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陽光斜切過暗紅色的窗簾照進來，照在地上那盆蘭花葉子上，葉子向下垂著，仿佛想躲起來。
楊翔輝坐在靠牆的舊沙發里，背挺得筆直，但脊椎第三節椎骨處傳來針扎似的疼——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四十分鐘了。
膝蓋上攤著一份報告，首頁上《紅石山礦業自主技改可行性及十年經濟效益分析》。
陸沉坐在他右手邊，身體微微前傾，手裡捏著一本沒打開的筆記本。
趙東亮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
良久，他走回到辦公桌前，手按在那份用藍色塑料文件夾裝著的文件上。
文件夾很新，在陳舊的桌面上特別醒目。
「昨天市里開完會的文件。」
趙東亮說，「要求我們『從大局出發，穩妥推進』。合作協議簽字的時間，定在下周一上午十點」
辦公室牆上的電子鐘無聲跳動著數字：10:18。
「趙縣長，」楊翔輝開口，「五千萬，買走的是未來三十年至少十幾個億的利潤，是紅石山幾百多個家庭的後路，是我們在資源上最後一點自主的可能。」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一百二十七頁的報告在手裡沉甸甸的，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看而微微發毛。
「陸工團隊的新工藝，實驗室數據您看過了。在紅石山特定礦脈條件下，如果工業化驗證成功，三年內我們能還清所有債務，五年內利潤可以反哺縣財政，十年——」
「十年太遠了！」
趙東亮突然提高聲音，手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深褐色的茶水濺出來，在文件上洇開一朵不規則的雲。
「楊翔輝，我在寧縣工作這麼多年，我比你更清楚這個礦意味著什麼！」
他胸口起伏，夾克上的拉鏈頭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繞過桌子，走到楊翔輝面前：
「可現實是什麼？是簽字後，幾百個工人就能拿到工資給孩子交學費！是環保局的罰單不用再貼在縣政府的公示欄里！是三家供應商可以去法院撤訴！」
他每說一句，就伸出一根手指，三根手指豎在兩人之間，像某種無法跨越的柵欄。
「得先活下去。」
趙東亮的聲音緩下來，「才能談未來不是嗎？」
楊翔輝感覺喉嚨發緊，他看向陸沉。
陸沉還坐在那裡，他低著頭，後頸的脊椎骨一節節凸出來，在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上方，像正在慢慢斷裂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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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
楊翔輝聽見陸沉說，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發出來，「就差錢。只要有一千萬，不，八百萬，我們就能啟動中試。就能活——」
「錢在哪裡？」
趙東亮打斷他，
「翔輝，陸工，我不是不幫你們。是現實……不允許。」
陽光移動了幾厘米，現在正好照在那份藍色文件夾上，塑料封皮反射出刺眼的光。
電子鐘跳動：10:31。
就在這時，手機從褲袋傳來震動。楊翔輝下意識想要按掉，但他的手指在碰到掛斷鍵的前一秒停住了。
是林思意。
楊翔輝走到窗前，背對著辦公室，按下接聽鍵。
「思意，我在開會，有——」
「翔輝。」
電話那頭，林思意喊道。
「錢。」
她就說了一個字。
「什麼錢？」楊翔輝壓低聲音，下意識地轉過身。
陸沉已經抬起頭，看著他。
趙東亮也從椅子裡直起了身子。
「兩千萬。」林思意激動地說，「投資！翔輝，是兩千萬。」
「王毅。王軒。」
林思意回答道，語速快得幾乎連在一起，「就是前一陣做老水倉加固工程的施工方，我們還欠他們八十三萬的工程款的那對兄弟。剛剛他們上門來時，我還以為是來催款的，沒想到他們——他們要入股！細節等你們來了面談。」
「人在哪？」他追問道。
「在礦上等你們。我剛送他們去會議室了。」
林思意急切地說。
「知道了。」
他說完，掛斷電話，調整好呼吸，緩緩轉身。
「誰的電話？」趙東亮問。
楊翔輝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沙發前，彎下腰，撿起剛才因為起身而滑落在沙發上的那份報告，拍掉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塵。
「趙縣長，」他抬起頭說道，「您剛才問，錢在哪裡。」
他將報告輕輕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錢找到了。」
