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楊翔輝和陸沉推門進來時，兩人額頭上都帶著細汗。
王毅和王軒兄弟已經坐在靠窗那側，看見兩人進來，他們站起身，動作有些拘謹。
王毅的臉有些黝黑粗糙，穿了件半新的夾克。
王軒年輕些，皮膚也白淨些，但那雙眼睛裡同樣透著幹練和精明。
王毅先開了口：
「楊局，陸工。你們好。」
「坐，先坐。」
陸沉沖他們點了點頭。
林思意從門邊走進來，拎起桌上的暖水瓶，給四個白瓷杯倒上水。
水是剛燒開的，熱氣在渾濁的光線里升騰，綠茶的清香瞬間彌散開來。
「電話里說，你們想……」
楊翔輝剛坐下就直奔主題，聲音還有些喘。
「是，」王毅接過話，「我們兄弟倆，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談談礦上的事。」
他的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小心翼翼地問：「聽說，你們不想跟外國人簽合同？」
楊翔輝和陸沉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為什麼？」
王軒插話了，語氣裡帶著好奇，「據我所知，外資開的條件不差，債務全清，設備更新……你們真的要拒絕嗎？」
楊翔輝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句來解釋：「他們的條件，等於把礦未來幾十年的命脈交出去。我們覺得……不合適。」
「哦。」
王毅應了一聲，點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全懂。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是包軟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楊翔輝，又給陸沉一支。楊翔輝擺擺手，陸沉接了。
打火機「咔噠」一聲，竄起淡藍色的火苗。
「其實，」王毅自己也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我們這次來，也正是因為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彈了彈菸灰，接著說：
「這些年，趕上建築行業好，我們在外面接了不少活。高速路、商業樓、廠房……都幹過。我在外面蓋樓，掙錢。樓蓋得越高，心裡頭，越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常想，外面的世界一天一個樣，高樓大廈說起就起，塔吊一個接一個。可我們寧縣呢？」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王軒接過話：「寧縣還是老樣子。路是坑坑窪窪的路，街是十年前那條街。年輕人往外跑，留下的人，要麼種地，要麼去山裡找活路。」
「我們倆喝酒時總在聊，」王毅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抬頭看向楊翔輝，「寧縣怎麼就發展不起來？想來想去，就一個原因——沒產業。沒產業，就留不住人，聚不起財。」
「可我們包工頭能有什麼能耐？不過是運氣好了點，趕上好時候掙了錢，然後呢？我能給這寧縣，給我爹媽守了一輩子的山村，留下啥？所以聽說你們想拒絕外國人來投資這礦，」王毅咧開嘴笑了，「我們就想，外國人能看上的東西，應該不差。我們得支持你們，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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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重要的，」王毅身體往前靠了靠，接著說道，「是這幾個月，我們在礦上修老水倉，親眼看見的。」
他看向陸沉：「陸工，你還記得不？那場颱風雨，老水倉那邊地基出問題，你帶著人連夜搶修。你穿著膠鞋泡在泥水裡，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我手下的工人都說，沒見過這樣的領導。」
陸沉擺擺手，沒搭腔。
「還有林經理，」王毅又轉向林思意，「工人們要換一批新的安全帽，礦上付不出，你自掏腰包也不拖延一天。」
林思意站在門邊，低下頭，沒說話。
「我們幹了二十年工程，」王軒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見過太多老闆。拖欠工資還理直氣壯的，偷工減料還罵工人不賣力的，賺錢了就換車換房的。」
他最後看著楊翔輝，聲調越發激昂，
「但在紅石山，我們看見不一樣的東西。」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看見你們這樣，明明有更輕鬆的路可以走，卻偏要堅守陣地的人。」
王毅對弟弟使了一個眼神，站起身來，沉聲說道：「那八十三萬，我們不要了。」
他從王軒手裡，接過一個很普通的信封，打開，裡面只有一張綠色的銀行卡。他把卡拿出來，和那份收款合同一起放在桌上。
「這張卡里，有一千九百一十七萬。加上那八十三萬工程款，湊個整，兩千萬。」
他抬起頭：
「這兩千萬，我們投給你們。不是借，是投。投給你們這幾個，敢把外國人趕跑，敢守著這座山不鬆手的人。」
窗戶玻璃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礦塵，把冬日的天光過濾成渾濁的灰黃色。
楊翔輝盯著桌上的合同和銀行卡，他感覺喉嚨發緊，讓他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陸沉也死死盯著它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這一切就會消失。
「為什麼？」
林思意這時候，問出了一個大家都很想知道的問題。
「是的，你們賺錢也不容易，就這麼投給紅石山，不覺得太冒險了嗎？」
楊翔輝也問道。
王毅哈哈笑了兩聲：
「楊局，我們就是包工頭，不懂什麼行業風向，也不懂什麼礦業技術。我們只會看人。」
「這幾個月，我們在礦上看著，聽著，想著。我們看見陸工為了一個技術參數，能熬幾個通宵。看見林經理為了先給工人發工資，能跟供應商磨破嘴皮子。看見你，為了這座礦，能跟縣裡拍桌子，能跟外國人叫板。」
他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就因為，我們信得過你們。」
