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縣城老街里，還是悅來酒家角落的小包間。
油膩的格子桌布上，菜上齊了，楊翔輝，林思意和陸沉卻都沒動。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焦香，也瀰漫著一股沉重的靜默。
頭頂的燈有些昏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距上次合資開發方案座談會已經過去幾天了，無形的壓力經過這些天的發酵，化作他們心裡更深的疲憊與迷茫。
楊翔輝拿起桌上那瓶本地產的白酒，擰開蓋子，酒氣瞬間散開。
他先給陸沉面前的玻璃杯倒滿，清澈的液體在杯壁掛出細密的酒柱。他轉向身旁的林思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思意，今天……讓我陪陸工喝兩杯？」
林思意側過頭看他。他眼裡的紅血絲比幾天前更重了些，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她又看了一眼對面陸沉近乎麻木的臉，默默地點了一下頭，伸手將桌上的醋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
「好。」
楊翔輝隨即給自己也倒滿一杯，舉起，對陸沉道：「陸工，這幾天，辛苦了。」
陸沉看了看眼前滿滿一杯酒，直接端起來，一仰脖，咕咚咕咚，竟一口氣灌下去大半杯。辛辣的液體像一道火線，從他喉嚨直燒到胃裡，激得他眼圈瞬間就紅了，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辛苦？」
陸沉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辛苦什麼？外資方都是你們在溝通對接，還是你們比較辛苦。」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楊翔輝。
「楊局，你說……我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是『空想』？我自己有時候半夜醒了，都……都懷疑自己。」
楊翔輝沒回答。
他把自己那杯酒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烈酒灼喉，讓他眉頭緊鎖。
楊翔輝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給林思意夾了一些水煮魚，又給陸沉夾了一筷。
魚肉浸在紅亮的油湯里，色澤誘人，可此刻誰也沒胃口。
「昨天，趙縣長正式找我談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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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翔輝開口說話，「市里態度很明確，外資的方案，能一次性解決紅石山所有『歷史遺留問題』，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領導們認為，」楊翔輝加重了語氣，「陸工你的技術構想，前景不明，投資巨大，周期漫長，且……未經大規模工業化驗證，風險極高。在當前『穩定壓倒一切』的基調下，用確定的外資方案解決眼前危機，是符合大局的。至於你說的資源主權、長遠利益……那是後話了，後話，就可能不是我們這些人需要考慮的了。」
「所以……我的堅持，在你們看來，就是不顧大局，不識時務，拿幾百工人的飯碗和縣裡的穩定，給我個人的空想陪葬，是嗎？」
陸沉的聲音在發抖，他又要去拿酒瓶，手卻有些不穩。
「陸工！」
林思意叫了一聲陸沉，「沒人說你的技術是空想。翔輝剛才說的，是『上面』的看法。我們現在坐在這裡，不是要重複這種看法，而是要弄清楚我們自己，信不信？」
楊翔輝深深看了林思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他接道：「思意說得對，而且我的態度你一向是知道的。今天來，只是來傳達上面的判決，把最壞的壓力，攤開來給你們看。然後，我們得一起想想，在這『最壞』裡面，還有沒有一條『不那麼壞』，甚至……能看見一點光亮的路。」
他給自己和陸沉又倒上酒。
「外資的條款，我這幾天翻來覆去想，」楊翔輝繼續說，「第一，技術無償拿走，未來我們連怎麼挖礦，都得聽他們的。第二，八折包銷，鎖死定價權，把未來的超額利潤全部拿走。可這兩條，是絕戶計。」
陸沉抬起頭來，眼睛裡那點茫然被憤怒取代：「所以他們就是強盜！用五千萬，買斷一座山的未來！楊局，你知道的，我們那低品位礦處理思路，雖然沒在萬噸級選廠驗證過，可實驗室的數據是實打實的！一旦成功，紅石山的儲量價值能翻幾倍！他們看中的就是這個！他們不是來救火的，他們是來搶金礦的！」
「是，我們知道。」
楊翔輝點頭，表情嚴肅起來，「可光我們知道不夠。你得讓領導也相信，這裡有值得搏一把的『金礦』，而不是一個可能繼續吞噬資金的『無底洞』。」
