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元屠哀鳴,剝奪殺戮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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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元屠哀鳴,剝奪殺戮的權柄

  元屠劍停在陳青身前三尺。

  劍尖往前頂,頂不進去。

  劍身往回縮,也縮不回來。

  那道撐天劍影卡在半空,綠光一陣明一陣暗,劍上那條萬丈血色匹練正一寸寸往後退,退得很慢,每退一寸,劍身深處便傳出一聲哀鳴。

  聲音尖細,刺耳。

  四億八千萬血神子同時停住了。

  它們撲在投影邊緣,撲在星光上,撲成一座座血色山嶽,此刻全都僵在原地,一雙雙血紅眼睛望向那柄劍。

  沒有誰再往前撞。

  血海里,那面面高過十萬丈的浪牆,也停在半空,浪頭凝著,遲遲砸不下來。

  整片幽冥,又一次安靜了。

  只剩那柄劍在哭。

  蓮台上,冥河老祖的笑意一點點僵在臉上。

  他握著劍訣的雙手還保持著方才劈落的姿勢,指節卻開始發白。

  不對。

  很不對。

  元屠是他伴生之劍,與他同出血海,同生同長,劍中那縷心神烙印,他親手煉了數個量劫,劍往哪走,劍想什麼,劍上沾了幾分怨,幾分血,他閉著眼都能數清楚。

  此刻那縷烙印在疼。

  一層一層,往外剝。

  冥河能清楚感覺到,有一股力量貼著劍身,順著劍上那些血,那些怨,那些億萬年餵進去的污穢,一縷一縷往外拽。

  拽出來的東西,退回血海。

  剩下的那部分,被那片星光吞了。

  冥河眼皮狂跳,神念順著劍身往前探,一直探到陳青身前三尺,探進那片看著薄薄一層的領域。

  探進去的一瞬,他渾身汗毛豎了起來。

  裡面全是星辰。

  數百顆星辰懸在四面八方,中央一顆金星拖著無數細線,最深處一顆暗紅星辰亮得刺眼,散出一股熟悉到骨子裡的鋒芒。

  那是元屠的氣息。

  北方戰場,血神子拿元屠劍氣斬人,斬出去的那份殺意,沒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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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在這裡!

  冥河神念再往裡探,探到劍尖前方那一點。

  元屠的殺意正衝進去。

  衝進去的東西,立刻就散了形。

  殺意這個東西,在那片領域裡竟然站不住,一進去便被拆開,鋒銳的那一份化作一縷縷金鐵之氣,飄向四周金行星辰,狂暴的那一份化成最尋常的天地靈氣,散進星海。

  怨,被推出來。

  血,被推出來。

  污穢,被推出來。

  連帶著他煉在劍里的心神烙印,也被當成髒東西,一同往外推!

  冥河神念猛地一縮,縮回蓮台,額角冷汗淌下來,順著枯瘦的臉頰一路滾到下巴。

  「你在拆老祖的劍?!」

  陳青站在原處,一隻手還按著后土肩頭,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有血往下滴。

  他抬眼看著那柄劍。

  「劍我不要。」

  「劍上的東西,太髒。」

  冥河咬牙。

  「元屠斬元神,破肉身,殺戮之器,生來就沾血!」

  「生來帶的那一份,是它自己的。」

  陳青聲音很平。

  「後來沾的,是你餵的。」

  「你拿血海餵它,拿億萬生靈的怨餵它,餵到它分不清自己是劍,還是血海伸出來的

  一張嘴。」

  話音落下,元屠劍身猛地一顫。

  又一層血色從劍上剝落,化作暗紅霧氣,往後退向血海。

  冥河胸口一悶。

  心神烙印又薄了一層。

  他再顧不上體面,雙手一翻,劍訣倒轉,體內准聖法力瘋狂往元屠劍上灌。

  「給老祖回來!」

  血海轟鳴!

  四面八方的血浪調轉方向,朝劍身涌去,涌成一條條血河,纏上劍柄,往後拉。

  蓮台上十二道業火同時竄起,順著那些血河燒過去,燒到劍身上,想把劍從那片領域裡硬生生拽出來。

  劍身往後挪了半寸。

  只有半寸。

  劍尖依舊扎在陳青身前三尺。

  劍上灌進去的血海越多,剝落得越快,元屠劍身上那層暗紅正大片大片往下掉,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

  一種很冷的青綠。

  劍光越來越淡。

  冥河看著那層青綠,瞳孔猛然一縮。

  那是元屠剛從血海里生出來時的顏色。

  那時它還未飲過一滴血。

  「你————」

  冥河聲音發澀,一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越往劍上灌血海,劍上可被剝的東西便越多,那片領域不跟他拼力氣,只管拆,他餵得越狠,拆得越快。

