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收束因果，太陰星上的目光
血海邊界一片死寂。
冥河老祖跪在血面上，頭顱低垂，血袍拖進水裡，十二品業火紅蓮懸在身後，花瓣捲曲，火光暗淡。
四大魔王跪在遠處，十萬修羅伏在骨舟之間，誰也不敢抬頭。
十一位祖巫站在天穹之上，氣息壓住血海，帝江四翼收攏，共工背後的水光緩緩散去，祝融拳頭上的火焰仍在跳動。
他們都在等陳青開口。
陳青轉過身，看了冥河一眼。
「起來。」
聲音落下，血面上的冥河肩膀一震。
他抬起頭，血眸里還殘留著惶恐，更多的是壓得很深的苦澀。
「前輩願意放過血海？」
「我若要你的命，你現在站不起來。」
陳青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蓮台上。
「你讓出一半地界，輪迴之門便在那一半地界中紮根。」
「血海的魂，不許再碰。」
冥河的臉皮抽了一下。
血海靠什麼壯大，靠的就是殘魂、精血和怨煞。
以後死去的生靈有了去處，最先受損的便是血海。
可他若不答應，整座血海都會成為輪迴之門的對立面。
眼下他已失去元屠大半殺戮根基，業火紅蓮受創，血神子又被陳青震散，四億八千萬血神子短時間難以重新凝聚。
后土已經得到元神。
十一位祖巫就在外面。
陳青更站在輪迴之門上方，身後還有天道功德照著。
這場爭鬥再拖下去，血海會先被一點點抽空。
冥河心裡算得明白。
讓出一半地界，至少還能保住血海核心，也能讓阿修羅族繼續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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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之門未穩，血海不能任由外人踏入。」
冥河抬頭，語氣仍帶著一絲試探。
「貧道可以讓出地界，卻要定下邊界，血海根基所在，不能交出去。」
「可以。」
陳青答得很快。
「邊界由你與后土共同定。」
后土看向陳青。
「我來定？」
「你掌大地之道，輪迴之門也由你守。」
陳青說道。
「我只負責把門立住，往後怎麼接魂，怎麼洗怨，怎麼讓它們回到洪荒，要由你慢慢完善。」
后土眼底浮起一絲震動。
「你要走？」
「我要繼續求道。」
陳青看向那扇懸在斷口上方的門。
「輪迴雛形已經出現，後面的路不能全靠我替你走。」
后土沉默許久，隨後朝陳青行了一禮。
「師尊。」
「這兩個字先放著。」
陳青說道。
「我受不起祖巫拜師。」
「你受不受，是你的事。」
后土直起身，語氣很堅定。
「我認不認，是我的事。」
陳青看了她一會，最終沒有再爭。
巫族認定的事，向來很難改變。
「輪迴初立，有三件事必須記住。」
陳青抬手，指向那扇門。
「第一，魂入門後，先落黃土，不能直接投入血海。」
「第二，元屠留下的鋒芒只能斬怨，不能斬魂。」
「第三，洗淨前塵之後，魂要暫存門內，等歸返之路真正打通，再送回天地。」
后土認真聽著。
「若有人強行干擾？」
「輪迴之門尚未穩固，任何准聖都能從外面撼動。」
陳青看向血海。
「冥河讓出一半地界，便是給這扇門留下緩衝。」
「若他再動手，我會回來。」
冥河眼皮一跳。
