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輪迴雛形,天地功德落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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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的輪廓里亮起第一縷規則,緊接著,腳下的大地裂開了。

  裂縫從岩壁根部開始,沿著苦寒之地一路往外爬。

  一道,兩道,十道。

  轉眼之間,數十道裂縫交錯在一處,地面轟隆往下塌,冰霜、碎石、殘破土牆,一齊墜了進去。

  一道深淵出現在斷口正下方。

  很寬。

  從岩壁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橫貫百餘里。

  很深。

  往下望,一眼看不見底,只有最深處透出一點暗金色光芒,一閃一閃,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緩慢呼吸。

  寒氣沒有往上冒。

  往上冒的,是一股溫熱。

  那股溫熱貼著深淵邊緣升起來,升到半空,把四周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冰霜一層層化開,冰水順著岩壁往下淌,淌進深淵,滴答作響。

  后土跪在投影里,猛然抬頭。

  她認得這股溫熱。

  方才陳青從死土裡剝出來的,就是這一點。

  無數生靈死去,血肉化開,骨骼碎掉,留進土裡的那份東西。

  如今這份東西,在深淵底下,匯成了一片。

  岩壁上,那層薄薄黃土托著的殘魂,開始動了。

  最先動的,是一縷人族殘魂。

  輪廓模糊,看身形是個中年漢子,背上還馱著一隻破竹簍。

  它從黃土上飄起來,飄向半空那道門。

  門底那層土,輕輕一托。

  漢子的殘魂落在土上,往門裡滑。

  滑到門中央,那道暗青鋒芒繞成的細環轉了過來,貼著殘魂外沿,一掃。

  一縷縷黑氣,從殘魂身上被斬下來。

  那是死前的怨。

  有的細如髮絲,有的粗得像繩,纏在殘魂四肢上,纏在胸口,纏在背後那隻竹簍上。

  鋒芒掃過一圈,黑氣齊齊斷開,斷下來的那些墜出門外,落向血海。

  落到半途,便散成一團灰霧,被陰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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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子的殘魂,乾淨了。

  輪廓清清楚楚,眉眼都看得見,臉上那份臨死前的驚恐,也跟著黑氣一同不見了。

  它在門裡停了一息。

  隨後化作一點光。

  光往下落,落進深淵,像一粒雨,悠悠飄向那片暗金。

  后土呼吸停住,死死看著那粒光。

  光落到底,沉進暗金里,不見了。

  深淵裡靜悄悄的,什麼都沒炸開,什麼都沒散。

  那粒光只是安安穩穩臥進去,臥在一層層溫熱的黃土之間。

  等著。

  后土胸口狠狠一抽。

  第二縷殘魂飄了上去。

  第三縷。

  第四縷。

  岩壁上那些被接住的殘魂,一個接一個往門裡去,被托住,被斬去黑氣,化成光雨,落進深淵。

  裂縫深處,更多殘魂還在往外擠。

  它們擠出來的時候,依舊哭著,哭聲細碎,層層疊疊。

  可擠到岩壁上,碰到那層黃土,碰到門裡漏下來的那點溫熱,哭聲便一縷縷停了。

  滿壁哭聲,越來越弱。

  越來越弱。

  最後,一點都聽不見了。

  整道斷口安靜下來。

  殘魂們不再亂飄,不再被血浪捲走,一個挨著一個,排在岩壁上,順著那層黃土往門口挪。

  人族,妖族,飛禽走獸。

  排成一條長長的隊。

  從斷口這一端,一直排進裂縫深處,看不見尾巴。

  光雨落個不停。

  深淵底部那片暗金,一點點亮了起來。

  后土站起身。

  她走到深淵邊緣,低頭往下看,看著那一粒粒光落下去,落進她親手遞出來的那份厚德里,看著下面一層層黃土溫溫熱熱,托著所有落下去的東西。

  隊伍里,忽然擠出一縷高大殘魂。

  身形魁梧,肩寬背厚,額頭上刻著一道巫族圖騰。

  后土渾身一僵。

  「阿蠻?」

  聲音發顫。

  那縷殘魂頓住。

  它慢慢轉過來,望著后土,輪廓上還纏著幾道粗黑怨氣,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后土認得那個窟窿。