  再這樣下去,元屠里屬於他的東西,會被剝得乾乾淨淨。

  剩一柄乾乾淨淨的劍。

  一柄與血海再無半點牽連的劍。

  冥河心頭一寒,立刻收手,不再往劍上灌一絲法力,轉而在識海里狠狠一掐,想把自己與元屠之間那縷本命聯繫先斷開半截,保住劍,再圖後計。

  晚了一步。

  陳青往前走了半步。

  只半步。

  他抬起右手,屈指,在那柄停在身前的劍脊上輕輕一彈。

  叮。

  聲音很脆。

  整柄元屠劍影從中間一折,綠光炸開,劍身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倒飛出去!

  劍影越飛越遠,越過四億八千萬血神子頭頂,越過一面面凝在半空的浪牆,越過百萬里血浪,一路往血海深處墜去!

  轟!!!

  遠處血海中心,那座白骨魔宮的殿頂被一道綠光貫穿。

  元屠劍直直插進大殿正中,劍身沒入白骨地磚半截,殿頂骨燈接連炸碎,宮牆上的骸骨一塊接一塊往下掉,大殿四根骨柱同時斷開,整座魔宮轟隆隆塌下去半邊!

  劍插在廢墟里,還在顫。

  劍光暗得發灰,劍身上一處一處泛著斑駁,看著竟有幾分生鏽的樣子。

  蓮台上,冥河老祖身子猛地一震。

  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是黑紅色的,噴在業火上,燒得滋滋作響,腥氣沖天。

  冥河往後踉蹌,腳下蓮台跟著往後退,一退便是數千丈,退得血浪往兩側翻湧,退得身後血神子成片成片往後讓開。

  他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指著陳青,手指在抖。

  那張枯瘦的臉上,再找不到半分方才的獰笑。

  「這不可能!」

  聲音嘶啞,在血海上空炸開。

  「元屠是先天殺伐之劍,生於血海,伴老祖而生!」

  「通天那四口誅仙劍,殺氣沖霄,也只能與它對斬,誰也壓不住誰!」

  「你區區一個人族,拿手指頭一彈————」

  冥河喉頭一哽,又咳出一口血。

  「你這到底是什麼妖法?!」

  吼聲撞上浪牆,撞得那些凝在半空的血浪嘩啦啦往下塌。

  四億八千萬血神子齊齊打了個哆嗦。

  它們是冥河精血所化,冥河心神一亂,它們便跟著亂,此刻撲在投影邊緣的那一層層血色山嶽開始鬆動,靠前的血神子往後擠,靠後的往前推,一片混亂。

  投影邊緣的壓力,驟然輕了許多。

  陳青沒有理會冥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裡托著一縷東西。

  很細。

  暗青色,冷得發鋒,在掌中緩緩扭動,細看下去,那東西沒有形狀,只有一個意思。

  斬。

  這是元屠最根上的那一點。

  血海餵它的東西剝乾淨了,冥河煉進去的烙印剝乾淨了,剩下這一縷,就是一柄劍生來要做的事。

  斬開。

  斬斷。

  陳青看著它,混沌星海里那顆暗紅殺戮星辰跟著一跳,想把這縷東西吞進去。

  陳青按住了它。

  不給。

  這一縷,他另有用處。

  他轉過身。

  后土仍跪在投影里,額頭離開了黃土,仰著臉,正望著他。

  她看完了方才那一切。

  元屠劍影劈下來時,她身子都要衝出去了,被陳青按了回去。

  然後她看見那柄讓巫族兒郎聞之色變的殺劍,在這個人族身前三尺停住,哀鳴,退血,最後被一根手指彈飛。

  后土嘴唇張著,好半天沒合上。

  她是祖巫,見過最多的就是殺伐。

  巫族與妖族打了不知多少年,十二祖巫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她見過帝江一步跨過億萬里,見過祝融一把火燒穿天幕,見過共工掀起洪水淹沒萬里山川。

  那些都是力。

  她懂。

  方才那一下,她看不懂。

  那柄劍就那麼停著,自己往後退,自己剝掉一身血,自己哭。

  好似那片領域裡,殺這件事,本身就站不住。

  后土識海里那道剛剛醒來的烙印,又跳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陳青方才畫圓時說過一句話。

  洗盡前世怨。

  怨要洗。

  可怨這個東西,沾在魂上,比血沾在劍上還要牢,她壘牆挖坑那些年,見過太多殘魂身上纏著死前那一刻的恨,那份恨拖著它們往下沉,比血海還沉。

  方才陳青在投影里洗那縷草木靈性,是一層一層慢慢洗的。

  草木的怨,很輕。

  洪荒生靈的怨呢?