這句話很平。
可他聽得明白。
陳青並未遠離洪荒，只是暫時離開。
血海若再碰輪迴之門，便等於主動召他回來。
「貧道記下。」
冥河低下頭。
他這一次答得乾脆，沒有再拖延。
陳青抬手一揮。
一道金色因果線從輪迴之門上延伸出去，落向血海深處。
金線划過之處，血水往兩側分開，露出一條漆黑地脈。
地脈盡頭，一道血色界線緩緩成形。
線的另一側，屬於輪迴之門的區域。
線的這一側，仍歸血海。
血海中的魂靈開始分流。
剛從大地裂縫中沉下來的殘魂，經過斷口時，被黃土牽住，落入輪迴之門。
那些已經沉在血海中的殘魂，則繼續留在血水裡，未曾被強行抽走。
陳青並未一次性奪走血海所有根基。
冥河看著那道界線，臉色稍稍緩和。
他失去的是往後的部分收益。
保住的是血海核心。
這筆帳雖虧，卻還沒虧到無法承受。
陳青收回目光。
「后土，過來。」
后土走到斷口旁。
陳青抬手，一縷淡金色光芒落入她眉心。
那是他對輪迴雛形的理解。
接魂之土，洗怨之環，歸返之河。
三種規則分開傳入后土識海。
后土身軀一震。
識海中，剛剛成形的元神小人抬起雙手，接住那三道法則。
大地烙印隨之鋪開。
她看見一片廣闊洪荒。
無數殘魂從各處落下。
有的帶著血，有的纏著怨，有的拖著死前未散的執念。
它們先落黃土，再入光環，最後化作光雨沉入深處。
一條條歸返的路，正在等待開啟。
后土看得眼神發直。
「這些法則，我需要多久才能掌握？」
「你有大地烙印，也有祖巫血脈。」
陳青說道。
「輪迴不是一場頓悟便能完成，洪荒眾生的死法各有不同，怨也各有不同。」
「你得親自看，親自分。」
后土點頭。
「我會守在這裡。」
「巫妖大戰若起，你也不能離開太久。」
陳青提醒。
后土眼神一沉。
「族人還在大地上。」
「所以輪迴不能只替巫族服務。」
陳青看著她。
「人族，妖族，巫族，飛禽走獸，都要有路。」
「若只接巫族魂靈，這扇門便只是巫族的祭地。」
后土握緊拳頭。
「我懂。」
「我不會讓它只屬於巫族。」
陳青點頭。
這才是他願意把輪迴雛形交給后土的原因。
她有大地之道，也有承載眾生的胸懷。
她不是為了某一個族群來求輪迴。
她是在看見萬靈無歸之後，才生出這條路。
血海深處，冥河老祖聽著兩人的交談，臉色不斷變化。
輪迴不屬於巫族。
也不屬於人族。
更不屬於血海。
這意味著，陳青與后土真要把這扇門撐起來，血海最終會失去絕大部分魂源。
可冥河眼下無法阻止。
他只能看著。
「老祖。」
大焚天跪在遠處，聲音發澀。
「若輪迴開成，血海往後……」
「閉嘴。」
冥河冷冷看了他一眼。
「血海還能活。」
「還活？」
大焚天低下頭。
冥河沒有解釋。
阿修羅一族並非只靠外來殘魂繁衍。
血海本源仍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仍在，元屠、阿鼻也只是一傷一殘，修養歲月後，仍能重新祭煉。
輪迴一旦建立，血海便從吞魂之地變成幽冥的一部分。
大地死氣、污穢、業力，依舊會流向這裡。
只是魂靈不會再全部落入血海。
血海少了最肥的一份養料，也得到一條不再被天道厭棄的路。
冥河活得久，知道何時該爭，何時該認。
繼續爭下去，連這條路都留不住。
「陳青。」
冥河抬頭。
「貧道割讓地界，也願約束阿修羅族。」
「往後血海所屬，不得觸碰輪迴之門。」
「可血海與輪迴相接，邊界難免會有業力交錯。」
