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善屍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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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的畫面從紫霄宮門口那幅溫馨的定格緩緩移開,視角從昊天本尊轉向了東海之濱。

  那裡是昊丘的道場所在,也是人族棲息地最密集的區域之一。

  自從倉頡造字、人道意志開始復甦之後,昊丘便留在了東海之濱,一邊守護人族,一邊參悟人道與善道的更深層次。

  這位善屍平日裡總是一身白色道袍,頭頂淨世白蓮,手持書卷,溫潤如玉,說話時嘴角永遠掛著三分笑意。

  他是昊天三屍中性情最溫和的一個,也是人族最熟悉的聖人化身。

  昊丘正沿著山路往自己的洞府走去。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路旁的每一株靈草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個路過的族人他都認得面孔。

  可今天的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有什麼妖物攔路,也不是因為有什麼天材地寶即將出世。

  而是因為他的腿被撞了一下。很輕,輕得像是被一片落葉蹭到了衣角,但他低下頭,看到了一個孩子。準確地說,是一個小女孩。

  她大概只到昊丘膝蓋那麼高,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獸服,衣服上滿是補丁,有些補丁已經磨破了,露出下面乾瘦的皮膚。

  她的頭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不知道多久沒有梳洗過。

  她光著腳,腳趾上全是泥巴和細小的傷口,正仰著頭,用那雙過分大的眼睛望著昊丘。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戒備,只有一種純粹的、孩子特有的好奇。

  昊丘蹲下身來,讓自己和小女孩的視線平齊。

  他注意到了太多細節——小女孩的鎖骨深深地凹陷下去,脖頸細得像是輕輕一碰就會折斷。

  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還有餘裕;衣服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晰可數,隔著衣服都能看到起伏的形狀。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聲音比平時更加柔和:「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搖了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沒有名字。」

  昊丘沉默了一瞬,又道:「你家在哪裡?你媽媽為什麼不給你補衣服呀?」

  小女孩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遠超她年齡的空洞和平靜:「我的媽媽沒有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複述一件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事情,「她被妖族吃掉了。」

  昊丘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那張永遠溫和、永遠從容、永遠掛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砸碎了。

  昊丘臉色一僵,臉色出現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東西。

  他是善屍,是昊天斬卻的善念,是帝王之道的仁德化身。

  他天生便有教化萬靈之責,天生便對每一個弱小的生靈懷有最純粹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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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平靜地告訴他,她的媽媽被妖族吃掉了。而他什麼也沒能阻止。

  「你還有什麼親人嗎?」昊丘問,聲音比之前沙啞了幾分。

  「沒有人了。」小女孩說。

  天幕之下,原初洪荒的無數修士隔著天幕都感受到了畫面中那股壓抑到極致的氣息。

  白蓮的光芒依舊柔和,可那柔和之中卻多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凝。

  小女孩每說一句話,昊丘身上的氣息便沉一分,那張溫和面容下的平靜便裂開一絲縫隙。

  當小女孩說出「沒有人了」四個字時,他們甚至能隔著天幕感受到昊丘體內翻湧的殺意,那殺意被善道的克制死死壓住,卻壓得越狠反彈得越凶。

  但他沒有發作。他伸出手,將小女孩輕輕抱起來。動作極其小心,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手掌碰到她後背時,隔著薄薄的麻衣,掌心裡全是硌手的骨頭,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辨,每一節脊椎都像是瘦骨上的算珠。

  他將小女孩輕輕放下,從袖中取出一枚靈果,塞進她手裡。然後他走到路旁一塊青石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女孩已經把靈果吃完了,用袖子擦著嘴,歪著頭看他。

  終於,昊丘站起來,抿了抿嘴,臉色難得地難堪。

  他又看了小女孩一眼,將身上一件多餘的乾淨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隨即腳下淨世白蓮無聲綻放,化作一道白色長虹破空而去。

  白蓮飛行的方向不是東海之濱的洞府,也不是紫霄宮,更不是崑崙山。而是幽冥地府。

  白蓮剛落地,一個鬼差便迎了上來:「上仙留步,地府重地——」

  他話說到一半,看清了來人的臉,和酆都大帝一模一樣的面容,只是氣質截然不同,一個是寒冰,一個是春風。

  鬼差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昊丘隨手從袖中摸出一枚靈果丟給他,腳步不停:「賞你的。」

  鬼差捧著靈果愣在原地,等他反應過來時,那道白色身影已經走遠了。

  昊玄早已感應到善屍的氣息,正從輪迴盤前起身準備迎出去,便看到昊丘大步流星地走進大殿,連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

  「昊玄,我來找你,只為了一件事。在你這裡,歸地府的靈魂,你需要嚴格審查一下。

  若是有濫殺無辜的妖和巫,立刻消滅掉。

  以後若再有這種,無論是人是妖還是巫,我們要立刻把他們徹底消滅。絕不留情。」

  昊玄眉頭微皺,他雖然是惡屍,坐鎮地府以來兢兢業業,卻也知道這種命令一旦執行下去會牽涉多少因果。

  妖族那邊有女媧聖人的情面,巫族那邊有后土娘娘的淵源,更不用說本尊和諸位聖人之間的複雜關係。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昊丘卻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抬手打斷了他。

  這位素來溫潤如玉的善屍,此刻的聲音冷得讓地府的陰風都為之凝滯。

  「如果后土娘娘和女媧娘娘有意見,讓她們來東海找我。我一人擔著。絕不連累你和本尊。」

  說完這句話,昊丘轉身便走,白色道袍在幽冥的陰風中獵獵作響,只留下一個頭也不回的背影。

  昊玄站在輪迴盤前,看著那道漸漸遠去的白虹,沉默了許久。

  他是惡屍,殺伐果斷是他的本性,可今天被善屍劈頭蓋臉地訓了一頓,他卻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反駁的餘地。

  能讓惡屍無話可說的,也就只有動了真怒的善屍了。昊玄嘴角抽了抽:「善屍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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