陸沉這時候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你們有什麼具體條件和要求嗎？」
王軒又笑了：
「我們條件很簡單，這兩千萬，算是我們入股。占多少股，你們說了算。我們不懂礦業，不參與經營，但必須還是陸工您管事兒，你們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我們就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看著陸沉，看著楊翔輝，眼神誠懇得像在談一筆真實存在的工程項目：
「以後，等紅石山真做起來了，真像你們說的那樣，能去市里蓋辦公樓，甚至能去上海蓋總部大樓的時候……」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
「記得把工程，給我們兄弟倆做。我們保證，質量過硬，價格公道。」
楊翔輝愣在那裡，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陸沉卻忽然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得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響。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最後，他深深、深深地，向那對兄弟，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很久沒有直起來。
王毅和王軒也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陸工，別這樣，別這樣……」
楊翔輝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王毅，看著王軒，看著這兩個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看起來和縣城裡任何一個包工頭沒什麼兩樣的男人。
然後，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王毅的手。
「王總，」楊翔輝說，「這錢，紅石山收了。」
「這礦，」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座在天光下沉默矗立的山，「我們一定把它做起來。」
他轉回頭，看著王毅和王軒，一字一頓地說，「就為了對得起你們今天這份信任。」
「等我們真去市里蓋辦公樓，」他眼睛望著窗外，看得很遠，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幢新的辦公大樓，「等我們真蓋總部大樓，一定找你們。」
「一言為定。」
王毅重重回握他的手，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一言為定。」
楊翔輝也笑了。
兩雙手，在這一刻，緊緊握在一起。
握住的，不止是兩千萬。
窗外，陽光終於破開雲層，一道金黃色的光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桌上那份合同和那張卡上。
一筆是舊債，一筆是新約。
一筆是過去，一筆是未來。
此刻，在這間瀰漫著綠茶香和菸草味的會議室里，許下了一個關於一座山的，沉甸甸的承諾。
王毅和王軒兄弟已經坐在靠窗那側，看見兩人進來，他們站起身，動作有些拘謹。
王毅的臉有些黝黑粗糙，穿了件半新的夾克。
王軒年輕些，皮膚也白淨些，但那雙眼睛裡同樣透著幹練和精明。
王毅先開了口：
「楊局，陸工。你們好。」
「坐，先坐。」
陸沉沖他們點了點頭。
林思意從門邊走進來，拎起桌上的暖水瓶，給四個白瓷杯倒上水。
水是剛燒開的，熱氣在渾濁的光線里升騰，綠茶的清香瞬間彌散開來。
「電話里說，你們想……」
楊翔輝剛坐下就直奔主題，聲音還有些喘。
「是，」王毅接過話，「我們兄弟倆，今天來，是想跟你們談談礦上的事。」
他的手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小心翼翼地問：「聽說，你們不想跟外國人簽合同？」
楊翔輝和陸沉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為什麼？」
王軒插話了，語氣裡帶著好奇，「據我所知，外資開的條件不差，債務全清，設備更新……你們真的要拒絕嗎？」
楊翔輝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句來解釋：「他們的條件，等於把礦未來幾十年的命脈交出去。我們覺得……不合適。」
「哦。」
王毅應了一聲，點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全懂。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是包軟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楊翔輝，又給陸沉一支。楊翔輝擺擺手，陸沉接了。
打火機「咔噠」一聲，竄起淡藍色的火苗。
「其實，」王毅自己也點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我們這次來，也正是因為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彈了彈菸灰，接著說：
「這些年，趕上建築行業好，我們在外面接了不少活。高速路、商業樓、廠房……都幹過。我在外面蓋樓，掙錢。樓蓋得越高，心裡頭，越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常想，外面的世界一天一個樣，高樓大廈說起就起，塔吊一個接一個。可我們寧縣呢？」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王軒接過話：「寧縣還是老樣子。路是坑坑窪窪的路，街是十年前那條街。年輕人往外跑，留下的人，要麼種地，要麼去山裡找活路。」
「我們倆喝酒時總在聊，」王毅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抬頭看向楊翔輝，「寧縣怎麼就發展不起來？想來想去，就一個原因——沒產業。沒產業，就留不住人，聚不起財。」