「這部分如何算？」
「業力可以入血海。」
陳青說道。
「魂不能入。」
「血海吸收業力，輪迴洗淨魂靈。」
「你得業火之材，輪迴得清淨之路。」
冥河眼神變換。
這份安排，比他預想中好一點。
血海若只剩血水，遲早會枯。
如今輪迴門承接眾生，殘留的怨業仍會沉入血海。
冥河可以用業火消化這些東西，繼續維持阿修羅族。
「可以。」
冥河點頭。
「約定立下，誰來鎮守？」
后土開口。
「我。」
「我會留在幽冥。」
「你若遇到巫族大事？」
「兄長們會來。」
帝江等祖巫已經在血海邊緣。
他們不會讓后土獨自守在這裡。
陳青看向后土。
「我給你留一道傳訊因果。」
「一旦輪迴之門遭遇你無法抵擋的力量，可以通知我。」
后土眼神一亮。
「師尊會回來？」
「我若走得不遠，會回來。」
陳青答得謹慎。
他不會把自己綁在輪迴之門旁。
他還要繼續走自己的道。
后土卻已滿意。
「夠了。」
她抬手，主動讓眉心元神吐出一縷土黃光芒。
那縷光芒落入輪迴之門，化作門底黃土的一部分。
門身隨之穩固許多。
這算是后土主動交出的道根。
陳青沒有阻止。
輪迴屬於她。
她自然要留下自己的根。
陳青又將一縷因果星辰之光送入門中。
這道光沒有占據主位，只沿著門邊流轉，負責分辨魂靈來處，標記那些已經洗淨的魂靈。
一部分歸后土。
一部分歸天地。
一部分屬於陳青帶來的輪迴雛形。
三者互相補足。
卻未互相吞噬。
后土看著那道門，眼中露出認真。
「師尊，你不去盤古神殿嗎？」
「暫時不去。」
陳青搖頭。
「那裡有巫族的根，也有你兄長們的道。」
「我若去了，反倒容易讓他們把輪迴與截教綁在一起。」
「此門要立在人族、妖族、巫族之上。」
后土明白過來。
陳青若入盤古神殿，便會讓巫族把這條輪迴看成自身的寶物。
日後其他族群來輪迴，心裡也會多一層顧慮。
陳青不去，反而能讓輪迴保持中立。
后土心中對這個師尊更加敬重。
「我會守住。」
陳青抬手，輕輕點在她眉心。
一縷歲月印記落下。
「這道印記能讓你記住今日的規則。」
「也能讓你在自身元神受到追溯時，提前察覺。」
后土閉上眼，任由印記融入。
她的元神剛剛誕生，力量尚淺，陳青這道印記卻能替她擋住許多歲月暗流。
遠處，十一位祖巫已經等得不耐。
祝融一腳踩碎血面上的冰層。
「小妹！你還要說多久？」
「這裡髒得很，俺想把這片血海燒一燒！」
共工冷笑。
「你燒了，魂也一併沒了。」
「那便先把冥河打服，再問小妹怎麼做。」
「你們別吵。」
帝江看向斷口。
「那人族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沒看見他正在收東西？」
祝融愣住。
「他收什麼？」
帝江指向陳青。
陳青掌中那一縷元屠本源，正融入輪迴之門邊緣，與后土的土黃光芒相互咬合。
還有一縷大地濁氣靈材，從共工等人隨身的儲物空間中自行飛出，受到輪迴之門牽引，化作一條厚重地脈，沉入斷口底部。
帝江這才明白。
陳青在收攏輪迴雛形的最後缺口。
他並未打算直接搶走巫族靈材。
那些東西是巫族自己帶來的。
是他們給后土，也是在給輪迴。
祝融看著陳青掌中的光芒，眼裡浮出敬意。
「這小子，手段真多。」
共工卻盯著冥河，冷哼一聲。
「再多也沒用，今日冥河得給個說法。」
冥河心裡發苦。
他已經跪過一次。
如今又被十一祖巫圍著，想講狠話都得先看場合。
