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神話玄仙門檻,諸天立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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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柱落了下來。

  從九彩雲底直直垂下,粗得遮住半邊天幕,金光里青、赤、白、玄、紫層層交疊,所過之處,幽冥陰雲一層層燒穿,血海浪頭被照成透亮的琥珀色。

  陳青站在深淵正上方,抬頭看著它。

  嘴角那縷血還未擦乾淨。

  光柱落到頭頂,轟的一聲,砸進天靈。

  很重。

  比二十四方天地壓在身上還重,比元始天尊那一記聖人威壓還沉,可這份重壓下來,一點都不疼。

  暖。

  從頭頂往下灌,灌過眉心,灌過咽喉,灌進胸口,一路燙進四肢百骸。

  先前拆元屠留下的傷,開門時被鋒芒割開的口子,撐投影時震裂的經脈,全被這股暖意一寸寸撫平。

  傷好了。

  接著,功德開始往別處鑽。

  它順著經脈往丹田去,往血肉里去,往每一處能裝下力量的地方去,一邊鑽,一邊化開,化成一股股精純法力。

  陳青體內的氣息,猛地往上一竄!

  一竄便是一大截。

  那股法力浩瀚得嚇人,源源不絕,從血肉里冒出來,撐得骨骼噼啪作響,撐得皮膚底下泛起一層金光。

  照這個勢頭漲下去,用不了多久,單論法力,他就能壓過尋常准聖。

  陳青心裡很清楚。

  這是天道給的。

  洪荒天道認這份開闢輪迴的功,便按洪荒的規矩賞他,賞的方式就是修為,就是法力,就是一副越撐越大的肉身。

  拿了,立刻就能變強。

  陳青閉上眼。

  不要。

  功德是好東西,法力也是好東西。

  可這樣漲上去的法力,是外頭灌進來的,不是他一步步走出來的。

  神話大羅法走到今天,靠的一直是自己的天地。

  天地缺什麼,補什麼。

  天地長到哪,他便走到哪。

  功德若化成法力堆在身上,看著厚實,底下全是虛的,等哪一日天道收回這份認可,這些法力也會跟著散。

  他要的不是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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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的是讓天地活下去的東西。

  陳青心念一沉,混沌星海轟然洞開。

  所有往經脈里鑽的功德,被他一把拽住,掉轉方向,一齊推進星海深處!

  體內那股暴漲的氣息,當場跌了回去。

  跌回原樣。

  半點都未留下。

  深淵另一側,后土正好望過來,看見這一幕,渾身一震。

  她也在接功德。

  三成金光落在她身上,她清清楚楚感覺到那份力量想往哪去。

  往血肉里去。

  往祖巫肉身里去。

  她能感覺到肉身在變強,力氣在往上漲。

  可陳青身上那股剛剛竄起來的氣息,轉眼就沒了。

  他把功德往別處送了。

  送去哪?

  后土看不見,只看見陳青閉著眼站在光柱里,臉色平靜,額頭卻滲出細密汗珠。


  她呆呆看著,看了很久。

  洪荒有誰見過功德落身,硬生生不要修為的?

