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神京城才是最好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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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神京城才是最好的去處

  二月初三,金陵城。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秦淮河水泛著春寒料峭的青灰色,碼頭邊,漕船桅杆林立,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緩緩靠岸的一艘官船之上,船頭立著數名身著青黑色飛魚服、

  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神色肅穆。

  岸上,早已黑壓壓候了一片人。

  金陵本地都察院分署的幾位御史、巡按,穿著深青色或淺緋色官袍,按品級列隊,應天府知府賈雨村站在最前,一身簇新的正四品知府官服,頭戴烏紗,麵皮白淨,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他身後是本地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些屬官,以及幾位有頭臉的士紳代表,皆是錦衣華服,屏息凝神。

  官船穩穩停靠,跳板放下。

  首先下船的是八名持械的錦衣衛,迅速在跳板兩側排出警戒的通道,隨後,一位年約面容清癯、目光銳利的老者,緩步渡下船來,他身著正二品文官仙鶴補服,外罩一件石青色錦緞出鋒披風,頭戴烏紗展腳幞頭,腰間束著玉帶,步履沉穩,通身上下透著一種久居風憲之位的端凝與威嚴,正是欽差正使、左都御史段廷儒。

  他身後半步,跟著副使、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趙志傑,年歲稍輕,面容方正,神情嚴肅。

  段廷儒雙腳剛踏上金陵的土地,岸上以賈雨村為首的眾人便齊齊躬身行禮:「下官等恭迎欽差段大人!」

  聲音整齊,在空曠的碼頭傳開。

  段廷儒面上立刻浮起一抹溫和而不失矜持的笑容,快走兩步,虛扶一下:「諸位同僚不必多禮,本官奉旨南下,查辦案情,有勞各位遠迎,實在惶恐。」

  賈雨村直起身,笑容更深了幾分,上前一步道:「段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下官等在得月樓略備薄宴,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大人賞光。」

  然而,段廷儒心中那根弦卻瞬間繃緊,金陵是浙黨經營多年的大本營,這裡的水,比他預想的要深。

  他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賈府台與諸位同僚盛情,本官心領了,只是聖命在身,不敢有片刻耽延,今日初到,風塵未洗,且待案情稍有眉目,再與諸位把酒言歡不遲。」說罷,他不等賈雨村再勸,目光已轉向官船方向。

  此時,錦衣衛指揮金事沈煉,穿著一身尋常的深青色勁裝,外罩玄色披風,按著腰刀,帶著兩名親隨從船上下來,徑直走到段廷儒身側,拱手道:「段大人,車馬已備好,下榻之處也已安排妥當,請。」

  沈煉的出現,以及身後錦衣衛無形中散發的冷冽氣息,讓原本還想再開口挽留的幾位官員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賈雨村眼底閃過一絲陰霾,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更顯懇切:「既然如此,下官不敢勉強,段大人一路勞頓,確該好生歇息,住處若有何不妥,隨時告知下官。」他側身讓開道路,「大人請。」

  段廷儒頷首致意,不再多言,在沈煉及錦衣衛的簇擁下,徑直走向一旁早已備好的青幄馬車,趙志傑緊隨其後。

  一眾相迎的官員士紳站在原地,自送馬車在錦衣衛的護衛下轆轆遠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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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雨村望著馬車消失在長街拐角,捋了捋鬍鬚,對身旁一位心腹低聲道:「這位段總憲,果然如傳聞中那般謹慎,看來此番陛下是動了真格。」

  馬車內,段廷儒靠坐在柔軟的錦墊上,微微閉目,方才碼頭上的每一張臉、每一個表情都在他腦中飛快閃過,他接手都察院多年,歷經朝堂風波,深知這趟江南之差,看似手握尚方寶劍,實則步步驚心。

  浙黨在此經營日久,樹大根深,科舉舞弊案牽連甚廣,真要查擦起來,不知道要動多少人,臨來之前,陛下讓他先見宋騫,並且讓他注意查驗品性,若是可以可在秋闈之後將人一起帶回。

  不得不說,這一趟差事著實有些難。

  他睜開眼,看向對面正襟危坐的趙志傑:「趙大人,接下來咱們可要同舟共濟了。」

  趙志傑點點頭,「或許不會如你我所想的那般艱難。」

  段廷儒點點頭,沒有再說話,目光投向車窗外迅速掠過的金陵街景。

  與此同時,金陵國子監。

  監內一處相對僻靜的廊舍內,宋騫正臨窗而坐。

  他今日穿著依舊素淨,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細布儒生長衫,外罩一件青灰色棉布比甲,烏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得整整齊齊,面前的書案上攤開著一本《資治通鑑》,但他並未閱讀,自光沉靜地望著窗外抽出嫩芽的梧桐樹枝。

