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冥河認慫，血海俯首稱臣
后土跪在黃土上，額頭貼地，許久未起。
陳青低頭看著她。
祖巫行此大禮，四周大地都跟著往下沉了一沉，斷口岩壁上那層黃土輕輕顫著，門下那條長隊裡，所有殘魂都停在原處，齊齊望向這邊。
陳青彎下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起來。」
后土未動。
陳青手上加了一分力，她這才慢慢直起身，依舊跪著，仰臉看他。
「這一聲師尊，我先不應。」
后土一怔。
「為什麼？」
「那扇門，一半是你的。」
陳青看向斷口上方。
「土是你鋪的，接住那些魂的是你的厚德，我只出了個主意，再把元屠里剩下的東西剝出來用。」
「缺了你，門立不起來。」
「這種事，算不上誰教誰。」
后土聽完，搖了搖頭。
「你說得都對。」
「可那捧死土，是你抓起來的。」
「那個圓，是你畫的。」
「我在這裡跪了不知多少歲月，只會壘牆挖坑，你來之前，我連自己的道能接東西都不知道。」
她聲音不高，卻很硬。
「你應不應，是你的事。」
「我認不認，是我的事。」
陳青看著她，一時無話。
巫族向來如此，認準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不再爭，鬆開手。
后土這才站起來，抬手抹去臉上淚痕，眉心那裡一點淡黃光芒還在緩緩起伏，元神初生，氣息尚弱，她自己似乎還不太習慣，時不時抬手去碰一下。
頭頂，九彩功德雲正在散。
雲層一片片淡去，金光一縷縷收回裂口，那道橫貫幽冥天幕的裂縫也開始合攏，合到最後，只剩一線細細金痕，掛在天邊，久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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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口上方那扇門，穩住了。
功德落下之後，門的輪廓不再晃，門底那層黃土厚實了許多，門中那道暗青細環轉得平穩，門頂通往天地的空處，透出一絲很淡的光。
送回那一環，仍未打通。
可那絲光，比先前亮了。
陳青看了一眼，心裡有數。
洪荒這扇門與他體內那道光輪以因果相連，二十四方天地開出往生河，這邊便跟著得了一分映照。
剩下的，急不來。
血海的浪，也平了。
那些凝在半空的十萬丈浪牆早已塌盡，血水回落，一層層往四周盪開，盪出億萬里，盪到最後，整片血海安靜得出奇。
四億八千萬血神子，一具都看不見。
連浪底下那點哭聲，都沒了。
血海最深處。
海底岩層被砸出一個巨坑，坑口方圓數千里，坑壁上全是裂紋，一道道往外爬，爬進四周漆黑的岩石深處。
坑底，一點火光在動。
暗得很。
一明，一滅，又一明。
十二品業火紅蓮斜臥在坑底，十二瓣花瓣有四瓣卷了邊，業火貼著花瓣燒，燒得有氣無力，火苗只剩指頭高。
蓮台中央，一隻手伸了出來。
枯瘦，沾滿黑血，五指摳進坑壁，摳出五道深溝。
冥河老祖從蓮台上撐起身子。
血袍破了大半，赤發散亂，一張枯瘦的臉上全是血污，嘴角還在往外滲黑血，他抬手去擦，越擦越髒。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坐穩。
體內准聖法力亂成一團。
方才那一掌，把他連人帶蓮壓進海底，壓得他經脈里法力倒沖，沖得五臟六腑翻來覆去，到現在還未平復。
更要命的是那股分量。
二十四方天地的分量。
山河的重，日月的重，壓在身上那一刻，冥河清清楚楚感覺到，那股重量是活的。
它在呼吸。
冥河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過聖人出手，見過開天至寶顯威，見過道魔之爭里神魔一層層隕落。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拿一方天地砸人。
冥河低頭看著蓮台。
四瓣卷邊的花瓣上，各留著一道淺淺掌印。
他伸手去撫，掌印撫不掉。