  混沌星海里,功德落下來了。

  起初只是一片金光,鋪在星辰之間,暖洋洋地亮著。

  陳青不急。

  他讓太清自然之道先走一遍,順著功德自己的性子,看它想往哪去。

  金光開始動。

  一縷縷往東邊飄,飄到那道轉個不停的光輪旁邊,繞著光輪打轉。

  光輪是后土鋪的土,是他畫的圓,是他頭一回在自己天地里接住一縷死去的草木靈性。

  功德認得它。

  金光往光輪上一纏。

  纏一圈,光輪亮一分。

  纏十圈,光輪大一圈。

  陳青眼神一動,玉清秩序隨即落下。

  金光不再亂纏,一縷接一縷拉長,拉成細線,細線再擰成股,擰成一條條金色鎖鏈。

  鎖鏈從光輪里伸出來。

  往二十四方天地每一方伸去。

  東邊那方最先被纏住。

  鎖鏈落在山腳,落進泥土,往下扎,扎穿地表,扎進那層積了許久的灰白死氣。

  死氣一碰到鎖鏈,滋滋作響。

  鎖鏈繼續往下,往深處鑽,鑽到大地最底層,忽然往兩邊一鋪。

  鋪成一條河。

  金色的河,在地底流。

  河水很靜,流得很慢,從光輪底下發源,貫穿整方天地的地底,最後在一處山谷盡頭,往上一拐,冒出地面,化作一眼清泉。

  泉邊有一片新土。

  濕潤,溫熱,乾乾淨淨。

  陳青看著那條河,心口跟著一熱。

  成了。

  緊接著,第二方天地被鎖鏈纏住。

  第三方。

  第四方。

  二十四方天地,一方接一方,地底開出一條條金色長河。

  河的源頭連著光輪,河的盡頭化作清泉,從地底流出,流向地面。

  一陰一陽。

  地面之上,日月照著草木生長,是陽。

  地底之下,往生河托著死去的靈緩緩流淌,是陰。

  一方天地,從此分出上下。

  陳青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道一直卡著的門,終於有了實在的模樣。

  接住,洗淨,送回。

  光輪負責接。

  往生河負責洗。

  河盡頭那一眼泉,負責送。

  三樣,全在一條河裡。

  東邊天地里,一株老樹正在枯死。

  樹皮剝落,枝葉焦黃,最後那點靈性從樹根里飄出來。

  往上飄了一段,沒有打轉,沒有往回落,徑直往光輪里去。

  光輪接住它。

  往下一送,送進地底那條金色長河。

  靈性落進河裡,隨著河水流走,流過一段,身上那層枯敗痕跡被河水一點點沖淡,沖乾淨。

  一路流到河盡頭。

  從泉眼裡冒出來。

  落在泉邊那片新土上。

  土裡,一棵小樹苗頂破地面,兩片嫩葉張開,葉脈清亮。

  陳青看著那棵樹苗,因果星辰輕輕一亮,一根金線從樹苗身上延伸出去,一路連回那株枯死的老樹。

  線還在。

  同一縷靈,死了,順著河走一圈,又活了。

  陳青撥出一口長氣。

  這一次,他未曾伸手。

  未曾托。

  未曾洗。

  未曾送。

  全是天地自己做的。

  功德還在往下落。

  二十四條往生河開出來之後,剩下的金光開始往土裡滲,滲進那層灰白死氣深處。

  死氣被翻開。

  一層,又一層。

  翻到最底下,陳青眉頭忽然一挑。

  死氣里有東西。

  很淡,很弱,一粒一粒,縮在灰白深處,像被凍住的螢火。

  是靈性。

  那些早先枯死的草木,靈性飄起來,找不到去處,落回原地,散成死氣,沉進泥里。

  陳青原以為它們都沒了。

  它們還在。

  散了,可沒走遠。

  他的天地是閉著的。

  洪荒那些死去的魂,沉進幽冥,被血海一口吞掉,便回不來了。

  他這裡沒有血海。

  散掉的靈性落進土裡,被死氣裹著,埋著,卻一直留在這片天地里,哪兒都沒去。

  陳青心頭一跳,立刻沿著那些死氣往深處找。

  東邊天地,最早那片草地。

  那是人道氣運剛落進來時,第一批長出的草。

  其中有一株,長在溪邊,從生到枯,他一直未曾管過,功德頭一回落下時也沒照到它,它就那樣自己長,自己枯。

  枯了之後,新芽從舊根邊冒出來,又是另一株。

  那株老草的靈性,當時就散了。

  此刻,溪邊泥土底下,一粒淡淡的光縮在死氣里。

  陳青認出了它。

  功德的金光滲下來,裹住那粒光,把它從死氣里輕輕托出。

  往生河就在不遠處流著。

  那粒光被河水一卷,卷進去,順著河往下流。