冥河抬手。
血海深處，破碎的骨宮轟然升起。
元屠劍從廢墟中飛出。
劍身依舊斑駁，光芒微弱。
阿鼻劍化作一道白光，落在冥河手中。
他沒有祭劍。
只將元屠收回身側。
隨後看向十一祖巫。
「今日之事，貧道認。」
祝融瞪眼。
「你認什麼？」
「九曲黃泉陣掐后土根脈，是貧道所布。」
「血海試圖阻攔輪迴之門，也是貧道所為。」
冥河說得很快。
「貧道讓出一半地界，輪迴所需的業力歸血海處理，血海所屬不再干擾輪迴。」
「這份約定，陳青道友已經應下。」
「你們若還要打，貧道奉陪。」
最後一句有些硬。
可聲音里的底氣已經不足。
帝江看著冥河。
「你當我們不敢打？」
「我知道你們敢。」
冥河答道。
「可血海若被打碎，幽冥污穢失去收束，洪荒大地也會遭殃。」
「你們想替后土守門，便得先想清楚，打碎血海之後，誰來接住這些東西。」
帝江沉默。
冥河這句話不是虛張聲勢。
血海積下的污穢太多。
若血海崩開，億萬里幽冥都會被污染，甚至沖入洪荒地脈。
巫族沒有元神，反倒是最怕這種污穢。
祝融握拳。
火光在拳上明滅。
共工看了他一眼。
「他說得有理。」
「有理也不能讓他白占便宜。」
「輪迴之後，血海少了魂源，他已經吃虧。」
帝江看向后土。
「你怎麼說？」
后土沉默片刻。
「留他。」
「讓輪迴先立住。」
「血海若有異動，再打不遲。」
帝江點頭。
他知道后土不會放過冥河。
只是眼下，輪迴才是最重的事。
陳青將最後一縷大地濁氣收入內天地。
二十四方天地的土行星辰隨之沉下一分，厚重地氣沿輪迴之門反哺下來，門底黃土更加凝實。
神話玄仙的門檻，變得薄了。
仍未破。
陳青心中已有判斷。
純陽與至陰的平衡尚未完成。
二十四方天地的大日有餘，月影不足。
輪迴門裡的陰氣有餘，真正能夠支撐長久執行的至陰本源仍差一份。
他要去找。
陳青轉身，準備離開幽冥。
后土走到他身邊。
「師尊，下一步去哪？」
「東海。」
「還去東海？」
「那裡有一份陰陽未定的因果。」
陳青沒有說得更深。
他要先去尋找純陽與至陰的平衡。
這份機緣不能憑空捏出。
要麼來自洪荒星辰。
要麼來自某件天地靈物。
要麼來自一場即將到來的天地變化。
后土知道他不願細說，也未再追問。
「那我送你一程。」
「你留在這裡。」
陳青看向輪迴之門。
「門剛立，魂還在等，不能離開。」
后土回頭看去。
門下長隊依舊在動。
阿蠻的魂已落進深淵。
更多巫族兒郎正在排隊。
她必須留下。
「我等你回來。」
陳青點頭。
身前空間緩緩開啟。
他抬腳走入。
離開之前，陳青回頭看了一眼。
幽冥血海仍舊壓在遠處。
冥河收起蓮台與雙劍，帶著阿修羅一族退向自己的半邊地界。
十一位祖巫圍在后土身側。
祝融還在和共工爭論剛才該不該直接動手。
帝江則盯著輪迴之門，神色複雜。
后土獨自站在門旁，眉心元神閃爍，素黃麻袍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道身影，已經與輪迴有了聯絡。
陳青收回目光。
東海方向，一道清冷氣息穿過無盡虛空，落在他的因果星辰上。
那股氣息太陰，太冷。
又帶著一份高懸星空的純淨。
陳青抬頭。
九天之上，太陰星隱在無盡星光深處。
星辰表面，一座清冷宮闕沉默無聲。
宮闕深處，兩道女子身影同時睜開雙眼。
其中一人身旁，有太陽真火氣息一閃即逝。
另一人眉心懸著月華靈光。