「可我們包工頭能有什麼能耐？不過是運氣好了點，趕上好時候掙了錢，然後呢？我能給這寧縣，給我爹媽守了一輩子的山村，留下啥？所以聽說你們想拒絕外國人來投資這礦，」王毅咧開嘴笑了，「我們就想，外國人能看上的東西，應該不差。我們得支持你們，得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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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重要的，」王毅身體往前靠了靠，接著說道，「是這幾個月，我們在礦上修老水倉，親眼看見的。」
他看向陸沉：「陸工，你還記得不？那場颱風雨，老水倉那邊地基出問題，你帶著人連夜搶修。你穿著膠鞋泡在泥水裡，一站就是七八個小時。我手下的工人都說，沒見過這樣的領導。」
陸沉擺擺手，沒搭腔。
「還有林經理，」王毅又轉向林思意，「工人們要換一批新的安全帽，礦上付不出，你自掏腰包也不拖延一天。」
林思意站在門邊，低下頭，沒說話。
「我們幹了二十年工程，」王軒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見過太多老闆。拖欠工資還理直氣壯的，偷工減料還罵工人不賣力的，賺錢了就換車換房的。」
他最後看著楊翔輝，聲調越發激昂，
「但在紅石山，我們看見不一樣的東西。」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看見你們這樣，明明有更輕鬆的路可以走，卻偏要堅守陣地的人。」
王毅對弟弟使了一個眼神，站起身來，沉聲說道：「那八十三萬，我們不要了。」
他從王軒手裡，接過一個很普通的信封，打開，裡面只有一張綠色的銀行卡。他把卡拿出來，和那份收款合同一起放在桌上。
「這張卡里，有一千九百一十七萬。加上那八十三萬工程款，湊個整，兩千萬。」
他抬起頭：
「這兩千萬，我們投給你們。不是借，是投。投給你們這幾個，敢把外國人趕跑，敢守著這座山不鬆手的人。」
窗戶玻璃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礦塵，把冬日的天光過濾成渾濁的灰黃色。
楊翔輝盯著桌上的合同和銀行卡，他感覺喉嚨發緊，讓他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陸沉也死死盯著它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一眨眼，這一切就會消失。
「為什麼？」
林思意這時候，問出了一個大家都很想知道的問題。
「是的，你們賺錢也不容易，就這麼投給紅石山，不覺得太冒險了嗎？」
楊翔輝也問道。
王毅哈哈笑了兩聲：
「楊局，我們就是包工頭，不懂什麼行業風向，也不懂什麼礦業技術。我們只會看人。」
「這幾個月，我們在礦上看著，聽著，想著。我們看見陸工為了一個技術參數，能熬幾個通宵。看見林經理為了先給工人發工資，能跟供應商磨破嘴皮子。看見你，為了這座礦，能跟縣裡拍桌子，能跟外國人叫板。」
他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就因為，我們信得過你們。」
陸沉這時候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你們有什麼具體條件和要求嗎？」
王軒又笑了：
「我們條件很簡單，這兩千萬，算是我們入股。占多少股，你們說了算。我們不懂礦業，不參與經營，但必須還是陸工您管事兒，你們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我們就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看著陸沉，看著楊翔輝，眼神誠懇得像在談一筆真實存在的工程項目：
「以後，等紅石山真做起來了，真像你們說的那樣，能去市里蓋辦公樓，甚至能去上海蓋總部大樓的時候……」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
「記得把工程，給我們兄弟倆做。我們保證，質量過硬，價格公道。」
楊翔輝愣在那裡，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陸沉卻忽然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得太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響。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最後，他深深、深深地，向那對兄弟，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很久沒有直起來。
王毅和王軒也連忙站起來，手足無措：「陸工，別這樣，別這樣……」
楊翔輝也站了起來。
他看著王毅，看著王軒，看著這兩個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看起來和縣城裡任何一個包工頭沒什麼兩樣的男人。
然後，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王毅的手。
「王總，」楊翔輝說，「這錢，紅石山收了。」
「這礦，」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座在天光下沉默矗立的山，「我們一定把它做起來。」
他轉回頭，看著王毅和王軒，一字一頓地說，「就為了對得起你們今天這份信任。」
「等我們真去市里蓋辦公樓，」他眼睛望著窗外，看得很遠，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幢新的辦公大樓，「等我們真蓋總部大樓，一定找你們。」
「一言為定。」
王毅重重回握他的手，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一言為定。」
楊翔輝也笑了。
兩雙手，在這一刻，緊緊握在一起。
握住的，不止是兩千萬。
窗外，陽光終於破開雲層，一道金黃色的光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桌上那份合同和那張卡上。
一筆是舊債，一筆是新約。
一筆是過去，一筆是未來。
此刻，在這間瀰漫著綠茶香和菸草味的會議室里，許下了一個關於一座山的，沉甸甸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