十二品業火紅蓮，防禦無雙，護得住他從龍漢初劫一路活到今日，如今挨了一掌，花瓣上就留下印子。
冥河的手開始抖。
他閉上眼，神念往外探，探向魔宮廢墟。
廢墟里，元屠劍還插在那裡。
劍身沒入白骨地磚半截，劍光灰暗，斑駁處一塊連著一塊，劍尖還在微微顫，顫一下，發出一聲細細的哀鳴。
冥河在識海里喚它。
一遍。
兩遍。
劍身輕輕一動，回應了一下，隨後又沉下去，哀鳴聲斷斷續續，弱得幾乎聽不見。
冥河心口一陣發涼。
劍還是他的劍。
可劍里最根上那一點，被剝走了，此刻正轉在那扇門中央，替死去的魂斬怨。
他與元屠之間那道本命牽連仍在，劍卻再也拿不出先前那份殺意，他喚它斬，它只會顫。
冥河又看向阿鼻。
阿鼻懸在身側，劍光倒還完整，可劍身同樣在顫，與元屠一顫一應，像是在替那半邊失了魂的兄弟哭。
冥河坐在坑底，許久沒動。
血海上方，一道神念忽然撞了下來。
是大焚天。
聲音又急又亂。
「老祖！巫族來了！」
冥河猛地睜眼。
「哪個？」
「十二祖巫，十一位！」
「全來了！」
冥河臉色驟變。
血海邊界。
四大魔王帶著修羅一族，原本奉老祖之命，守在血海與洪荒大地交界之處，防的就是不周山那邊察覺。
這一守，守了沒多久。
天上先是落下一道九彩功德雲，緊接著整片幽冥便開始震，震得邊界上的骨舟一艘接一艘翻。
大焚天正要穩住陣腳，遠處天幕裂開了。
一道裂縫從上往下劃開，劃得乾脆利落，裂口邊緣平平整整，看不見半點亂流。
裂縫裡，先探出一隻腳。
腳很大，落在血面上，一腳踩下去，方圓萬里血浪往下一陷，陷出一個巨大的碗形深坑，血水往四面倒卷，卷翻了數十艘骨舟。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裂縫裡走出來。
身形高大，無頭無面，六足四翼，周身空間隨著他的步子一層層折起又展開。
帝江。
空間祖巫，十二祖巫之首。
他身後，一道接一道身影從裂縫裡跨出來。
有人周身燃著烈火，火光一出，方圓十萬里血水滋滋往上冒白煙，赤紅頭髮在火里亂舞。
有人背後翻著滔天巨浪，浪頭比血海的浪還高，藍黑色水光把半邊天幕都映暗。
有人一身寒霜，所過之處血海結冰。
有人肋生雙翅，周身雷光炸響。
十一道身影，立在血海邊界上空。
盤古真身的氣息，一齊壓下來。
修羅一族成片成片跪倒，骨舟咔嚓咔嚓碎成骨渣，大焚天三張臉同時發白，六隻手握著兵器，連抬都抬不起來。
祝融站在最前面，一身烈火燒得最旺，開口便是一聲暴喝。
「冥河老鬼！滾出來！」
吼聲炸開，震得血面上衝起一道道血柱。
「俺家小妹的根，是你掐的？！」
大焚天硬著頭皮往前一步。
「諸位祖巫，此地乃血海……」
話沒說完，共工抬手一揮。
背後那道滔天巨浪砸下來，正砸在大焚天身前，修羅一族結成的陣勢被砸開一道口子，口子裡的修羅被浪頭卷著往後翻滾，翻出數萬里。
「少廢話！」
共工雙眼通紅。
「不周山腳下，地脈跟著震了半日，俺們幾個兄弟心口一個比一個疼！」
「那是小妹的血脈在叫！」
玄冥站在一旁，一身寒霜，聲音冷得發脆。
「九曲黃泉陣，掐的就是她的大地根脈。」
「冥河，你好大的膽。」
帝江沒有開口。
他立在半空，四翼緩緩展開，空間在他身側一層層摺疊，轉眼之間，十一位祖巫已經圍成一圈，從四面八方，把整片血海團團圍住。
一處缺口都沒留。
大焚天跪在血面上，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認得這個陣勢。
十二祖巫各鎮一方，十一位同時到場，只差一位。
差的那一位，正在血海裡頭。
大焚天咬了咬牙，神念往血海深處一撞。
「老祖！巫族來了！」
斷口岩壁前。
后土猛地抬頭，望向血海邊界的方向。
眉心那粒元神跟著一跳。
她感覺到了。
兄長們來了。
陳青也抬起頭，望著遠處天邊那十一道沖天氣柱，神色平靜。
九曲黃泉陣掐的是后土的大地根脈，十二祖巫血脈相連，后土那邊一疼，不周山那邊便坐不住。
只是來得比他想的還快。
后土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陳青，眼裡有一絲猶豫。
陳青朝她點了點頭。
「去吧。」