  室內炭火溫著,茶香裊裊,平安垂手侍立在門邊,香菱則安靜地坐在角落一個小杌子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補一件宋騫的舊衫,動作細緻,偶爾抬眼悄悄看一下宋騫的背影,眉心那點胭脂記在透過窗欞的微光下顯得愈發殷紅。

  陛下的口諭通過錦衣衛的渠道,早已傳達給他,對於即將到來的會面,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江南之事,他插手其中,一是順勢而為,解范科捷之困,助薛家得利,二也是想徹底的向神京城那位展示自己的能力。

  畢竟已經深陷旋渦,這時候再想明哲保身,就和主動求死無異了。

  段廷儒的到來,意味著皇帝整頓江南的決心已下,面見這位以清流、能吏著稱的欽差,是機會,至於可能出現的去留問題————

  金陵並非久留之地,甄家一定早就盯上他了,薛家因賞賜之事更成眾矢之的,若是能夠徹底被陛下看重,神京城其實才是他最好的去處。

  而這次見面,他不需要刻意討好或畏懼這位欽差,只需展現自己的價值。

  時間靜靜流逝,約莫巳時三刻,廊舍外傳來平穩的腳步聲,停在門口,平安立刻警覺地直起身。

  門外傳來沈煉低沉的聲音:「宋公子,段大人到了。」

  宋騫收回目光,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平安和香菱微微頷首,示意他們不必跟出,他自己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門外,沈煉側身而立,他身後,站著已換了一身常服的段廷儒,比在碼頭時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儒雅氣度,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正帶著審視與難以掩飾的好奇,看向開門的少年。

  四目相對。

  段廷儒雖然早在離京前,就從陛下含糊卻鄭重的叮囑中,以及後來沈煉密報、范科捷奏摺的字裡行間,無數次想像過這位宋騫的模樣,也做好了對方年紀甚輕的心理準備,但當真正看到一個身量未足、面容猶帶稚氣,卻眼神沉靜如深潭,舉止從容不迫的少年站在面前時,心中仍舊湧起一股強烈的衝擊與訝異。

  這就是那個以十二之齡,一手策劃薛家運鹽、助范科捷穩住揚州局勢,甚至被陛下隱晦提及「可參機要」的少年?

  這面容————未免太過年輕了些!那沉穩的氣度,倒不似偽裝。

  宋騫也在打量段廷儒,這位左都御史面容清癯,法令紋清晰,目光深邃,久居言官之首養出的那股端凝正氣與隱隱鋒芒並存,他後退半步,拱手,躬身,行禮:「學生宋騫,見過段大人。」聲音清越,不高不低,動作標準,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段廷儒瞬間收斂了眼中的訝異,換上一種溫和而略顯疏離的笑容,虛扶一下:「宋公子不必多禮,本官奉旨南下,特意前來與你一晤。」他話說得客氣,但面上的神情卻不見絲毫鬆緩。

  「陛下隆恩,學生愧不敢當,段大人奉旨查案,公務繁忙,能撥冗前來,是學生的榮幸,大人請進。」宋騫聽出了對方話里隱藏的含義,便大大方方的回應。

  段廷儒邁步走進廊舍,沈煉緊隨其後,並示意平安留在門外,香菱早已放下針線,無聲地福了一福,迅速退到角落,垂首侍立。

  段廷儒目光快速掃過這間陳設簡單卻整潔的屋子,書案、書籍、文房四寶,還有角落那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丫鬟,最後落在宋騫身上,心中評估著,環境簡樸,不尚奢華,僕從安靜規矩,主人氣度沉靜,遠超其齡。

  宋騫引段廷儒在屋內僅有的兩張椅子的主位坐下,自己則陪坐在下首,香菱悄無聲息地端上新沏的熱茶,放在兩人手邊的小几上,然後又退回角落。

  「宋公子少年英才,陛下在京中時常提及,讚譽有加,此番揚州鹽務能得轉圜,你居功至偉,本官雖遠在神京,亦有所聞。」段廷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