  不周山下,妖庭陣前,那一戰巫族死了數千兒郎,阿蠻是她部族裡最年輕的一個,被一道妖火貫胸,屍身都沒能搶回來。

  她以為,阿蠻早化進血海了。

  殘魂望著她,嘴動了動,發不出聲。

  隨後,它轉回身,往門裡走去。

  鋒芒掃過。

  胸口那幾道黑氣被斬斷,墜落,化霧。

  阿蠻的輪廓在門裡清楚了一瞬,那個碗口大的窟窿還在,臉上的猙獰卻已經不見,眉眼平平和和,回頭又看了后土一眼。

  化作一粒光。

  落進深淵。

  后土站在邊上,淚如雨下。

  她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粒光一路往下,落進暗金,臥進黃土。

  陳青也在看。

  他看著那道門,看著那條排不到頭的長隊,心裡清楚,這扇門如今只做成了兩樣。

  接住,洗淨。

  光雨落進深淵,便臥在那裡。

  門頂那片通往天地的空處,還是虛的。

  送回那一環,尚未打通。

  所以這些魂,現在只能等。

  可等,總比化進血海強。

  陳青又想起西南那位族老,想起他墳頭那縷繞了七圈的靈光。

  那縷光沉向西方,落進暗紅,在這扇門出現之前,就已經被血海吞了。

  吞了,便回不來了。

  這扇門接得住往後的,接不回從前的。

  陳青垂下眼,掌心在身側慢慢收緊。

  混沌星海里,那顆金色因果星辰忽然一跳。

  一根金線從星辰外層延伸出去,穿過投影,連上了那道門。

  東邊天地里,那道輪轉不休的光輪,隨之一亮。

  兩邊,接上了。

  洪荒這道門,與他身子裡那道門,以因果為橋,開始彼此映照。

  這邊每接住一縷魂,那邊的光輪就轉得穩一分。

  那邊每送回一縷草木靈性,這邊的門頂空處,就隱隱透出一絲光。

  陳青眼神微動。

  就在這時,頭頂的天,響了。

  一聲悶雷。

  從極高極遠的地方傳下來,穿過三十三重天,穿過洪荒大地,穿過幽冥層層陰雲,砸在血海上空。

  緊接著第二聲。

  第三聲。

  雷聲連成一片,滾滾不絕,震得血浪又一次翻騰起來。

  幽冥的天,被撕開了。

  一道裂口從東到西橫貫天幕,裂口裡,透下光。

  金光。

  金光里夾著青,夾著赤,夾著白,夾著玄黑與紫,九種顏色層層疊疊,從裂口深處湧出來,涌成一片雲。

  雲越積越厚。

  越積越大。

  從裂口裡一直鋪開,鋪滿整片幽冥天幕,鋪過億萬里血海,所過之處,陰雲散盡,寒氣消退,連那些凝在半空的血浪牆,都被金光照得透亮。

  功德。

  天道降下的功德。

  陳青仰頭看著那片雲,心裡有數。

  首陽山那一回,救回兩萬三千人,阻止妖族煉器,天道降下的功德,他見過。

  眼前這一片,比那一回浩瀚十倍不止。

  九彩功德雲。

  洪荒開天至今,這等規模的功德,屈指可數。

  后土仰著臉,金光落在她淚濕的臉上。

  她嘴唇抖了很久,終於發出聲音。

  「天地。」

  聲音哽住,她用力吸一口氣。

  「終於有路了!」

  吼聲衝上天穹,衝進九彩雲里,雲層翻湧,金光又亮三分。

  遠處,血海中心。

  十二品業火紅蓮停在浪尖上。

  冥河老祖站在蓮台中央,胸口還在起伏,嘴角黑血未乾。

  他抬著頭。

  望著那片九彩功德雲。

  眼裡那份恐懼,在金光照下來的一刻,一寸一寸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

  貪。

  止都止不住的貪。

  冥河看著那片雲,嘴唇在動,一筆一筆算著。

  開闢輪迴,功德多大?