陸沉愣住了，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這時，林思意冷靜的聲音再次插入：「翔輝，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就算我們拒絕外資，堅持自主，眼前的難關怎麼過？八百多萬的環保罰金，工人的欠薪，供應商的欠款，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債務，是能立刻引爆的雷。外資方案里，首期三千萬，就是用來拆這些雷的。我們……拿什麼拆？」
理想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用來還債。
陸沉放下酒杯，眼神里有那種被酒精催生的衝動，還有工程師的冷靜，竟不違和。
他從隨身的舊皮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林經理問到了根子上。錢，最實際的問題。那我們不談別的，就來談談錢！」
陸沉指著那些數字，說道：「錢，我們眼前確實沒有。但如果我們拉長礦的生命周期——十年，來算這筆帳，結論會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林思意和楊翔輝，「我算了一筆經濟帳。如果按上面傾向的『外資入股加技術包辦』模式，對方開出的條件我研究過，算下來十年總利潤，我們大概能拿到1到1.2個億」
他眼裡閃著光：
「如果我們咬牙挺過這次難關，找到第一筆啟動資金，用我的低成本堆浸加尾礦回收技術，一旦技改成功，成本降下來，十年總利潤保守估計在8個億左右。」
陸沉的聲音陡然提高：「8億對1億！如果我們自己干，多出來的這7個億，能養活寧縣幾代人？」
楊翔輝聽聞一拍桌子：「陸工，就沖你這筆帳，我陪你瘋這一把！」
他轉向林思意，眼神灼灼：「思意，你剛才問的資金問題，我想好了，我們會繼續找投資，總能找到有意向的。環保罰金，也可以厚著臉皮去市里、省里協調，看能否分期、緩交，或者用未來的環境治理投入來抵扣一部分。供應商那邊，我去談，用這張臉，去求一個寬限。」
他看向陸沉，繼續說道：「外資合作方案必須喊停！我們再去找領導溝通，縣裡市里不行，我們就去省里，再不行我們就直接去BJ！」
陸沉聽著，眼眶又紅了。
「楊局……」
他伸手端起剩下那半杯酒，再次一飲而盡。
這次，他的手穩了很多。
林思意看著眼前兩個男人，深吸一口氣，拿起酒瓶，給他們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既然帳算明白了，路也想通了，那就自己干。」
她舉起杯，臉色微微泛紅，「礦里這一攤子，工資和人心，我來想辦法周旋。」
三隻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但這間小餐館的包間裡，紅石山未來的命運，就在這幾杯薄酒和一本寫滿數字的舊筆記本中，被徹底改寫了。
油膩的格子桌布上，菜上齊了，楊翔輝，林思意和陸沉卻都沒動。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焦香，也瀰漫著一股沉重的靜默。
頭頂的燈有些昏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距上次合資開發方案座談會已經過去幾天了，無形的壓力經過這些天的發酵，化作他們心裡更深的疲憊與迷茫。
楊翔輝拿起桌上那瓶本地產的白酒，擰開蓋子，酒氣瞬間散開。
他先給陸沉面前的玻璃杯倒滿，清澈的液體在杯壁掛出細密的酒柱。他轉向身旁的林思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思意，今天……讓我陪陸工喝兩杯？」
林思意側過頭看他。他眼裡的紅血絲比幾天前更重了些，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她又看了一眼對面陸沉近乎麻木的臉，默默地點了一下頭，伸手將桌上的醋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
「好。」
楊翔輝隨即給自己也倒滿一杯，舉起，對陸沉道：「陸工，這幾天，辛苦了。」
陸沉看了看眼前滿滿一杯酒，直接端起來，一仰脖，咕咚咕咚，竟一口氣灌下去大半杯。辛辣的液體像一道火線，從他喉嚨直燒到胃裡，激得他眼圈瞬間就紅了，不知是嗆的，還是別的什麼。
「辛苦？」
陸沉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我辛苦什麼？外資方都是你們在溝通對接，還是你們比較辛苦。」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楊翔輝。
「楊局，你說……我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是『空想』？我自己有時候半夜醒了，都……都懷疑自己。」
楊翔輝沒回答。
他把自己那杯酒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烈酒灼喉，讓他眉頭緊鎖。
楊翔輝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給林思意夾了一些水煮魚，又給陸沉夾了一筷。
魚肉浸在紅亮的油湯里，色澤誘人，可此刻誰也沒胃口。