后土應了一聲，抬腳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土黃光芒，直衝血海邊界。
陳青未動。
他還站在深淵上方，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下那條長隊。
隊伍又開始往前挪了。
方才后土行拜師禮時，殘魂們停下來張望，如今后土走了，它們又一個接一個往門裡去，被托住，被斬去怨，化作光雨落進深淵。
陳青守著它。
門剛立穩，送回那一環未通，他走開，難保不出岔子。
血海邊界，后土落在十一位祖巫面前。
祝融一眼看見她，身上火勢一收，一步衝上來，雙手抓住她肩膀，上下打量。
「小妹！你沒事？」
「沒事。」
后土搖頭。
祝融鬆了口氣，隨即一愣。
他盯著后土的眉心，盯了好一會，嘴巴慢慢張大。
「小妹，你……你腦門上那是什麼？」
其餘祖巫同時看過來。
帝江四翼一頓。
共工背後巨浪停在半空，玄冥腳下寒霜忘了往外蔓延。
十一位祖巫，齊齊盯著后土眉心那一點淡黃光芒。
他們太熟悉了。
太熟悉，所以才不敢認。
那是元神。
巫族生來沒有的東西。
洪荒萬族，哪一族都有元神，唯獨巫族沒有，這是盤古父神留下的命，巫族認了不知多少歲月。
如今，后土有了。
共工聲音發啞。
「小妹，你這元神……哪來的？」
后土抬手，輕輕碰了碰眉心。
「功德里生出來的。」
「功德？」
祝融一拍腦門。
「方才天上那片九彩雲，是落給你的？」
「落了三成給我。」
后土轉過身，望向斷口那邊。
「七成，落給他。」
十一位祖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隔著億萬里血海，他們看見斷口上方懸著一扇門，門下排著長隊，光雨一粒粒落進深淵。
深淵上方，站著一個穿麻衣的人族。
帝江四翼緩緩收攏。
他是空間祖巫，那扇門撐開的空間，他一眼就看出不對。
門底是大地。
門中有刃。
門頂通往一片他看不透的空處，那片空處底下，連著一道極遠極深的因果，一路延伸出去，延伸到洪荒之外，延伸到他神念都跟不上的地方。
帝江心頭狂跳。
這個結構，他從未見過。
可某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開天之後，父神身化洪荒，山川河嶽，日月星辰，全從父神身上化出來。
那份感覺，就是這樣。
有東西從無到有，在天地間立了起來。
帝江遲遲未出聲。
「小妹。」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那扇門，是何物？」
「接魂的門。」
后土答得乾脆。
「死了的魂，從此不落血海，從那扇門裡過去，洗乾淨，等著回來。」
十一位祖巫，同時愣在原地。
共工臉色變了好幾回。
「回來？」
「死了的，還能回來？」
「還差一步。」
后土說道。
「門立住了，回來那一步尚未通，可已經有路了。」
她聲音發顫。
「阿蠻，方才從門裡過去了。」
祝融身上的火，猛地一跳。
阿蠻。
不周山下那一戰，巫族死了數千兒郎，阿蠻是后土部族裡最年輕的一個，屍身都沒能搶回來。
祝融記得。
在場每一位祖巫都記得。
「他……」
共工張了張嘴，沒說下去。
后土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過去了，乾乾淨淨地過去了。」
血海邊界上，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十一位祖巫望著那扇門，望著門下那條排不到頭的長隊，神情各不相同。
有人攥緊拳頭。
有人別過臉。
祝融站在最前面，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猛地轉身，一身烈火沖天而起，沖著血海深處暴喝。
「冥河！」
「你他娘的給俺滾出來！」
「你掐俺小妹的根，還想攔這扇門，今日俺們兄弟便把你這破血海燒乾！」
話音未落，血海中心翻起一片浪。
浪頭不高。
浪里升起一朵蓮花。
十二瓣，四瓣卷邊，業火貼著花瓣低低燒著。
冥河老祖站在蓮台上，血袍破爛，赤發散亂，臉上的血污擦去了大半，嘴角依舊掛著一縷黑。