  整個洪荒的死魂,從此有了去處。

  這等功德,夠立教。

  夠成聖!

  而這扇門,開在哪?

  開在幽冥。

  開在血海邊上。

  幽冥是誰的?

  冥河枯瘦的手指,在袖中一點點攥緊。

  還有那道門裡轉著的那圈鋒芒。

  他認得。

  那是元屠的根。

  方才陳青從劍上剝出來的那一縷,他心神烙印被剝得乾乾淨淨,可劍是他的伴生之劍,同出血海,同生同長,本命之間那一縷最根上的牽連,誰也斬不斷。

  元屠的根就在那扇門裡。

  他便與那扇門之間,有一道因果。

  冥河眯起眼。

  他看向深淵邊上的陳青。

  那個人族站在那裡,臉色比方才白了許多,嘴角血跡未擦,按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往下滴血。

  拆元屠,耗了他。

  開這扇門,又耗了他。

  身後投影里那二十四方天地,撐了這麼久,光芒也比方才暗了。

  再看后土。

  后土剛把大地烙印里最根上的一半掏了出去,此刻站在深淵邊,哭得渾身發抖,周身氣息亂成一團。

  冥河心跳越來越快。

  兩個人,一個耗了,一個亂了。

  門剛開,規則才亮第一縷,根基未穩,送回那一環還是虛的。

  這是唯一的空子。

  此刻撲過去,憑元屠那一縷牽連,握住門裡那圈鋒芒,便能讓這扇門認他三分。

  認了三分,往後所有從這扇門裡過的魂,都要經他的手。

  這份功德,便有血海一份!

  錯過這一刻,等門徹底立穩,等九彩雲落下來,便什麼都晚了。

  冥河咬緊牙關。

  他想起北方戰場,想起被拆掉的血神子,想起方才那一指頭。

  恐懼又翻上來。

  翻上來,又被壓下去。

  老祖活了多少歲月?

  龍漢初劫,道魔之爭,與鴻鈞爭過路,在血海里苟了無數個元會。

  靠的是什麼?

  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縮,什麼時候該撲!

  此刻,該撲!

  冥河猛然抬手,往血海一招。

  「血神子!」

  四億八千萬血神子同時一震,那些正亂作一團、被血河彈開時摔得七零八落的血色身影,齊齊調轉方向。

  「圍后土!」

  「拖住她!」

  血神子嘶吼著撲向深淵邊上那道素黃身影。

  冥河自己腳下一踏。

  十二品業火紅蓮轟然一漲,十二瓣業火同時燃到最旺,火光把冥河整個人裹在中間,裹成一團赤紅火球。

  他見識過陳青那片領域。

  進去的東西會被拆。

  所以他不拿劍,不拿法寶。

  只拿這朵蓮台。

  十二品業火紅蓮是他立身之本,防禦無雙,業火能焚業力,護身能擋至寶,哪怕那片領域再詭異,總能撐上片刻。

  片刻,夠他撲到門前!

  業火紅蓮劃破血海,沖向深淵!

  所過之處,血浪往兩側翻開,億萬里血海被火光劈開一條通路,冥河的聲音從火光里炸出來,尖利,嘶啞,壓過了天上的雷鳴。

  「幽冥是老祖的幽冥!」

  「這扇門開在血海邊上,用的是老祖元屠的根!」

  「這份功德,該歸血海!!!」

  深淵邊,后土猛然回身。

  數以萬計的血神子已經撲到她面前,一層層壓下來,業火燒在她身上,滋滋作響。

  后土怒吼一聲,皮膚下土黃紋路暴亮,祖巫真身往上一漲,一拳轟出,前方血神子炸開一大片,血雨漫天。

  可後面的又湧上來。

  源源不絕。

  她被纏在原地,脫不開身,眼睜睜看著那團赤紅火球朝深淵直衝而來。

  「陳青!」

  陳青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團越來越近的火光,看著火光里那張枯瘦扭曲的臉。

  方才那一指,冥河怕了。

  怕了,退了,吐血了。

  如今九彩雲一落,他又撲上來。

  為的是什麼,陳青看得清清楚楚。

  怕,壓不住貪。

  陳青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這扇門才剛開。

  裡面臥著的,是阿蠻,是那個背竹簍的漢子,是一條排不到頭的長隊。

  冥河要伸手進來。

  伸進來做什麼?