「昨天，趙縣長正式找我談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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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翔輝開口說話，「市里態度很明確，外資的方案，能一次性解決紅石山所有『歷史遺留問題』，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領導們認為，」楊翔輝加重了語氣，「陸工你的技術構想，前景不明，投資巨大，周期漫長，且……未經大規模工業化驗證，風險極高。在當前『穩定壓倒一切』的基調下，用確定的外資方案解決眼前危機，是符合大局的。至於你說的資源主權、長遠利益……那是後話了，後話，就可能不是我們這些人需要考慮的了。」
「所以……我的堅持，在你們看來，就是不顧大局，不識時務，拿幾百工人的飯碗和縣裡的穩定，給我個人的空想陪葬，是嗎？」
陸沉的聲音在發抖，他又要去拿酒瓶，手卻有些不穩。
「陸工！」
林思意叫了一聲陸沉，「沒人說你的技術是空想。翔輝剛才說的，是『上面』的看法。我們現在坐在這裡，不是要重複這種看法，而是要弄清楚我們自己，信不信？」
楊翔輝深深看了林思意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他接道：「思意說得對，而且我的態度你一向是知道的。今天來，只是來傳達上面的判決，把最壞的壓力，攤開來給你們看。然後，我們得一起想想，在這『最壞』裡面，還有沒有一條『不那麼壞』，甚至……能看見一點光亮的路。」
他給自己和陸沉又倒上酒。
「外資的條款，我這幾天翻來覆去想，」楊翔輝繼續說，「第一，技術無償拿走，未來我們連怎麼挖礦，都得聽他們的。第二，八折包銷，鎖死定價權，把未來的超額利潤全部拿走。可這兩條，是絕戶計。」
陸沉抬起頭來，眼睛裡那點茫然被憤怒取代：「所以他們就是強盜！用五千萬，買斷一座山的未來！楊局，你知道的，我們那低品位礦處理思路，雖然沒在萬噸級選廠驗證過，可實驗室的數據是實打實的！一旦成功，紅石山的儲量價值能翻幾倍！他們看中的就是這個！他們不是來救火的，他們是來搶金礦的！」
「是，我們知道。」
楊翔輝點頭，表情嚴肅起來，「可光我們知道不夠。你得讓領導也相信，這裡有值得搏一把的『金礦』，而不是一個可能繼續吞噬資金的『無底洞』。」
陸沉愣住了，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這時，林思意冷靜的聲音再次插入：「翔輝，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就算我們拒絕外資，堅持自主，眼前的難關怎麼過？八百多萬的環保罰金，工人的欠薪，供應商的欠款，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債務，是能立刻引爆的雷。外資方案里，首期三千萬，就是用來拆這些雷的。我們……拿什麼拆？」
理想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用來還債。
陸沉放下酒杯，眼神里有那種被酒精催生的衝動，還有工程師的冷靜，竟不違和。
他從隨身的舊皮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林經理問到了根子上。錢，最實際的問題。那我們不談別的，就來談談錢！」
陸沉指著那些數字，說道：「錢，我們眼前確實沒有。但如果我們拉長礦的生命周期——十年，來算這筆帳，結論會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林思意和楊翔輝，「我算了一筆經濟帳。如果按上面傾向的『外資入股加技術包辦』模式，對方開出的條件我研究過，算下來十年總利潤，我們大概能拿到1到1.2個億」
他眼裡閃著光：
「如果我們咬牙挺過這次難關，找到第一筆啟動資金，用我的低成本堆浸加尾礦回收技術，一旦技改成功，成本降下來，十年總利潤保守估計在8個億左右。」
陸沉的聲音陡然提高：「8億對1億！如果我們自己干，多出來的這7個億，能養活寧縣幾代人？」
楊翔輝聽聞一拍桌子：「陸工，就沖你這筆帳，我陪你瘋這一把！」
他轉向林思意，眼神灼灼：「思意，你剛才問的資金問題，我想好了，我們會繼續找投資，總能找到有意向的。環保罰金，也可以厚著臉皮去市里、省里協調，看能否分期、緩交，或者用未來的環境治理投入來抵扣一部分。供應商那邊，我去談，用這張臉，去求一個寬限。」
他看向陸沉，繼續說道：「外資合作方案必須喊停！我們再去找領導溝通，縣裡市里不行，我們就去省里，再不行我們就直接去BJ！」
陸沉聽著，眼眶又紅了。
「楊局……」
他伸手端起剩下那半杯酒，再次一飲而盡。
這次，他的手穩了很多。
林思意看著眼前兩個男人，深吸一口氣，拿起酒瓶，給他們斟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既然帳算明白了，路也想通了，那就自己干。」
她舉起杯，臉色微微泛紅，「礦里這一攤子，工資和人心，我來想辦法周旋。」
三隻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
窗外夜色深沉，但這間小餐館的包間裡，紅石山未來的命運，就在這幾杯薄酒和一本寫滿數字的舊筆記本中，被徹底改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