他升到血面之上，環顧四周。
前方，斷口上空懸著那扇門，門下站著那個麻衣人族。
那人未曾看他。
那人看著門。
身後，十一位祖巫圍成一圈，盤古真身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血面一層層往下陷。
祝融火光滔天，共工巨浪懸頂，帝江四翼一展，空間已經折到了冥河腳下。
冥河臉上那點剛剛聚起來的猙獰，停住了。
他在算。
十一位祖巫，他打不過，可他能跑，血海是他的道場，四億八千萬血神子散了還能再聚，只要真靈不滅，躲進血海最深處，祖巫們也挖不出他。
巫族沒有元神，最怕業力，血海里的業力，足夠讓他們投鼠忌器。
這是他往日的底氣。
如今呢？
血神子剛散，聚不起來。
十二品業火紅蓮挨了一掌，四瓣卷邊，擋得住祖巫嗎？
元屠半廢，還在廢墟里哭。
后土有了元神，往後巫族對業力的那層畏懼，還剩幾分？
最要命的是那扇門。
門立住了。
天道降下九彩功德，認了它。
門中那道鋒芒，是元屠的根。
他與那扇門之間有因果，這因果原本是他的指望，此刻卻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繩。
今日他若跑了，往後那扇門每接一縷魂，元屠那一點根就替輪迴斬一回怨，這份功德里，沒有他的。
這份因果里，卻有他攔門的那一記。
天道看著呢。
那個人族看著呢。
再往前算。
北方戰場，大陣被奪，血神子被拆。
血海邊界，十萬修羅被一片清泉嚇退。
元屠一指彈飛。
蓮台一掌壓進海底。
那個人族從頭到尾，沒有動過殺他的念頭。
真要殺，方才那一掌，壓的就是他的元神，而不是蓮台。
冥河後背一涼。
他想起一件事。
那人方才那一掌落下時，二十四方天地的分量砸在蓮台頂上，十二瓣業火差一點就全滅了。
差一點。
那一掌，留著手。
冥河眼皮狂跳。
一個能拿一方天地砸人，砸完還留手的存在，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截教外門弟子？
騙鬼！
通天座下哪來這等弟子！
太清善屍在他面前收手，元始盤古幡試過他的過去，連紫霄宮那一位，都睜眼看過。
冥河越想，心頭越冷。
這樣的人物，走的是一條連他都看不懂的路，今日開輪迴，明日開什麼？
跟這樣的存在為敵，他圖什麼？
圖那半邊血海？
血海以後還能吃到魂嗎？
不能了。
魂都往門裡去了。
冥河枯瘦的臉，一點點垮了下去。
猙獰沒了。
陰狠也沒了。
剩下的，是一層壓都壓不住的苦澀，苦澀底下，翻上來一股惶恐。
他活了不知多少個元會。
能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一件事。
知道什麼時候該縮。
此刻，該縮了。
冥河深吸一口氣，腳下蓮台往前一飄，飄過血面，飄到斷口前數十里之處，停住。
十一位祖巫同時一怔。
祝融已經把火聚到拳頭上，見冥河不往外跑，反倒往那個人族那邊去，愣在半空，拳頭都忘了砸下來。
冥河從蓮台上走了下來。
腳落在血面上，血水托著他。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破爛血袍，雙手抬起，交疊，攏在胸前。
然後，彎腰。
撲通一聲。
腰彎下去，膝跟著落下，額頭幾乎貼到血面上。
當著四大魔王的面。
當著億萬修羅的面。
當著十一位祖巫的面。
整片血海，鴉雀無聲。
大焚天跪在遠處，三張臉上的表情全都碎了，額心那隻豎眼瞪得溜圓，六隻手一松，兵器接連掉進血里。
冥河低著頭，聲音嘶啞，清清楚楚傳遍血海。
「貧道冥河，不知尊駕乃真道高人，冒犯天威！」
「自今日起，幽冥血海願分出一半地界，歸於輪迴，永不犯界！」
血海邊界上，十一位祖巫全都看傻了。
共工背後那道巨浪還懸著，嘩啦一聲，自己塌了下去。
玄冥腳下寒霜停住，一寸都不往外爬了。
帝江四翼僵在半空。
冥河是誰？
血海之主，龍漢初劫就在的老怪物，與鴻鈞爭過道，巫族與他打交道這麼多年，誰見過他低過頭？
今日，他跪了。
跪的還是一個人族青年。
那青年站在深淵上方，背對著眾人，依舊在看那扇門，似乎連頭都懶得回。
死寂之中，祝融的大嗓門終於憋不住了。