  巫族兒郎死在妖庭陣前,那份恨有多重?

  人族被抽血煉器,那份怨有多深?

  一層層慢慢洗,洗得完嗎?

  后土抬眼,正好對上陳青的目光。

  陳青看出她想到了什麼,點了點頭。

  「你也看出來了。」

  后土喉嚨發緊。

  「洗不完。」

  「慢慢洗,洗不完。」

  陳青抬起右手,那縷暗青鋒芒在掌心裡扭動。

  「得有一樣東西,能把怨從魂上斬下來。」

  「只斬怨,不斬魂。」

  后土呼吸一滯,目光落在那縷鋒芒上。

  「這是————元屠?」

  「元屠里剩下的那一點。」

  陳青說道。

  「它生來就是斬東西的。」

  「血海拿它斬魂,斬元神,斬肉身,那是餵歪了。」

  「洗乾淨之後,它就只會斬。」

  「斬什麼,看誰來用。」

  后土怔怔望著那縷鋒芒。

  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元屠劍斬過多少巫族兒郎?

  如今剝下來的這一點,要去斬那些兒郎魂上的恨。

  「還缺一樣。」

  陳青說道。

  后土猛地回神。

  「缺什麼?」

  「接住。」

  陳青看著她。

  「方才你在我天地里舖的那片土,接得住草木,可洪荒的魂比草木重得多,帶著怨,帶著血,一落下來,就往血海里沉。」

  「要接住它們,得有一份比血海還沉的東西托著。」

  「只有你有。」

  后土沒有半分猶豫。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皮膚下那一道道土黃紋路猛然亮起,亮得刺眼。

  識海深處,那道大地烙印轟地一跳。

  一縷光從她掌心升起來。

  淡黃色,溫熱,沉甸甸的,看著只有一縷,壓在掌上,卻讓后土整條手臂都往下墜了一墜。

  那是厚德。

  是大地生養萬物,又接回萬物的那一份生機。

  后土把它捧起,遞到陳青面前。

  「夠嗎?」

  陳青看著那縷光,眼神微動。

  比他預想中多。

  多得多。

  后土這一遞,幾乎把剛剛醒來的那道烙印里最根上的東西掏了一半出來。

  「夠了。」

  陳青沒有推辭,伸手接過。

  左手托著斬。

  右手托著生。

  兩縷東西隔著一掌之距,暗青與淡黃遙遙相望,彼此都在發顫。

  一個是殺伐之根。

  一個是生養之本。

  本該水火不容。


  混沌星海隨之運轉。

  太清自然之道先落下,不去壓,不去逼,順著兩縷東西各自的性子,讓它們自己往一

  處靠。

  玉清秩序隨後落下,給它們劃出位置。

  土在下,接。

  斬在中,洗。

  上清變化最後落下,在兩者之間留出一線空隙,空隙往上通,通向天地。

  因果星辰灑下無數金線,把三處連起來。

  接住,洗淨,送回。

  兩縷東西在陳青掌中碰到一處。

  暗青鋒芒沒有去斬那縷淡黃,而是貼著它,繞著它,盤成一道細細的環。

  淡黃生機托住那道環,往外鋪,鋪成一片薄薄的土。

  一道門的輪廓,在陳青兩掌之間成形。

  很小。

  只有巴掌大。

  門底是土,門中是刃,門頂通向一片看不清的空處。

  陳青低頭看著這道小門,額角滲出汗來。

  身後投影邊緣,血神子又開始往上撞了。

  遠處蓮台上,冥河老祖已經止住咳,正死死盯著這邊,血紅雙眼裡,恐懼和貪婪糾纏在一起,一點點壓過了恐懼。

  他看懂了。

  后土看懂的東西,他也看懂了。

  「你們————」

  冥河聲音發顫。

  「你們要在老祖的血海邊上,開一扇門?!」

  陳青沒有回頭。

  他轉過身,面向那道漆黑斷口。

  岩壁上,后土那層薄薄黃土接住的殘魂還臥在那裡,一縷接一縷,安安靜靜,裂縫裡還有更多正往外擠。

  陳青抬手。

  把那道巴掌大的門,往斷口上方的虛空里,隨手一擲。

  門飛出去。

  越飛越大。

  飛出百丈,已經撐開十丈寬,飛出千丈,撐開百丈,等飛到斷口正上方,門的輪廓已經和整道岩壁一樣寬。

  門落下,懸在半空。

  下一刻。

  幽冥深處,大地之下,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轟然震動。

  岩壁震了。

  血海震了。

  九道纏在岩壁根部的血河,同一刻被那股力量頂起,一曲接一曲往外彈開!

  那道門的輪廓里,第一縷規則,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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