窗外，一隻在高壓線上站了很久的灰雀，忽然振翅，撞進了那片鉛灰色的雲里。
「兩千萬。民間資本。」
楊翔輝繼續說，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振奮，「投資人是王毅、王軒兄弟，就是幾個月前給紅石山做老水倉加固工程的。他們不僅不要我們欠的八十三萬工程款了，反過來，還要再投一千九百一十七萬，湊整兩千萬。」
陸沉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踉蹌一步，手扶住沙發靠背。
「條件呢？」
趙東亮繼續問，聲音里藏不住迫切，「什麼條件？」
「人還在礦里，條件等我們回去面談。」
「可能，」楊翔輝看著遠處的群山說道，「跟我們一樣，相信紅石山能活。」
牆上的電子鐘跳動：10:47。
陽光又移動了幾厘米，現在正好照在趙東亮臉上。
他眯起眼，抬手擋了擋，然後，他將桌上那份藍色的文件夾，拿起來，翻過來，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繞過桌子，走到楊翔輝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報告和方案……先放我這兒。」
他聲音低沉，「你說的緩衝期、協調會、擔保……這些事，不是我能一個人拍板的。我需要……上報。而且，剛剛提到的民間資本入股，你們必須在明天下午五點前，形成正式的報告，送到我辦公室。我要看到真金白銀的誠意，不是空口白話。」
「我明白，趙縣長。」
他站起身，鄭重地、深深地向趙東亮鞠了一躬，「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趙東亮擺擺手：「走吧。趕緊去忙你們的。記住，你們現在，是在跟時間賽跑。」
「但我把話說在前面，翔輝。如果拒絕外資後，未來證明你們的設想是錯的，技改失敗了……」
「我辭職。」
楊翔輝脫口而出，沒有半分猶豫，「以瀆職論處，接受組織上的處理。」
「我也在此立下軍令狀，只成功，不失敗！」
陸沉上前一步，與楊翔輝並肩站在一起。
趙東亮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就這麼定定地看了他們幾秒鐘，然後，咧開嘴笑了，「那還等什麼？」
楊翔輝和陸沉轉身離開，鼓點般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東亮緩緩坐回寬大的辦公椅。
他看著桌上那兩份截然不同的方案，一份光鮮卻帶著鎖鏈，一份艱難卻攥著未來。
窗外，遠處縣城的輪廓線上，那裡有他經營、守護了二十三年的一切。
楊翔輝坐在靠牆的舊沙發里，背挺得筆直，但脊椎第三節椎骨處傳來針扎似的疼——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四十分鐘了。
膝蓋上攤著一份報告，首頁上《紅石山礦業自主技改可行性及十年經濟效益分析》。
陸沉坐在他右手邊，身體微微前傾，手裡捏著一本沒打開的筆記本。
趙東亮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
良久，他走回到辦公桌前，手按在那份用藍色塑料文件夾裝著的文件上。
文件夾很新，在陳舊的桌面上特別醒目。
「昨天市里開完會的文件。」
趙東亮說，「要求我們『從大局出發，穩妥推進』。合作協議簽字的時間，定在下周一上午十點」
辦公室牆上的電子鐘無聲跳動著數字：10:18。
「趙縣長，」楊翔輝開口，「五千萬，買走的是未來三十年至少十幾個億的利潤，是紅石山幾百多個家庭的後路，是我們在資源上最後一點自主的可能。」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一百二十七頁的報告在手裡沉甸甸的，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看而微微發毛。
「陸工團隊的新工藝，實驗室數據您看過了。在紅石山特定礦脈條件下，如果工業化驗證成功，三年內我們能還清所有債務，五年內利潤可以反哺縣財政，十年——」
「十年太遠了！」
趙東亮突然提高聲音，手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深褐色的茶水濺出來，在文件上洇開一朵不規則的雲。
「楊翔輝，我在寧縣工作這麼多年，我比你更清楚這個礦意味著什麼！」
他胸口起伏，夾克上的拉鏈頭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他繞過桌子，走到楊翔輝面前：
「可現實是什麼？是簽字後，幾百個工人就能拿到工資給孩子交學費！是環保局的罰單不用再貼在縣政府的公示欄里！是三家供應商可以去法院撤訴！」
他每說一句，就伸出一根手指，三根手指豎在兩人之間，像某種無法跨越的柵欄。
「得先活下去。」
趙東亮的聲音緩下來，「才能談未來不是嗎？」
楊翔輝感覺喉嚨發緊，他看向陸沉。
