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東海湯谷,內天地的陰陽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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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的天光一層層淡去。

  陳青踏出最後一道陰風,腳下重新落到實地,腥氣被身後的岩層隔斷,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鹹濕海風。

  東海到了。

  他站在一座孤峰頂上,峰下浪濤翻卷,一直鋪到天邊,億萬裏海面在日光下泛著碎金,遠處偶有海獸翻身,背脊露出水面,連成一道起伏的山脊。

  活人的天地。

  和幽冥比起來,亮得晃眼。

  陳青在峰頂盤膝坐下,沒急著看海,神念先沉進了體內。

  混沌星海緩緩鋪開。

  二十四方天地依次浮現,地底那二十四條往生河仍在流淌,金光沿著河道一路蜿蜒,死去的草木靈性落進光輪,順河而下,從泉眼裡冒出來,重新紮根。

  這一半運轉得很順。

  陳青把神念往上抬。

  天穹之上,日月同懸。

  大日在東,光芒灼灼。

  月影在西,薄得幾乎透明。

  與在幽冥時相比,月影又淡了一分。

  陳青眉頭微皺,神念貼近那輪月影細看。

  月影邊緣正在散。

  一縷縷清冷之氣從它身上剝落,往下飄,飄到半途便被日光蒸乾,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再往下看。

  地底往生河的金光,正順著泉眼往地面滲,每滲出一分,月影便被往下拽一分。

  陳青心裡有了數。

  往生河是陰。

  開出往生河之後,地底的陰氣重了許多,這份陰氣需要天上的月來接,來穩,來往回引。

  月影原本只是用來分出晝夜的東西,從水行本源與陰寒道韻里凝出來,單薄得很,從前天地里只有草木,它還撐得住。

  如今地底多出二十四條往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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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撐不住了。