兩道伴生靈寶，同時劇烈顫動。
它們的鋒芒隔著億萬里星空，直指東海。
冥河老祖跪在血面上，頭顱低垂，血袍拖進水裡，十二品業火紅蓮懸在身後，花瓣捲曲，火光暗淡。
四大魔王跪在遠處，十萬修羅伏在骨舟之間，誰也不敢抬頭。
十一位祖巫站在天穹之上，氣息壓住血海，帝江四翼收攏，共工背後的水光緩緩散去，祝融拳頭上的火焰仍在跳動。
他們都在等陳青開口。
陳青轉過身，看了冥河一眼。
「起來。」
聲音落下，血面上的冥河肩膀一震。
他抬起頭，血眸里還殘留著惶恐，更多的是壓得很深的苦澀。
「前輩願意放過血海？」
「我若要你的命，你現在站不起來。」
陳青的目光落在他身後的蓮台上。
「你讓出一半地界，輪迴之門便在那一半地界中紮根。」
「血海的魂，不許再碰。」
冥河的臉皮抽了一下。
血海靠什麼壯大，靠的就是殘魂、精血和怨煞。
以後死去的生靈有了去處，最先受損的便是血海。
可他若不答應，整座血海都會成為輪迴之門的對立面。
眼下他已失去元屠大半殺戮根基，業火紅蓮受創，血神子又被陳青震散，四億八千萬血神子短時間難以重新凝聚。
后土已經得到元神。
十一位祖巫就在外面。
陳青更站在輪迴之門上方，身後還有天道功德照著。
這場爭鬥再拖下去，血海會先被一點點抽空。
冥河心裡算得明白。
讓出一半地界，至少還能保住血海核心，也能讓阿修羅族繼續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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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之門未穩，血海不能任由外人踏入。」
冥河抬頭，語氣仍帶著一絲試探。
「貧道可以讓出地界，卻要定下邊界，血海根基所在，不能交出去。」
「可以。」
陳青答得很快。
「邊界由你與后土共同定。」
后土看向陳青。
「我來定？」
「你掌大地之道，輪迴之門也由你守。」
陳青說道。
「我只負責把門立住，往後怎麼接魂，怎麼洗怨，怎麼讓它們回到洪荒，要由你慢慢完善。」
后土眼底浮起一絲震動。
「你要走？」
「我要繼續求道。」
陳青看向那扇懸在斷口上方的門。
「輪迴雛形已經出現，後面的路不能全靠我替你走。」
后土沉默許久，隨後朝陳青行了一禮。
「師尊。」
「這兩個字先放著。」
陳青說道。
「我受不起祖巫拜師。」
「你受不受，是你的事。」
后土直起身，語氣很堅定。
「我認不認，是我的事。」
陳青看了她一會，最終沒有再爭。
巫族認定的事，向來很難改變。
「輪迴初立，有三件事必須記住。」
陳青抬手，指向那扇門。
「第一，魂入門後，先落黃土，不能直接投入血海。」
「第二，元屠留下的鋒芒只能斬怨，不能斬魂。」
「第三，洗淨前塵之後，魂要暫存門內，等歸返之路真正打通，再送回天地。」
后土認真聽著。
「若有人強行干擾？」
「輪迴之門尚未穩固，任何准聖都能從外面撼動。」
陳青看向血海。
「冥河讓出一半地界，便是給這扇門留下緩衝。」
「若他再動手，我會回來。」
冥河眼皮一跳。
這句話很平。
可他聽得明白。
陳青並未遠離洪荒，只是暫時離開。
血海若再碰輪迴之門，便等於主動召他回來。
「貧道記下。」
冥河低下頭。
他這一次答得乾脆，沒有再拖延。
