時務的。」

  甄珏輕哼一聲,摺扇啪地合上:「他若不識時務,這欽差也就當到頭了。」他目光掃過告示上「王茂才斬立決」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王茂才家人安置好了?」

  「二爺放心,都送走了,銀子也給足了,他們知道該怎麼說。」小廝低聲道。

  甄珏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步履輕快。這兩個月的提心弔膽,此刻終於可以放下了,父親說得對,在江南這塊地盤上,甄家想要捂住的事,誰也翻不出來。

  四月二十五,神京城,養心殿天泰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兩份奏疏。

  左邊一份是通政使司呈上來的、蓋著段廷儒欽差大印的結案奏疏,行文規範,結論清晰,建議將王茂才斬首,其餘從犯流放,院試之事定性為無心之失。

  右邊一份,則是通過錦衣衛驛道直送御前的密奏,火漆完好,封面上「呈陛下親啟」五個字筆力沉凝。

  天泰帝先看了結案奏疏,眉頭越皺越緊,看到最後,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他「啪」地將奏疏摔在案上,冷笑道:「好一個無意泄漏!好一個詐騙錢財!段廷儒這是在糊弄朕,還是在糊弄天下人?」

  戴權侍立在一旁,嚇得大氣不敢喘。

  天泰帝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拿起那份密奏,拆開火漆,展開細讀。

  密奏很長,段廷儒用恭謹而懇切的筆觸,詳細陳述了這兩個月調查的真實情況,甄珏如何涉案、關鍵證據如何消失、證人如何改口或失蹤、江南官場如何明里暗裡阻撓調查、

  賈雨村等人如何陽奉陰違————字字句句,皆是無奈與憤懣。

  奏末,段廷儒寫道:「臣奉旨南下,本欲徹查此案,肅清科場,然江南官場盤根錯節,甄氏經營日久,臣雖竭盡全力,仍難獲鐵證,加之秋闈在即,若再糾纏,恐誤搶才大典,故不得不暫以王茂才頂罪結案,以安人心,以便籌備鄉試,然此案真相,臣已詳錄於後,伏乞陛下聖鑒,另,臣已借查案之機,詳察江南吏治,金陵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長官,及金陵六部大半官員,或庸碌無為,或與地方豪紳往來過密,或於科場舞弊案中推諉塞責,其名錄附於奏後,請陛下裁奪。」

  天泰帝看完密奏,沉默良久。

  他手指在密奏末附上的那份官員名單上輕輕划過,一個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是一張張盤踞江南、結黨營私的網。

  段廷儒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確實老辣,明面上結案,給了江南官場一個交代,也讓他能騰出手籌備鄉試,暗地裡卻將真實情況和這些官員的把柄遞了上來,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整頓江南吏治的由頭。

  「戴權。」天泰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奴婢在。」

  「擬旨。」天泰帝緩緩道,「段廷儒辦案有功,賜黃金百兩,綢緞五十匹,命其好生主持今歲江南鄉試,務必公正嚴明,為朝廷選拔真才。」

  「是!」戴權記完,小心問道,「陛下,那甄家————」

  天泰帝眸光一沉:「甄家————朕自有計較。」

  現在還不是動甄家的時候,江南鹽務剛穩,科場又起波瀾,若此時對甄家下手,必引江南士紳強烈反彈,段廷儒的密奏雖詳實,卻無鐵證,難以一舉扳倒這棵大樹。

  但這份名單,已足夠他在江南官場撕開一道口子,先剪其羽翼,再圖根本。

  天泰帝望向窗外,春光明媚,可他心中卻無半分暖意。

  江南這塊硬骨頭,還得慢慢啃。

  五月初,金陵聖旨抵達,震動全城。

  王茂才被押赴刑場,當眾斬首,血濺三尺,圍觀百姓拍手稱快,不少士子卻面露譏諷,誰都知道,這不過是個替罪羊。

  而遠在國子監的宋騫,聽到這些消息時,正站在窗前望著暮春的細雨。

  平安將外頭的傳言一一稟報,香菱在一旁聽得睜大了眼睛。

  宋騫沉默良久,最終只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閣老也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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