  月影一弱,大日便沒了制衡。

  陳青把神念移向東邊那方天地。

  那是二十四方天地里最早有生機的一處,草地連成一片,溪流穿過谷底。

  溪邊一片青草,葉尖已經發黃。

  黃得不正常。

  不是枯,是焦。

  葉片邊緣捲起,背面一層細小焦痕,摸上去發燙,再往前走,一片坡地上的灌木同樣泛著焦色,枝葉乾脆,一碰就碎。

  陳青抬頭。

  大日的光芒比先前更盛,邊緣的火氣一跳一跳,往外竄,竄出一截,又縮回去,再竄出更長一截。

  它在躁。

  沒有月來壓,火氣越積越旺,烤得地面草木一片片焦黃。

  焦死的草木,靈性落進往生河,走一圈回來,長出新芽,新芽才冒頭,又被曬焦。

  生死往來還在轉。

  轉得越來越快。

  快到最後,天地里的東西剛長出來就死,死了又長,長了又死,一刻都停不下來,往生河被這股急流沖得金光亂顫。

  陳青看著,心頭一沉。

  這比死氣淤積還要麻煩。

  死氣淤積,至少慢。

  眼下這樣,天地會被生死往來活活磨穿。

  他立刻動手。

  逆天悟性運轉,陳青先把東海的海水引進來一縷。

  海水入體,被水行星辰接住,化作一股清涼,往月影上送。

  月影吃進去,亮了一點。

  只亮了片刻。

  清涼之氣很快被大日的火氣蒸散,月影又暗回原樣,連帶著水行星辰都跟著晃了一下。

  陳青停手,又試第二種辦法。

  他把大日的光芒壓低,壓到與月影相近,想讓兩邊持平。

  大日壓下去了。

  地面草木卻跟著蔫了,葉片發軟,生長慢下來,往生河送回的靈性落地後遲遲不發芽。

  陽一弱,生機跟著弱。

  陳青鬆開壓制,大日彈回原狀,火氣又往外竄了一截。

  他睜開眼,望著峰下的海面,許久沒動。

  辦法試過了。

  問題也看清了。

  水行本源再多,終究只是水,涼是涼,撐不起一輪月。

  火行本源再純,終究只是火,熱是熱,當不了一輪日。

  二十四方天地太大了。

  大到尋常五行法則堆進去,只能補個邊角,補不了根本。

  這一對日月,從一開始就是拿湊出來的東西撐著。

  天地小的時候,湊得過去。

  如今開出往生河,天地要往下一個層次走,要從一方變成多方,要讓每一方都自己生長、自己演化,日月便得是真正的日月。

  陳青心中那道神話玄仙的門檻,又浮了出來。

  它就在前面。

  近得能看清門縫裡透出的光。

  可缺了這一對日月,門檻前面那一步,邁不過去。

  強行邁,陰陽失衡,二十四方天地會在突破時先裂開。

  陳青閉目推演。

  洪荒之中,有資格托起一方天地日月的東西,屈指可數。

  太陽星。

  太陰星。

  開天之後,盤古左眼化日,右眼化月,這兩顆星辰承載的是洪荒最根上的陰陽。

  唯有這一層的本源,能讓他體內那對日月真正立起來。

  可兩顆星辰都在九天之上。

  太陽星歸妖庭,帝俊、太一便是從那裡生出來的。

  太陰星也有主人。

  陳青正在推演下一步,混沌星海里,那顆金色因果星辰忽然一跳。

  一根細線從星辰外層被扯了出去。

  扯得很急。

  線的另一頭,往上延伸,越過雲層,越過洪荒天穹,一路伸進九天深處。

  陳青睜開眼,抬頭望去。

  日光太盛,什麼都看不見。

  可因果星辰告訴他,那一端連著一樣東西。

  清冷。

  孤高。

  帶著一股純得不摻半點雜質的陰寒。

  太陰星。

  陳青神色一動。

  這股共鳴,在幽冥時便已出現過一回,那時他剛剛收攏輪迴雛形,因果星辰上落下一縷清冷氣息,轉瞬即逝。

  如今這一縷又來了。

  比那一回清楚得多。

  陳青順著細線往回推,推到一半,發現了一處古怪。

  線從太陰星伸出來,沒落在他身上。

  它往下垂,垂進東海,一路往東,越過大半片海域,落在海天交界的盡頭。

  他之所以能感應到,是因為這股共鳴太強,強到連他的因果星辰都跟著被牽動。

  太陰星的力量,此刻正落在東海最東邊。

  陳青心中閃過一個地名。

  湯谷。

  東海最東處,海水盡頭,扶桑神木生長之地。

  洪荒傳聞,太陽星每日升起之前,金烏在扶桑枝頭棲息,湯谷之水被太陽真火燒得滾燙,常年翻湧不止。

  那是天下陽氣最重的地方。

  一股太陰之力,落在至陽之地。

  陳青眯起眼。

  太陰星的人,跑到湯谷去了。

  他站起身來。

  不論那邊是什麼局面,太陽與太陰同在一處,對他而言,這個機會錯過了,下一回不知要等多久。

  陳青一步邁出。

  身前空間無聲收攏,孤峰、海浪、礁石,一同被甩到身後。

  腳下的海面飛快倒退。

  一步,數萬里。

  再一步,又是數萬里。

  越往東,海水顏色越淺,淺到後來泛出一層淡金,海面上開始冒白氣,白氣越來越濃,連成一片霧海,霧裡透著燙人的熱度。

  陳青在霧海邊緣停了下來。

  前方有東西。

  霧裡懸著一道看不見的牆,從海面一直往上,伸進雲層深處,左右兩邊望不到頭。

  牆後面透出的氣息,他認得。

  妖氣。

  濃重,齊整,一層疊著一層。

  陳青神念往前一探,霧氣深處,一支支妖軍隱在雲層間,盔甲連成片,妖旗低垂,悄無聲息地守著。

  數量不少。

  比首陽山那一回還要多。

  更遠處,霧海中央上空,一道道星光從高處垂落,落進海面,彼此交織,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罩住了霧海後面的整片區域。

  陳青抬頭看那張網。

  星光很淡,每一道都連著天上某顆星辰,星辰與星辰之間又以妖紋相接,層層巢狀,把一片海域裹得嚴嚴實實。

  逆天悟性運轉。

  網的紋路一道道映進識海。

  周天星斗的推演之法。

  這張網是那套大陣的一角,以星辰之力隔絕天機,任何神念想往裡探,都會被星光折回去,任何推演想算裡面的事,都會落進一片星辰亂數里,算到最後什麼都算不出來。

  布陣的人很懂行。

  網眼細密,介面處都有後手,一處被觸動,相鄰數處同時收緊,再牽動整張網示警。

  陳青看了片刻,目光落向網的最高處。

  那裡站著一道身影。

  身形瘦長,披著一件黑羽大氅,大氅邊緣翻著北冥寒氣,臉色蒼白,一雙眼睛狹長,眼珠轉動時,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陰沉。