陸沉還坐在那裡，他低著頭，後頸的脊椎骨一節節凸出來，在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上方，像正在慢慢斷裂的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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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
楊翔輝聽見陸沉說，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發出來，「就差錢。只要有一千萬，不，八百萬，我們就能啟動中試。就能活——」
「錢在哪裡？」
趙東亮打斷他，
「翔輝，陸工，我不是不幫你們。是現實……不允許。」
陽光移動了幾厘米，現在正好照在那份藍色文件夾上，塑料封皮反射出刺眼的光。
電子鐘跳動：10:31。
就在這時，手機從褲袋傳來震動。楊翔輝下意識想要按掉，但他的手指在碰到掛斷鍵的前一秒停住了。
是林思意。
楊翔輝走到窗前，背對著辦公室，按下接聽鍵。
「思意，我在開會，有——」
「翔輝。」
電話那頭，林思意喊道。
「錢。」
她就說了一個字。
「什麼錢？」楊翔輝壓低聲音，下意識地轉過身。
陸沉已經抬起頭，看著他。
趙東亮也從椅子裡直起了身子。
「兩千萬。」林思意激動地說，「投資！翔輝，是兩千萬。」
「王毅。王軒。」
林思意回答道，語速快得幾乎連在一起，「就是前一陣做老水倉加固工程的施工方，我們還欠他們八十三萬的工程款的那對兄弟。剛剛他們上門來時，我還以為是來催款的，沒想到他們——他們要入股！細節等你們來了面談。」
「人在哪？」他追問道。
「在礦上等你們。我剛送他們去會議室了。」
林思意急切地說。
「知道了。」
他說完，掛斷電話，調整好呼吸，緩緩轉身。
「誰的電話？」趙東亮問。
楊翔輝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沙發前，彎下腰，撿起剛才因為起身而滑落在沙發上的那份報告，拍掉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塵。
「趙縣長，」他抬起頭說道，「您剛才問，錢在哪裡。」
他將報告輕輕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錢找到了。」
窗外，一隻在高壓線上站了很久的灰雀，忽然振翅，撞進了那片鉛灰色的雲里。
「兩千萬。民間資本。」
楊翔輝繼續說，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振奮，「投資人是王毅、王軒兄弟，就是幾個月前給紅石山做老水倉加固工程的。他們不僅不要我們欠的八十三萬工程款了，反過來，還要再投一千九百一十七萬，湊整兩千萬。」
陸沉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踉蹌一步，手扶住沙發靠背。
「條件呢？」
趙東亮繼續問，聲音里藏不住迫切，「什麼條件？」
「人還在礦里，條件等我們回去面談。」
「可能，」楊翔輝看著遠處的群山說道，「跟我們一樣，相信紅石山能活。」
牆上的電子鐘跳動：10:47。
陽光又移動了幾厘米，現在正好照在趙東亮臉上。
他眯起眼，抬手擋了擋，然後，他將桌上那份藍色的文件夾，拿起來，翻過來，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繞過桌子，走到楊翔輝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報告和方案……先放我這兒。」
他聲音低沉，「你說的緩衝期、協調會、擔保……這些事，不是我能一個人拍板的。我需要……上報。而且，剛剛提到的民間資本入股，你們必須在明天下午五點前，形成正式的報告，送到我辦公室。我要看到真金白銀的誠意，不是空口白話。」
「我明白，趙縣長。」
他站起身，鄭重地、深深地向趙東亮鞠了一躬，「謝謝您……給我們這個機會。」
趙東亮擺擺手：「走吧。趕緊去忙你們的。記住，你們現在，是在跟時間賽跑。」
「但我把話說在前面，翔輝。如果拒絕外資後，未來證明你們的設想是錯的，技改失敗了……」
「我辭職。」
楊翔輝脫口而出，沒有半分猶豫，「以瀆職論處，接受組織上的處理。」
「我也在此立下軍令狀，只成功，不失敗！」
陸沉上前一步，與楊翔輝並肩站在一起。
趙東亮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就這麼定定地看了他們幾秒鐘，然後，咧開嘴笑了，「那還等什麼？」
楊翔輝和陸沉轉身離開，鼓點般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東亮緩緩坐回寬大的辦公椅。
他看著桌上那兩份截然不同的方案，一份光鮮卻帶著鎖鏈，一份艱難卻攥著未來。
窗外，遠處縣城的輪廓線上，那裡有他經營、守護了二十三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