  流過一段,身上纏著的死氣一層層被衝散。

  流到河盡頭,從泉眼裡冒出來。

  泉邊是一片焦土。

  焦黑,乾裂,那是死氣積得最厚的地方,連草根都扎不下去。

  那粒光落在焦土上。

  焦土底下,一抹綠色往上頂。

  頂破硬殼。

  兩片葉子張開,跟著往上抽,抽出細莖,莖上生出新葉,一片接一片,越長越高,最後,莖頂冒出一個花苞。

  花苞慢慢張開。

  是一朵花。

  很小,淡白色,五片花瓣,在一片焦黑之中盛放著,迎著地面上的日光,輕輕搖晃。

  陳青看著那朵花,許久說不出話。

  因果星辰里,一根金線從花莖上延伸出去,彎彎繞繞,穿過往生河,一路連到溪邊那堆早已化灰的枯草上。

  是它。

  那株他一直未曾管過的草。

  死了很久。

  回來了,還開了花。

  陳青喉嚨發緊,嘴角慢慢揚起來。

  二十四方天地里,同樣的事情一處接一處發生。

  那些散在死氣里的舊靈,被功德翻出來,被往生河沖乾淨,從泉眼裡送回地面。

  焦土上開出花。

  死地里長出林。

  那層積了許久的灰白,越來越薄,越來越淡,到最後,二十四方天地的泥土全都恢復成乾淨的黃褐。

  陳青把神念放到最遠。

  一株草枯了,靈性順著河走一圈,回來了。

  一棵樹倒了,靈性順著河走一圈,又站起來。

  生死往來,一刻不停。

  天地里的東西,一樣都沒少。

  先前他最怕的,就是那一層死氣越積越厚,泥土一年年衰敗,衰敗到最後,山河還在,日月還在,天地卻全死透。

  如今這條路,斷了。

  死去的東西不再是耗掉。

  它們只是繞一圈,換個模樣,重新回來。

  天地里的生機,轉成了一個圓。

  一個不會漏的圓。

  陳青心中那句話,終於有了回音。

  我能長存。

  天地中的一切,也能。

  它們會死,會枯,會散。

  可它們走不丟。

  就在這時,混沌星海深處,道果猛然一震!

  陳青心頭一凜,神念立刻收回。

  道果在變。

  它一直懸在星海中央,承著他的真靈,承著他所有歲月印記,安安穩穩。

  此刻它在脹。

  一下,又一下,表面的紋路一道道亮起來,亮得刺眼。

  星海里,數百顆法則星辰同時大放光明!

  金行星辰鋒芒畢露,火行星辰燒成一輪赤紅,水行星辰清光流轉,土行星辰沉甸甸壓在下方,風雷星辰交織閃爍,那顆暗紅殺戮星辰鋒芒內斂,最中央的金色因果星辰千絲萬縷全部繃直。

  全都亮到最亮。

  二十四方天地上空,日與月同時升了起來。

  一東一西。

  日光照著地面,月光照著地底那條往生河。

  日月同懸,各照一半。

  陰陽分明,卻又連成一體。

  陳青站在光柱里,渾身微微發顫。

  他能感覺到,有一扇門正在開啟。

  神話真仙收束的是他自己的歲月。

  過去是他,現在是他,同一份真靈從頭貫到尾,誰也不能繞開今日的他去毀掉從前。

  這份長存,只屬於陳青一人。

  此刻,二十四方天地自己活起來了。

  萬物有死有生,死去的走一圈回來,天地不再一年年衰敗,而是一圈一圈轉下去。

  天地也長存了。

  他在,天地在。

  天地在,天地里的一切都在。

  這份不朽,已經從他一個人身上,鋪到了整片天地。

  不止如此。

  陳青把神念落到二十四方天地之間,細細去看。

  二十四條往生河,同出一源,流著流著,卻開始有了差別。

  東邊那條流得緩,沖刷得細,送回來的靈大多化作草木。

  北邊那條流得急,水色更深,送出來的靈帶著一股寒意,泉邊長出的全是松柏。

  還有一條往生河,流到半途,自己分出一道岔,一道往山里去,一道往水裡去。

  陳青愣了一愣。

  他從未安排過這道岔。

  是天地自己長出來的。

  二十四方天地,原本全照著他一個人的意思運轉,山在哪,水在哪,日月幾時升落,全是他定下的。

  如今每一方,都開始走自己的路。

  各有各的河,各有各的生靈,各有各的模樣。

  一方天地,正在長成二十四方天地。

  陳青心頭劇震。

  神話玄仙。

  那道門檻就在眼前,近得伸手便能碰到。

  道果還在脹,星辰還在亮,體內那股說不清的東西正推著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可陳青停住了。