  他手裡握著幾面陣旗,正一面面往網上插。

  鯤鵬。

  妖庭妖師。

  陳青記得這個名字。

  紅雲之死,與他有關,紫霄宮讓座之事,同樣與他有關,這一位在洪荒里出了名的心思深,惜命,下手狠。

  由他親自在外圍布陣,霧海後面的事,小不了。

  陳青沒有往前硬闖。

  這張網不難破,破開卻會驚動整片霧海,驚動鯤鵬,也驚動裡面那位真正的主事者。

  他要進去,先得看清裡面是什麼。

  陳青抬手按在眉心。

  青萍劍意亮起,青光從眉心往外鋪,鋪遍周身,把道果、內天地、二十四方天地的一切氣息,一層層壓了回去。

  還不夠。

  周天星斗之網隔絕的是天機,靠的是星辰推演,劍意只能遮住氣機,擋不住推演。

  陳青把神念沉進道果。

  歲月印記一枚枚亮起。

  荒野中的凡人,煉心陣里的求道者,三清道場上的神話地仙,首陽山上的麻衣道人,一直到此刻站在霧海邊的自己。

  神話真仙收束的就是這些。

  過去與現在,歸於同一份真靈,外人若要推演他,得先找到他的來處,找到來處,便會撞上今日的道果。

  陳青把所有印記往內一收。

  收得乾乾淨淨。

  外界推演他的那根線,從過去往現在拉,拉到一半,便斷在了道果門口。

  陳青抬腳,踏進霧裡。

  星光就在眼前。

  他從兩道星光之間穿過去。

  星光未動。

  又從一處網眼中間穿過去。

  網眼未收。

  周天星斗之網照著原樣運轉,星光一縷縷落下,介面一處處嚴絲合縫,沒有任何一處察覺到有人經過。

  在這張網的推演里,此刻這片霧海中,什麼都沒有。

  陳青一路往裡走。

  妖軍就在兩側雲層里,近的離他不過百丈,一名妖將正低頭擦著手裡的長刀,刀光映出霧氣,也映出陳青從旁邊走過的影子。

  妖將抬了抬眼皮。

  什麼都沒看見。

  又低下頭去,繼續擦刀。

  陳青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留。

  霧越來越濃。

  熱度越來越重。

  前方海面開始翻滾,咕嘟咕嘟冒著大泡,海水滾燙,白氣沖天,往前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水底傳來沉悶的轟響。

  陳青知道,快到了。

  霧海上空,網的最高處。

  鯤鵬插下最後一面陣旗,收回手,往網上掃了一眼。

  星光一縷縷運轉,網眼細密,介面齊整。

  他滿意地眯起眼。

  這張網,他布了整整三日,周天星斗推演之法化用其中,配上北冥寒氣鎖住空間,莫說尋常大羅,便是准聖想闖進去,也得先在網上撞出一個窟窿。

  窟窿一開,他立刻就知道。

  陛下要在裡面做的事,不容半點差錯,白澤算準了時機,河圖洛書封住了退路,外面這一層,交給他。

  鯤鵬抬手,準備再檢查一遍陣旗。

  指尖剛碰到最近那一面。

  咔嚓。

  陣旗斷了。

  從中間齊齊斷開,上半截旗面飄飄悠悠往下落,落進霧裡,不見了。

  鯤鵬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旗杆,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斷口很齊。

  齊得不像是被外力撞斷。

  鯤鵬猛地轉頭,神念往四面八方鋪開,鋪滿整片霧海,鋪過每一道星光,每一處網眼,每一處介面。

  全都完好。

  網沒破。

  沒有窟窿。

  沒有任何氣息闖入的痕跡。

  鯤鵬臉色緩緩變了。

  陣旗是陣眼的一環,與整張網相連,網上若有東西經過,陣旗會先感應到。

  如今陣旗斷了,網卻說什麼都沒發生。

  什麼東西能從網裡過去,過去的時候連網都察覺不到,偏偏讓最敏銳的陣旗先斷?

  鯤鵬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翻來覆去地想。

  推演之法被避開了。

  星光未曾觸動。

  空間也未曾泛起半點漣漪。

  做到這一步,靠的絕非遁法,也絕非寶物,那是站在天機之上,看著這張網,從網裡頭走過去。

  整個洪荒,誰能做到?