  把這扇門變成血海的第二張嘴嗎?

  陳青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下,身後投影轟然一震!

  二十四方天地,同時往外壓。

  壓出來的東西,並非星光,並非法則。

  是分量。

  二十四方天地的分量。

  山河的重,日月的重,二十四處天地里每一寸土、每一滴水的重,一齊往外落!

  落到哪裡,哪裡的虛空就碎。

  陳青身前,百里虛空寸寸崩裂,碎片往下掉,掉進血海,砸出一片連綿不絕的巨響。

  那團赤紅火球衝進這片碎裂的虛空。

  速度猛地一頓!

  冥河只覺得四面八方同時壓下來一樣東西,沉得他渾身骨頭咯吱作響,十二品業火紅蓮往下一墜,火光被壓扁一截。

  他咬牙往前沖。

  蓮台又往前挪了千丈。

  再往下墜一截。

  冥河雙眼血紅,體內准聖法力瘋狂往蓮台里灌,業火拔高,硬頂著那股分量繼續往前。

  陳青就站在那裡,等著他。

  「貪得無厭。」

  聲音很冷。

  冥河終於衝到深淵上方,離那扇門只剩數里,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探向門中那圈暗青鋒芒,指尖上纏著一縷屬於元屠的本命牽連。

  「連輪迴也想染指?」

  陳青抬手。

  翻掌。

  往下一按。

  內天道從掌心落下。

  二十四方天地的分量,三清道韻的骨架,因果星辰的千萬金線,一齊匯到這一掌之下,正正按在十二品業火紅蓮頂上!

  轟!!!

  蓮台上十二道業火同時一矮,矮到貼著花瓣,火光被壓得往外噴濺。

  冥河那隻伸向門的手,硬生生被按停在半空,指尖離鋒芒還有三丈,再也挪不動分毫。

  他整個人被那一掌壓著,往下沉。

  「不……」

  蓮台往下墜。

  墜過深淵邊緣,墜向一旁的血海。

  血海被砸開。

  萬丈血浪沖天而起,浪頭還沒落下,蓮台已經穿過浪底,繼續往下沉,往血海深處沉,一路砸開層層血水,砸出一條直通海底的深洞!

  一千丈。

  三千丈。

  一萬丈!

  洞底傳來一聲悶響。

  整片血海,跟著狠狠一顫。

  十二品業火紅蓮連同上面那道血袍身影,被砸進血海最底下,砸進海底岩層,砸出一個巨大深坑,蓮瓣上的業火忽明忽暗,護著冥河沒碎,卻也再起不來。

  深坑上方,萬丈血水轟然合攏。

  四億八千萬血神子,同時慘叫。

  它們是冥河精血所化,冥河被砸進海底,心神一震,它們便跟著潰散,撲在后土身上的那一層層血色身影,一具接一具化回血水,嘩啦啦落進血海。

  后土脫出身來,大口喘著氣,看向陳青。

  陳青緩緩收回手。

  他身子晃了一下,嘴角又溢位一縷血,被他抬手抹去。

  他轉過身,面向那扇門。

  隊伍還在排。

  光雨還在落。

  就在這時,天上那片九彩功德雲,動了。

  雲層往下一壓。

  金光從雲底傾瀉下來,化作一道道光柱,直落幽冥!

  最先落下的那一道,落向后土。

  可更大的那一片,沒有分散。

  九彩雲層翻湧著,整整七成功德,匯成一道粗大光柱,從天頂直直落下,在半空中微微一轉,穩穩鎖住了站在深淵正上方的那個麻衣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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