  宋騫微微欠身:「大人謬讚,揚州之事,全賴陛下聖明燭照,范大人竭力維持,薛家急公好義,上下齊心,學生不過適逢其會,轉達些許淺見,豈敢居功,皆是陛下洪福,朝廷威德所致。」

  話音落下,宋騫又再開口,「段大人可直呼學生字號子慎,公子二字有些不敢當。」

  段廷儒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居功,不自傲,懂得藏鋒,這對於一個驟得賞識的少年而言,極為難得,他放下茶盞,語氣稍緩:「子慎過謙了,陛下讓本官南下,首要徹查戊午科鄉試舞弊案,此事,子慎想必知曉內情頗深?」

  宋騫神色不變,坦然迎上段廷儒的目光:「學生確知一二,沈大人此前調查,學生曾從旁協助,略盡綿力,相關證據、線索,沈大人處應有完整卷宗,學生所知,不過皮毛。」

  他既承認知曉,又表明自己只是輔助,且已將所知移交沈煉,界限劃得清晰。

  「哦?」段廷儒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探究,「那依子慎之見,此案該如何查起,江南官場盤根錯節,阻力重重,子慎久居金陵,可有以教本官?」

  這是進一步的考校,也是真心求問,陛下的叮囑猶在耳邊,他需要判斷眼前這少年是否真有參機要的見識。

  宋騫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屋內一時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學生淺見,」宋騫緩緩開口,聲音清晰,「查案之道,首在證據確鑿,次在分化瓦解,三在借力打力,科舉舞,牽連甚廣,若一味強攻,易使其鐵板一塊,負隅頑抗,大人手持尚方寶劍,名正言順,不妨明面上大張旗鼓,按部就班,以示朝廷法度森嚴,無可通融。」

  他頓了頓,看向段廷儒,「但是暗地裡可尋其薄弱之處,或利益不均,或早有怨隙者,曉以利害,許以出路,江南官場,也非鐵板一塊。」

  段廷儒深深看了宋騫一眼,心中的訝異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驚訝於對方的早慧與見識,警惕於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謀略,同時也隱隱明白了陛下為何如此看重此子。

  這少年,確實有些天才的令人咋舌。

  他收斂心神,臉上露出更真誠些的笑容:「子慎高見,令本官茅塞頓開,難怪陛下對子慎青睞有加。」他話題再次回到皇帝身上,「陛下讓本官轉告子慎,江南雖好,終非久居之地,神京城中,故人想念,若子慎願意,待此間事了,可與本官一同返京,陛下頗為期待與子慎相見。」

  終於點明了帶回神京的意圖,段廷儒說完,靜靜觀察宋騫的反應。

  宋騫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這個提議並不意外,他抬起眼,目光平靜:「陛下隆恩,學生感激涕零,江南之事,學生就有些惶恐,若能隨大人返京,繼續向學,自是學生所願。」他先表達了順從和感激,隨即話鋒微轉。

  「只是,且眼下大人查案伊始,百端待舉,學生或可暫留金陵,若大人有所垂詢,學生知無不言,或也能略盡綿薄,待大人公務稍靖,再議返京之事,似乎更為穩妥。」

  這番回答,既接受了皇帝的好意和返京的安排,又表現得體諒段廷儒的處境,不願為其增添麻煩,同時暗示自己留在金陵或許還能發揮一些作用,最後將決定權交還待公務稍靖,顯得謙遜、識大體、思慮周全。

  段廷儒聽完,心中對宋騫的評價又高了一層,不卑不亢,有進有退,既表明了態度又展現了情商和謀略。

  「子慎思慮周全,體諒下情,本官感佩。」段廷儒點了點頭,語氣更加溫和,「既然如此,便依子慎所言,子慎暫且安心在此讀書,本官若有疑難,少不得要來叨擾子慎,至於返京之事,待案情明朗,秋闈結束,本官自會奏明陛下,妥善安排。」

  「多謝大人體恤。」宋騫再次躬身。

  正事談完,氣氛緩和不少,段廷儒又簡單問了問宋騫的學業、在金陵的生活等閒話,宋騫一一作答,言談有度,約莫一盞茶功夫後,段廷儒起身告辭。

  宋騫送至門口,段廷儒走到院中,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廊下的少年,春日的陽光落在他青色的衣衫上,那張猶帶稚氣的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深邃。

  「後生可畏啊。」段廷儒低聲對身旁的沈煉感嘆了一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意味難明。

  隨即,在沈煉的陪同下,大步離開了國子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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