他扭過頭，一把扯住后土的袖子，聲音震得血面都跟著發顫。
「小妹！」
「這怪物道人……到底是哪位大能？！」
陳青低頭看著她。
祖巫行此大禮，四周大地都跟著往下沉了一沉，斷口岩壁上那層黃土輕輕顫著，門下那條長隊裡，所有殘魂都停在原處，齊齊望向這邊。
陳青彎下腰，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起來。」
后土未動。
陳青手上加了一分力，她這才慢慢直起身，依舊跪著，仰臉看他。
「這一聲師尊，我先不應。」
后土一怔。
「為什麼？」
「那扇門，一半是你的。」
陳青看向斷口上方。
「土是你鋪的，接住那些魂的是你的厚德，我只出了個主意，再把元屠里剩下的東西剝出來用。」
「缺了你，門立不起來。」
「這種事，算不上誰教誰。」
后土聽完，搖了搖頭。
「你說得都對。」
「可那捧死土，是你抓起來的。」
「那個圓，是你畫的。」
「我在這裡跪了不知多少歲月，只會壘牆挖坑，你來之前，我連自己的道能接東西都不知道。」
她聲音不高，卻很硬。
「你應不應，是你的事。」
「我認不認，是我的事。」
陳青看著她，一時無話。
巫族向來如此，認準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不再爭，鬆開手。
后土這才站起來，抬手抹去臉上淚痕，眉心那裡一點淡黃光芒還在緩緩起伏，元神初生，氣息尚弱，她自己似乎還不太習慣，時不時抬手去碰一下。
頭頂，九彩功德雲正在散。
雲層一片片淡去，金光一縷縷收回裂口，那道橫貫幽冥天幕的裂縫也開始合攏，合到最後，只剩一線細細金痕，掛在天邊，久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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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口上方那扇門，穩住了。
功德落下之後，門的輪廓不再晃，門底那層黃土厚實了許多，門中那道暗青細環轉得平穩，門頂通往天地的空處，透出一絲很淡的光。
送回那一環，仍未打通。
可那絲光，比先前亮了。
陳青看了一眼，心裡有數。
洪荒這扇門與他體內那道光輪以因果相連，二十四方天地開出往生河，這邊便跟著得了一分映照。
剩下的，急不來。
血海的浪，也平了。
那些凝在半空的十萬丈浪牆早已塌盡，血水回落，一層層往四周盪開，盪出億萬里，盪到最後，整片血海安靜得出奇。
四億八千萬血神子，一具都看不見。
連浪底下那點哭聲，都沒了。
血海最深處。
海底岩層被砸出一個巨坑，坑口方圓數千里，坑壁上全是裂紋，一道道往外爬，爬進四周漆黑的岩石深處。
坑底，一點火光在動。
暗得很。
一明，一滅，又一明。
十二品業火紅蓮斜臥在坑底，十二瓣花瓣有四瓣卷了邊，業火貼著花瓣燒，燒得有氣無力，火苗只剩指頭高。
蓮台中央，一隻手伸了出來。
枯瘦，沾滿黑血，五指摳進坑壁，摳出五道深溝。
冥河老祖從蓮台上撐起身子。
血袍破了大半，赤發散亂，一張枯瘦的臉上全是血污，嘴角還在往外滲黑血，他抬手去擦，越擦越髒。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坐穩。
體內准聖法力亂成一團。
方才那一掌，把他連人帶蓮壓進海底，壓得他經脈里法力倒沖，沖得五臟六腑翻來覆去，到現在還未平復。
更要命的是那股分量。
二十四方天地的分量。
山河的重，日月的重，壓在身上那一刻，冥河清清楚楚感覺到，那股重量是活的。
它在呼吸。
冥河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過聖人出手，見過開天至寶顯威，見過道魔之爭里神魔一層層隕落。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拿一方天地砸人。
冥河低頭看著蓮台。
四瓣卷邊的花瓣上，各留著一道淺淺掌印。
他伸手去撫，掌印撫不掉。