  他看見了一處不對。

  日月同懸,日光很足,照得地面草木蔥蘢。

  月光卻薄。

  薄得幾乎透明,照在往生河上,只照得見河面一層淺淺的光,河底深處,依舊暗著。

  月影是他從水行本源與陰寒道韻里凝出來的,當初只為讓天地有晝夜,能分出明暗。

  如今地底有了往生河,陰這一半要承接所有死去的靈,那點月光撐不住。

  陽重。

  陰輕。

  這一扇門,跨不過去。

  陳青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往前推的勢頭一點點壓回去,壓進道果,讓它在門檻前停穩。

  不急。

  缺什麼,補什麼。

  外面,光柱還在往下落。

  陳青站在光柱中央,周身金光層層往外涌,涌成一道比九彩雲更亮的光。

  二十四方天地的虛影,從他身後浮現出來,一方接一方,懸在幽冥上空,每一方底下都流著一條金色長河,每一方天上都懸著日月。

  光往上沖。

  沖穿幽冥層層陰雲,衝過洪荒大地,衝過億萬里山河,一層層往上,衝進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之外,紫霄宮。

  殿門緊閉。

  一縷金光從殿門縫隙里透了進來,落在大殿深處那道端坐的身影前。

  身影一動未動。

  蒲團邊上,一縷清氣卻輕輕晃了一下。

  幽冥,深淵邊。

  后土跪坐在地上,三成功德正在她身上慢慢收攏。

  金光落盡,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是那雙手。

  肉身未損半分,皮膚下土黃紋路比先前沉穩許多,一明一暗,每亮一次,四周大地都跟著輕輕一托。

  后土忽然捂住額頭。

  眉心那裡,在燙。

  很燙。

  燙得她眼眶發酸。

  她閉上眼,往識海里看。

  識海深處,那道大地烙印旁邊,多出一點東西。

  很小。

  一粒淡黃色的光,縮成一團,安安靜靜懸著,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后土渾身一顫。

  她認得這是什麼。

  她不該有這個。

  巫族生來沒有元神,這是盤古父神留給十二祖巫的命,肉身無雙,元神全無,碰不到魂魄,怕的就是業力。

  她跪在幽冥邊界那麼多年,接不住一縷殘魂,就是因為這個。

  可現在,識海里那一粒光,正在一點點長。

  元神。

  她的元神。

  剛剛生出來。

  后土睜開眼,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猛地扭頭看向深淵上方。

  陳青還站在那裡,光柱已經開始收攏,他周身的金光一層層斂回體內,身後那二十四方天地的虛影,也一方一方隱去。

  后土想起方才那一幕。

  功德落身,他把修為推開,全送進自己的天地里。

  她得了三成,只顧著自己。

  他得了七成,卻一分都沒拿去變強。

  后土又想起那一捧死土,想起那顆種子,想起那個圓,想起那一句。

  生非始,死非終。

  想起元屠劍停在他身前三尺,哀鳴著退了一身血。

  想起他兩手合攏,把斬與生合成一道門,往天上一擲。

  那扇門如今懸在斷口上方,下面是一條排不到頭的長隊。

  阿蠻在那裡面。

  后土撐著地面站起來。

  腳下有些發軟,她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陳青面前。

  陳青剛把最後一縷金光收進體內,轉過頭看她。

  后土沒有說話。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泡得發褐的素黃麻袍,把散在背後的長髮攏到身前,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這一跪,跪得很慢,很穩。

  額頭觸地。

  雙手交疊,按在額前。

  巫族最鄭重的拜師之禮。

  四周大地跟著她一同往下一沉,斷口岩壁上那層黃土輕輕一顫,門下排著的長隊,所有殘魂齊齊停住,轉頭望向這邊。

  后土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清清楚楚。

  「多謝師尊傳道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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