陳青抬手一揮。
一道金色因果線從輪迴之門上延伸出去，落向血海深處。
金線划過之處，血水往兩側分開，露出一條漆黑地脈。
地脈盡頭，一道血色界線緩緩成形。
線的另一側，屬於輪迴之門的區域。
線的這一側，仍歸血海。
血海中的魂靈開始分流。
剛從大地裂縫中沉下來的殘魂，經過斷口時，被黃土牽住，落入輪迴之門。
那些已經沉在血海中的殘魂，則繼續留在血水裡，未曾被強行抽走。
陳青並未一次性奪走血海所有根基。
冥河看著那道界線，臉色稍稍緩和。
他失去的是往後的部分收益。
保住的是血海核心。
這筆帳雖虧，卻還沒虧到無法承受。
陳青收回目光。
「后土，過來。」
后土走到斷口旁。
陳青抬手，一縷淡金色光芒落入她眉心。
那是他對輪迴雛形的理解。
接魂之土，洗怨之環，歸返之河。
三種規則分開傳入后土識海。
后土身軀一震。
識海中，剛剛成形的元神小人抬起雙手，接住那三道法則。
大地烙印隨之鋪開。
她看見一片廣闊洪荒。
無數殘魂從各處落下。
有的帶著血，有的纏著怨，有的拖著死前未散的執念。
它們先落黃土，再入光環，最後化作光雨沉入深處。
一條條歸返的路，正在等待開啟。
后土看得眼神發直。
「這些法則，我需要多久才能掌握？」
「你有大地烙印，也有祖巫血脈。」
陳青說道。
「輪迴不是一場頓悟便能完成，洪荒眾生的死法各有不同，怨也各有不同。」
「你得親自看，親自分。」
后土點頭。
「我會守在這裡。」
「巫妖大戰若起，你也不能離開太久。」
陳青提醒。
后土眼神一沉。
「族人還在大地上。」
「所以輪迴不能只替巫族服務。」
陳青看著她。
「人族，妖族，巫族，飛禽走獸，都要有路。」
「若只接巫族魂靈，這扇門便只是巫族的祭地。」
后土握緊拳頭。
「我懂。」
「我不會讓它只屬於巫族。」
陳青點頭。
這才是他願意把輪迴雛形交給后土的原因。
她有大地之道，也有承載眾生的胸懷。
她不是為了某一個族群來求輪迴。
她是在看見萬靈無歸之後，才生出這條路。
血海深處，冥河老祖聽著兩人的交談，臉色不斷變化。
輪迴不屬於巫族。
也不屬於人族。
更不屬於血海。
這意味著，陳青與后土真要把這扇門撐起來，血海最終會失去絕大部分魂源。
可冥河眼下無法阻止。
他只能看著。
「老祖。」
大焚天跪在遠處，聲音發澀。
「若輪迴開成，血海往後……」
「閉嘴。」
冥河冷冷看了他一眼。
「血海還能活。」
「還活？」
大焚天低下頭。
冥河沒有解釋。
阿修羅一族並非只靠外來殘魂繁衍。
血海本源仍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仍在，元屠、阿鼻也只是一傷一殘，修養歲月後，仍能重新祭煉。
輪迴一旦建立，血海便從吞魂之地變成幽冥的一部分。
大地死氣、污穢、業力，依舊會流向這裡。
只是魂靈不會再全部落入血海。
血海少了最肥的一份養料，也得到一條不再被天道厭棄的路。
冥河活得久，知道何時該爭，何時該認。
繼續爭下去，連這條路都留不住。
「陳青。」
冥河抬頭。
「貧道割讓地界，也願約束阿修羅族。」
「往後血海所屬，不得觸碰輪迴之門。」
「可血海與輪迴相接，邊界難免會有業力交錯。」
「這部分如何算？」
「業力可以入血海。」
陳青說道。
「魂不能入。」
「血海吸收業力，輪迴洗淨魂靈。」
「你得業火之材，輪迴得清淨之路。」
冥河眼神變換。