十二品業火紅蓮，防禦無雙，護得住他從龍漢初劫一路活到今日，如今挨了一掌，花瓣上就留下印子。
冥河的手開始抖。
他閉上眼，神念往外探，探向魔宮廢墟。
廢墟里，元屠劍還插在那裡。
劍身沒入白骨地磚半截，劍光灰暗，斑駁處一塊連著一塊，劍尖還在微微顫，顫一下，發出一聲細細的哀鳴。
冥河在識海里喚它。
一遍。
兩遍。
劍身輕輕一動，回應了一下，隨後又沉下去，哀鳴聲斷斷續續，弱得幾乎聽不見。
冥河心口一陣發涼。
劍還是他的劍。
可劍里最根上那一點，被剝走了，此刻正轉在那扇門中央，替死去的魂斬怨。
他與元屠之間那道本命牽連仍在，劍卻再也拿不出先前那份殺意，他喚它斬，它只會顫。
冥河又看向阿鼻。
阿鼻懸在身側，劍光倒還完整，可劍身同樣在顫，與元屠一顫一應，像是在替那半邊失了魂的兄弟哭。
冥河坐在坑底，許久沒動。
血海上方，一道神念忽然撞了下來。
是大焚天。
聲音又急又亂。
「老祖！巫族來了！」
冥河猛地睜眼。
「哪個？」
「十二祖巫，十一位！」
「全來了！」
冥河臉色驟變。
血海邊界。
四大魔王帶著修羅一族，原本奉老祖之命，守在血海與洪荒大地交界之處，防的就是不周山那邊察覺。
這一守，守了沒多久。
天上先是落下一道九彩功德雲，緊接著整片幽冥便開始震，震得邊界上的骨舟一艘接一艘翻。
大焚天正要穩住陣腳，遠處天幕裂開了。
一道裂縫從上往下劃開，劃得乾脆利落，裂口邊緣平平整整，看不見半點亂流。
裂縫裡，先探出一隻腳。
腳很大，落在血面上，一腳踩下去，方圓萬里血浪往下一陷，陷出一個巨大的碗形深坑，血水往四面倒卷，卷翻了數十艘骨舟。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裂縫裡走出來。
身形高大，無頭無面，六足四翼，周身空間隨著他的步子一層層折起又展開。
帝江。
空間祖巫，十二祖巫之首。
他身後，一道接一道身影從裂縫裡跨出來。
有人周身燃著烈火，火光一出，方圓十萬里血水滋滋往上冒白煙，赤紅頭髮在火里亂舞。
有人背後翻著滔天巨浪，浪頭比血海的浪還高，藍黑色水光把半邊天幕都映暗。
有人一身寒霜，所過之處血海結冰。
有人肋生雙翅，周身雷光炸響。
十一道身影，立在血海邊界上空。
盤古真身的氣息，一齊壓下來。
修羅一族成片成片跪倒，骨舟咔嚓咔嚓碎成骨渣，大焚天三張臉同時發白，六隻手握著兵器，連抬都抬不起來。
祝融站在最前面，一身烈火燒得最旺，開口便是一聲暴喝。
「冥河老鬼！滾出來！」
吼聲炸開，震得血面上衝起一道道血柱。
「俺家小妹的根，是你掐的？！」
大焚天硬著頭皮往前一步。
「諸位祖巫，此地乃血海……」
話沒說完，共工抬手一揮。
背後那道滔天巨浪砸下來，正砸在大焚天身前，修羅一族結成的陣勢被砸開一道口子，口子裡的修羅被浪頭卷著往後翻滾，翻出數萬里。
「少廢話！」
共工雙眼通紅。
「不周山腳下，地脈跟著震了半日，俺們幾個兄弟心口一個比一個疼！」
「那是小妹的血脈在叫！」
玄冥站在一旁，一身寒霜，聲音冷得發脆。
「九曲黃泉陣，掐的就是她的大地根脈。」
「冥河，你好大的膽。」
帝江沒有開口。
他立在半空，四翼緩緩展開，空間在他身側一層層摺疊，轉眼之間，十一位祖巫已經圍成一圈，從四面八方，把整片血海團團圍住。
一處缺口都沒留。
大焚天跪在血面上，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認得這個陣勢。
十二祖巫各鎮一方，十一位同時到場，只差一位。
差的那一位，正在血海裡頭。
大焚天咬了咬牙，神念往血海深處一撞。
「老祖！巫族來了！」
斷口岩壁前。
后土猛地抬頭，望向血海邊界的方向。
眉心那粒元神跟著一跳。
她感覺到了。
兄長們來了。
陳青也抬起頭，望著遠處天邊那十一道沖天氣柱，神色平靜。
九曲黃泉陣掐的是后土的大地根脈，十二祖巫血脈相連，后土那邊一疼，不周山那邊便坐不住。
只是來得比他想的還快。
后土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陳青，眼裡有一絲猶豫。
陳青朝她點了點頭。
「去吧。」