  鯤鵬後背一涼。

  聖人。

  只有聖人。

  他腦中飛快閃過幾道身影。

  太清,無為不爭,向來不插手妖庭之事。

  元始,傲氣,但巫妖之爭與闡教無關,他犯不著來這裡。

  通天,截教門下眾多,與妖庭也談不上恩怨。

  女媧,是妖族聖人,若是她,也該先知會陛下。

  西方那兩位……

  鯤鵬眼角一跳。

  西方那兩位,最愛撿便宜。

  天婚之事若有變數,西方教趁亂插一手,未必不可能。

  鯤鵬攥緊手裡的半截旗杆,指節發白。

  他沒有立刻傳訊給陛下。

  若真是聖人在暗中窺探,他這一傳,等於告訴那位聖人,妖庭已經察覺。

  聖人若只是看,看完便走,還好。

  聖人若被驚動,想插手,那今日這一局,便難收場了。

  鯤鵬站在網頂,盯著腳下的霧海,許久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截旗杆,悄悄把它收進袖中,又從懷裡取出一面新的陣旗,插回原處。

  網上的星光,重新連上了。

  鯤鵬退開半步,不再看網,轉而望向霧海深處,眼睛眯成一道縫。

  先看著。

  看清了再說。

  霧海最深處,熱浪滾滾。

  陳青走出最後一層白霧,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海谷。

  四面被高聳的崖壁圍住,崖壁通體赤紅,往下淌著滾燙的岩漿,谷底的海水翻湧沸騰,水面上漂著一層金色火焰,燒了不知多少歲月,始終未滅。

  谷中央,立著一株樹。

  樹太大了。

  樹幹從沸騰的海水裡拔起,粗得望不到另一邊,樹皮呈暗金色,一道道紋路里流淌著火光,往上看,樹冠撐開,遮住了整片天空,枝葉間垂下一條條火紅藤蔓,藤蔓上掛著一顆顆赤金果實,每一顆都在發光。

  扶桑神木。

  先天十大靈根之一。

  陳青站在谷邊,混沌星海里那輪大日猛地一跳,火氣往外竄,竄得他胸口發燙。

  它認出來了。

  大日與這株樹,同出一脈。

  陳青壓住體內的躁動,沒有立刻靠近,目光越過樹幹,落向扶桑神木的樹根下方。

  那裡有光。

  一幅巨大的圖卷,懸在半空。

  圖卷上流轉著無數數理,星辰一顆顆亮起,一顆顆暗下,彼此之間以金線相連,連成一張更大的網,那張網從圖卷上垂落,罩住了樹根前的一片海面。

  河圖洛書。

  圖卷之下,網的中央,困著兩道身影。

  兩名女子。

  一人身著素白長裙,長發如墨,面容清冷,周身散著一層淡淡寒光,寒光所到之處,滾燙的海水竟結起薄冰。

  另一人一襲月白衣裳,眉眼溫婉,眉心懸著一點月華靈光,靈光柔和,卻比旁邊那層寒光還要純粹。

  兩人背靠著背,站在網中央。

  素裙女子手裡握著一輪彎月,月輪上的光一明一暗,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激烈衝撞。

  她身上,有一縷太陽真火的氣息,若隱若現。

  那縷氣息與這谷里的火焰同源,正纏在她的手腕上,一點一點往裡鑽。

  陳青心中瞭然。

  太陰星的人。

  為了借湯谷的真火來的,卻被人算到了,困在了這裡。

  兩女臉色都不好看,嘴角掛著血,周身的寒光被河圖洛書垂下的星光壓著,壓得一層層往裡收。

  河圖洛書前方,站著一道身影。

  身形高大,頭戴金冠,一身帝袍上繡著三足金烏,金烏的羽毛在火光下一閃一閃,像要從袍子上飛出來。

  他負手而立,背對著陳青,面朝那兩名女子,周身沒有放出半點威壓,可整座湯谷的火焰,都在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落。

  扶桑神木的枝葉,也在跟著他輕輕擺動。

  妖皇,帝俊。

  陳青站在谷邊,一動不動。


  河圖洛書也沒有。

  那張星辰數理織成的網,推演著谷里的一切,推得到那兩名女子,推得到扶桑神木,推得到滾燙海水下的每一縷地脈。

  唯獨推不到他。

  谷中很安靜。

  只有海水沸騰的咕嘟聲,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帝俊開口了。

  聲音不高,平和,甚至稱得上溫和,一字一句傳進網裡,聽不出半點逼迫。

  「二位仙子,朕今日請二位留下,並非為了一己私慾。」

  「巫族十二都天神煞大陣已成,盤古真身一現,妖族兒郎死傷無數。」

  「周天星斗大陣若缺了太陰、太陽為主,便永遠只是半座陣。」

  他微微一頓。

  「這一局,天數已定。」

  「二位,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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