這份安排，比他預想中好一點。
血海若只剩血水，遲早會枯。
如今輪迴門承接眾生，殘留的怨業仍會沉入血海。
冥河可以用業火消化這些東西，繼續維持阿修羅族。
「可以。」
冥河點頭。
「約定立下，誰來鎮守？」
后土開口。
「我。」
「我會留在幽冥。」
「你若遇到巫族大事？」
「兄長們會來。」
帝江等祖巫已經在血海邊緣。
他們不會讓后土獨自守在這裡。
陳青看向后土。
「我給你留一道傳訊因果。」
「一旦輪迴之門遭遇你無法抵擋的力量，可以通知我。」
后土眼神一亮。
「師尊會回來？」
「我若走得不遠，會回來。」
陳青答得謹慎。
他不會把自己綁在輪迴之門旁。
他還要繼續走自己的道。
后土卻已滿意。
「夠了。」
她抬手，主動讓眉心元神吐出一縷土黃光芒。
那縷光芒落入輪迴之門，化作門底黃土的一部分。
門身隨之穩固許多。
這算是后土主動交出的道根。
陳青沒有阻止。
輪迴屬於她。
她自然要留下自己的根。
陳青又將一縷因果星辰之光送入門中。
這道光沒有占據主位，只沿著門邊流轉，負責分辨魂靈來處，標記那些已經洗淨的魂靈。
一部分歸后土。
一部分歸天地。
一部分屬於陳青帶來的輪迴雛形。
三者互相補足。
卻未互相吞噬。
后土看著那道門，眼中露出認真。
「師尊，你不去盤古神殿嗎？」
「暫時不去。」
陳青搖頭。
「那裡有巫族的根，也有你兄長們的道。」
「我若去了，反倒容易讓他們把輪迴與截教綁在一起。」
「此門要立在人族、妖族、巫族之上。」
后土明白過來。
陳青若入盤古神殿，便會讓巫族把這條輪迴看成自身的寶物。
日後其他族群來輪迴，心裡也會多一層顧慮。
陳青不去，反而能讓輪迴保持中立。
后土心中對這個師尊更加敬重。
「我會守住。」
陳青抬手，輕輕點在她眉心。
一縷歲月印記落下。
「這道印記能讓你記住今日的規則。」
「也能讓你在自身元神受到追溯時，提前察覺。」
后土閉上眼，任由印記融入。
她的元神剛剛誕生，力量尚淺，陳青這道印記卻能替她擋住許多歲月暗流。
遠處，十一位祖巫已經等得不耐。
祝融一腳踩碎血面上的冰層。
「小妹！你還要說多久？」
「這裡髒得很，俺想把這片血海燒一燒！」
共工冷笑。
「你燒了，魂也一併沒了。」
「那便先把冥河打服，再問小妹怎麼做。」
「你們別吵。」
帝江看向斷口。
「那人族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沒看見他正在收東西？」
祝融愣住。
「他收什麼？」
帝江指向陳青。
陳青掌中那一縷元屠本源，正融入輪迴之門邊緣，與后土的土黃光芒相互咬合。
還有一縷大地濁氣靈材，從共工等人隨身的儲物空間中自行飛出，受到輪迴之門牽引，化作一條厚重地脈，沉入斷口底部。
帝江這才明白。
陳青在收攏輪迴雛形的最後缺口。
他並未打算直接搶走巫族靈材。
那些東西是巫族自己帶來的。
是他們給后土，也是在給輪迴。
祝融看著陳青掌中的光芒，眼裡浮出敬意。
「這小子，手段真多。」
共工卻盯著冥河，冷哼一聲。
「再多也沒用，今日冥河得給個說法。」
冥河心裡發苦。
他已經跪過一次。
如今又被十一祖巫圍著，想講狠話都得先看場合。
冥河抬手。
血海深處，破碎的骨宮轟然升起。
元屠劍從廢墟中飛出。
劍身依舊斑駁，光芒微弱。
阿鼻劍化作一道白光，落在冥河手中。
他沒有祭劍。
只將元屠收回身側。