后土應了一聲，抬腳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土黃光芒，直衝血海邊界。
陳青未動。
他還站在深淵上方，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下那條長隊。
隊伍又開始往前挪了。
方才后土行拜師禮時，殘魂們停下來張望，如今后土走了，它們又一個接一個往門裡去，被托住，被斬去怨，化作光雨落進深淵。
陳青守著它。
門剛立穩，送回那一環未通，他走開，難保不出岔子。
血海邊界，后土落在十一位祖巫面前。
祝融一眼看見她，身上火勢一收，一步衝上來，雙手抓住她肩膀，上下打量。
「小妹！你沒事？」
「沒事。」
后土搖頭。
祝融鬆了口氣，隨即一愣。
他盯著后土的眉心，盯了好一會，嘴巴慢慢張大。
「小妹，你……你腦門上那是什麼？」
其餘祖巫同時看過來。
帝江四翼一頓。
共工背後巨浪停在半空，玄冥腳下寒霜忘了往外蔓延。
十一位祖巫，齊齊盯著后土眉心那一點淡黃光芒。
他們太熟悉了。
太熟悉，所以才不敢認。
那是元神。
巫族生來沒有的東西。
洪荒萬族，哪一族都有元神，唯獨巫族沒有，這是盤古父神留下的命，巫族認了不知多少歲月。
如今，后土有了。
共工聲音發啞。
「小妹，你這元神……哪來的？」
后土抬手，輕輕碰了碰眉心。
「功德里生出來的。」
「功德？」
祝融一拍腦門。
「方才天上那片九彩雲，是落給你的？」
「落了三成給我。」
后土轉過身，望向斷口那邊。
「七成，落給他。」
十一位祖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隔著億萬里血海，他們看見斷口上方懸著一扇門，門下排著長隊，光雨一粒粒落進深淵。
深淵上方，站著一個穿麻衣的人族。
帝江四翼緩緩收攏。
他是空間祖巫，那扇門撐開的空間，他一眼就看出不對。
門底是大地。
門中有刃。
門頂通往一片他看不透的空處，那片空處底下，連著一道極遠極深的因果，一路延伸出去，延伸到洪荒之外，延伸到他神念都跟不上的地方。
帝江心頭狂跳。
這個結構，他從未見過。
可某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開天之後，父神身化洪荒，山川河嶽，日月星辰，全從父神身上化出來。
那份感覺，就是這樣。
有東西從無到有，在天地間立了起來。
帝江遲遲未出聲。
「小妹。」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那扇門，是何物？」
「接魂的門。」
后土答得乾脆。
「死了的魂，從此不落血海，從那扇門裡過去，洗乾淨，等著回來。」
十一位祖巫，同時愣在原地。
共工臉色變了好幾回。
「回來？」
「死了的，還能回來？」
「還差一步。」
后土說道。
「門立住了，回來那一步尚未通，可已經有路了。」
她聲音發顫。
「阿蠻，方才從門裡過去了。」
祝融身上的火，猛地一跳。
阿蠻。
不周山下那一戰，巫族死了數千兒郎，阿蠻是后土部族裡最年輕的一個，屍身都沒能搶回來。
祝融記得。
在場每一位祖巫都記得。
「他……」
共工張了張嘴，沒說下去。
后土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過去了，乾乾淨淨地過去了。」
血海邊界上，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十一位祖巫望著那扇門，望著門下那條排不到頭的長隊，神情各不相同。
有人攥緊拳頭。
有人別過臉。
祝融站在最前面，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猛地轉身，一身烈火沖天而起，沖著血海深處暴喝。
「冥河！」
「你他娘的給俺滾出來！」
「你掐俺小妹的根，還想攔這扇門，今日俺們兄弟便把你這破血海燒乾！」
話音未落，血海中心翻起一片浪。
浪頭不高。
浪里升起一朵蓮花。
十二瓣，四瓣卷邊，業火貼著花瓣低低燒著。
冥河老祖站在蓮台上，血袍破爛，赤發散亂，臉上的血污擦去了大半，嘴角依舊掛著一縷黑。
他升到血面之上，環顧四周。