隨後看向十一祖巫。
「今日之事，貧道認。」
祝融瞪眼。
「你認什麼？」
「九曲黃泉陣掐后土根脈，是貧道所布。」
「血海試圖阻攔輪迴之門，也是貧道所為。」
冥河說得很快。
「貧道讓出一半地界，輪迴所需的業力歸血海處理，血海所屬不再干擾輪迴。」
「這份約定，陳青道友已經應下。」
「你們若還要打，貧道奉陪。」
最後一句有些硬。
可聲音里的底氣已經不足。
帝江看著冥河。
「你當我們不敢打？」
「我知道你們敢。」
冥河答道。
「可血海若被打碎，幽冥污穢失去收束，洪荒大地也會遭殃。」
「你們想替后土守門，便得先想清楚，打碎血海之後，誰來接住這些東西。」
帝江沉默。
冥河這句話不是虛張聲勢。
血海積下的污穢太多。
若血海崩開，億萬里幽冥都會被污染，甚至沖入洪荒地脈。
巫族沒有元神，反倒是最怕這種污穢。
祝融握拳。
火光在拳上明滅。
共工看了他一眼。
「他說得有理。」
「有理也不能讓他白占便宜。」
「輪迴之後，血海少了魂源，他已經吃虧。」
帝江看向后土。
「你怎麼說？」
后土沉默片刻。
「留他。」
「讓輪迴先立住。」
「血海若有異動，再打不遲。」
帝江點頭。
他知道后土不會放過冥河。
只是眼下，輪迴才是最重的事。
陳青將最後一縷大地濁氣收入內天地。
二十四方天地的土行星辰隨之沉下一分，厚重地氣沿輪迴之門反哺下來，門底黃土更加凝實。
神話玄仙的門檻，變得薄了。
仍未破。
陳青心中已有判斷。
純陽與至陰的平衡尚未完成。
二十四方天地的大日有餘，月影不足。
輪迴門裡的陰氣有餘，真正能夠支撐長久執行的至陰本源仍差一份。
他要去找。
陳青轉身，準備離開幽冥。
后土走到他身邊。
「師尊，下一步去哪？」
「東海。」
「還去東海？」
「那裡有一份陰陽未定的因果。」
陳青沒有說得更深。
他要先去尋找純陽與至陰的平衡。
這份機緣不能憑空捏出。
要麼來自洪荒星辰。
要麼來自某件天地靈物。
要麼來自一場即將到來的天地變化。
后土知道他不願細說，也未再追問。
「那我送你一程。」
「你留在這裡。」
陳青看向輪迴之門。
「門剛立，魂還在等，不能離開。」
后土回頭看去。
門下長隊依舊在動。
阿蠻的魂已落進深淵。
更多巫族兒郎正在排隊。
她必須留下。
「我等你回來。」
陳青點頭。
身前空間緩緩開啟。
他抬腳走入。
離開之前，陳青回頭看了一眼。
幽冥血海仍舊壓在遠處。
冥河收起蓮台與雙劍，帶著阿修羅一族退向自己的半邊地界。
十一位祖巫圍在后土身側。
祝融還在和共工爭論剛才該不該直接動手。
帝江則盯著輪迴之門，神色複雜。
后土獨自站在門旁，眉心元神閃爍，素黃麻袍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道身影，已經與輪迴有了聯絡。
陳青收回目光。
東海方向，一道清冷氣息穿過無盡虛空，落在他的因果星辰上。
那股氣息太陰，太冷。
又帶著一份高懸星空的純淨。
陳青抬頭。
九天之上，太陰星隱在無盡星光深處。
星辰表面，一座清冷宮闕沉默無聲。
宮闕深處，兩道女子身影同時睜開雙眼。
其中一人身旁，有太陽真火氣息一閃即逝。
另一人眉心懸著月華靈光。
兩道伴生靈寶，同時劇烈顫動。
它們的鋒芒隔著億萬里星空，直指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