前方，斷口上空懸著那扇門，門下站著那個麻衣人族。
那人未曾看他。
那人看著門。
身後，十一位祖巫圍成一圈，盤古真身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血面一層層往下陷。
祝融火光滔天，共工巨浪懸頂，帝江四翼一展，空間已經折到了冥河腳下。
冥河臉上那點剛剛聚起來的猙獰，停住了。
他在算。
十一位祖巫，他打不過，可他能跑，血海是他的道場，四億八千萬血神子散了還能再聚，只要真靈不滅，躲進血海最深處，祖巫們也挖不出他。
巫族沒有元神，最怕業力，血海里的業力，足夠讓他們投鼠忌器。
這是他往日的底氣。
如今呢？
血神子剛散，聚不起來。
十二品業火紅蓮挨了一掌，四瓣卷邊，擋得住祖巫嗎？
元屠半廢，還在廢墟里哭。
后土有了元神，往後巫族對業力的那層畏懼，還剩幾分？
最要命的是那扇門。
門立住了。
天道降下九彩功德，認了它。
門中那道鋒芒，是元屠的根。
他與那扇門之間有因果，這因果原本是他的指望，此刻卻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繩。
今日他若跑了，往後那扇門每接一縷魂，元屠那一點根就替輪迴斬一回怨，這份功德里，沒有他的。
這份因果里，卻有他攔門的那一記。
天道看著呢。
那個人族看著呢。
再往前算。
北方戰場，大陣被奪，血神子被拆。
血海邊界，十萬修羅被一片清泉嚇退。
元屠一指彈飛。
蓮台一掌壓進海底。
那個人族從頭到尾，沒有動過殺他的念頭。
真要殺，方才那一掌，壓的就是他的元神，而不是蓮台。
冥河後背一涼。
他想起一件事。
那人方才那一掌落下時，二十四方天地的分量砸在蓮台頂上，十二瓣業火差一點就全滅了。
差一點。
那一掌，留著手。
冥河眼皮狂跳。
一個能拿一方天地砸人，砸完還留手的存在，他到底是什麼來頭？
截教外門弟子？
騙鬼！
通天座下哪來這等弟子！
太清善屍在他面前收手，元始盤古幡試過他的過去，連紫霄宮那一位，都睜眼看過。
冥河越想，心頭越冷。
這樣的人物，走的是一條連他都看不懂的路，今日開輪迴，明日開什麼？
跟這樣的存在為敵，他圖什麼？
圖那半邊血海？
血海以後還能吃到魂嗎？
不能了。
魂都往門裡去了。
冥河枯瘦的臉，一點點垮了下去。
猙獰沒了。
陰狠也沒了。
剩下的，是一層壓都壓不住的苦澀，苦澀底下，翻上來一股惶恐。
他活了不知多少個元會。
能活到今日，靠的就是一件事。
知道什麼時候該縮。
此刻，該縮了。
冥河深吸一口氣，腳下蓮台往前一飄，飄過血面，飄到斷口前數十里之處，停住。
十一位祖巫同時一怔。
祝融已經把火聚到拳頭上，見冥河不往外跑，反倒往那個人族那邊去，愣在半空，拳頭都忘了砸下來。
冥河從蓮台上走了下來。
腳落在血面上，血水托著他。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破爛血袍，雙手抬起，交疊，攏在胸前。
然後，彎腰。
撲通一聲。
腰彎下去，膝跟著落下，額頭幾乎貼到血面上。
當著四大魔王的面。
當著億萬修羅的面。
當著十一位祖巫的面。
整片血海，鴉雀無聲。
大焚天跪在遠處，三張臉上的表情全都碎了，額心那隻豎眼瞪得溜圓，六隻手一松，兵器接連掉進血里。
冥河低著頭，聲音嘶啞，清清楚楚傳遍血海。
「貧道冥河，不知尊駕乃真道高人，冒犯天威！」
「自今日起，幽冥血海願分出一半地界，歸於輪迴，永不犯界！」
血海邊界上，十一位祖巫全都看傻了。
共工背後那道巨浪還懸著，嘩啦一聲，自己塌了下去。
玄冥腳下寒霜停住，一寸都不往外爬了。
帝江四翼僵在半空。
冥河是誰？
血海之主，龍漢初劫就在的老怪物，與鴻鈞爭過道，巫族與他打交道這麼多年，誰見過他低過頭？
今日，他跪了。
跪的還是一個人族青年。
那青年站在深淵上方，背對著眾人，依舊在看那扇門，似乎連頭都懶得回。
死寂之中，祝融的大嗓門終於憋不住了。
他扭過頭，一把扯住后土的袖子，聲音震得血面都跟著發顫。
「小妹！」
「這怪物道人……到底是哪位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