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安德森接到了那個意想不到的越洋電話。
電話是姚玲打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職業化，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安德森先生，寧縣這邊有變化。紅石山拒絕了我們的方案，他們拿到了另一筆投資，兩千萬人民幣。」
安德森站在多倫多總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冬日陰沉的湖，湖面上漂著浮冰。
「誰投的？」沉默片刻後，他問。
姚玲解釋，想了幾秒，又補充道，「據我們了解，就是普通包工頭，沒什麼礦業背景。」
安德森輕輕笑了，笑聲很淡，像呼在玻璃上的霧氣：「兩千萬，人民幣？他們知道新建一個萬噸級選礦廠要多少錢嗎？」
「他們似乎不打算新建。」
姚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困惑，「根據我們得到的信息，楊翔輝和陸沉在縣裡立了軍令狀，六個月，三條線並行。重點是改造現有選廠，用他們自己研發的那套低品位礦處理技術。」
「六個月？」
安德森這次真的笑出了聲，「姚，你知道陸沉那套『技術』，還沒有被驗證過可行，目前現行的「土辦法」，和在一萬噸礦石每天的處理量之間，差了多少個數量級嗎？」
「我知道。但……」姚玲猶豫了一下，「寧縣和市裡的態度有變化。他們拿到了這筆投資，補發了工資，穩住了供應商，環保罰款也在協商分期。在趙東亮和楊翔輝的斡旋下，上面現在更傾向給他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安德森沒有說話。
他轉身離開窗前，走到巨大的橡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紅石山的礦體剖面圖和儲量報告。他用手指划過那些代表礦脈的曲線，最後停在那個標誌著「低品位氧化礦」的灰色區域。
「雖然他們拿到了投資，但錢是會花完的，」安德森忽然說，像是自言自語，「兩千萬，發工資，還舊債，買設備，搞基建……每個環節都會吞噬現金流。而他們最大的賭注，是陸沉那個未經工業化驗證的技術。」
姚玲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
「姚，」安德森重新拿起電話，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我會給周嶼發一份正式的郵件，抄送市里相關部門。內容嘛……以合作夥伴的角度，對紅石山自主技改的時間節點和成本控制，表達我們專業的『關切』以建議。我們雖然暫時無法合作，但仍願其成功的『良好意願』。」
姚玲立刻明白了：「您是想給上面提個醒，給他們增加點壓力？」
「壓力是自找的。」
安德森的聲音很輕，「六個月，兩千萬，一個實驗室構想……姚，在礦業這個行業，光有熱情和決心是沒用的。我們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然後在合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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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
姚玲懂了，安德森沒有放棄，他打算伺機而動，此刻一定在計算，計算紅石山的資金鍊會在第幾個月斷裂，計算陸沉的技術會在第幾次放大試驗中暴露缺陷，計算楊翔輝的「軍令狀」會在第幾次工期延誤後變成一張廢紙。
「另外，」安德森補充道，「你要想辦法確保讓一線礦工都知道，我們的方案里是有考慮和保障他們利益的部分。」
「明白。」姚玲馬上就領會了，「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接受我們的合作方案，馬上能得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多的漲薪。」
「你們不是說，你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企業是由工人當家作主嗎？」
他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揶揄的笑意，「那就讓他們聽聽工人的聲音。」
電話掛斷。
安德森重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湖面和天空。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紅石山考察時看到的景象：陳舊的廠房，斑駁的設備，那些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工人，以及楊翔輝和陸沉眼裡那種近乎執拗的光。
那種光，他見過很多次。
在非洲，在南美，在那些資源豐富但技術落後的國家，總有一些本土的工程師或官員，堅信自己能改變什麼。
但絕大多數時候，那種光，最終都會熄滅在冰冷的財務報表和殘酷的技術現實里。
「六個月。」
安德森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筆，在那份紅石山投資分析報告的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觀察期：180天。關鍵風險點：第90天（堆浸場試產），第150天（新選廠設備安裝），第180天（帶料試車）。預計資金鍊緊張點：第4-5個月。」
寫完，他合上報告，放進標著「進行中-觀察」的文件夾。
隨後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西非某個銅礦項目的盡職調查清單。
紅石山的故事，在他這裡，已經暫時翻頁了。
電話是姚玲打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職業化，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安德森先生，寧縣這邊有變化。紅石山拒絕了我們的方案，他們拿到了另一筆投資，兩千萬人民幣。」
安德森站在多倫多總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冬日陰沉的湖，湖面上漂著浮冰。
「誰投的？」沉默片刻後，他問。
姚玲解釋，想了幾秒，又補充道，「據我們了解，就是普通包工頭，沒什麼礦業背景。」
安德森輕輕笑了，笑聲很淡，像呼在玻璃上的霧氣：「兩千萬，人民幣？他們知道新建一個萬噸級選礦廠要多少錢嗎？」
「他們似乎不打算新建。」
姚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困惑，「根據我們得到的信息，楊翔輝和陸沉在縣裡立了軍令狀，六個月，三條線並行。重點是改造現有選廠，用他們自己研發的那套低品位礦處理技術。」
「六個月？」
安德森這次真的笑出了聲，「姚，你知道陸沉那套『技術』，還沒有被驗證過可行，目前現行的「土辦法」，和在一萬噸礦石每天的處理量之間，差了多少個數量級嗎？」
「我知道。但……」姚玲猶豫了一下，「寧縣和市裡的態度有變化。他們拿到了這筆投資，補發了工資，穩住了供應商，環保罰款也在協商分期。在趙東亮和楊翔輝的斡旋下，上面現在更傾向給他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安德森沒有說話。
他轉身離開窗前，走到巨大的橡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紅石山的礦體剖面圖和儲量報告。他用手指划過那些代表礦脈的曲線，最後停在那個標誌著「低品位氧化礦」的灰色區域。
「雖然他們拿到了投資，但錢是會花完的，」安德森忽然說，像是自言自語，「兩千萬，發工資，還舊債，買設備，搞基建……每個環節都會吞噬現金流。而他們最大的賭注，是陸沉那個未經工業化驗證的技術。」
姚玲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
「姚，」安德森重新拿起電話，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我會給周嶼發一份正式的郵件，抄送市里相關部門。內容嘛……以合作夥伴的角度，對紅石山自主技改的時間節點和成本控制，表達我們專業的『關切』以建議。我們雖然暫時無法合作，但仍願其成功的『良好意願』。」
姚玲立刻明白了：「您是想給上面提個醒，給他們增加點壓力？」
「壓力是自找的。」
安德森的聲音很輕，「六個月，兩千萬，一個實驗室構想……姚，在礦業這個行業，光有熱情和決心是沒用的。我們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然後在合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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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完。
姚玲懂了，安德森沒有放棄，他打算伺機而動，此刻一定在計算，計算紅石山的資金鍊會在第幾個月斷裂，計算陸沉的技術會在第幾次放大試驗中暴露缺陷，計算楊翔輝的「軍令狀」會在第幾次工期延誤後變成一張廢紙。
「另外，」安德森補充道，「你要想辦法確保讓一線礦工都知道，我們的方案里是有考慮和保障他們利益的部分。」
「明白。」姚玲馬上就領會了，「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接受我們的合作方案，馬上能得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多的漲薪。」
「你們不是說，你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企業是由工人當家作主嗎？」
他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揶揄的笑意，「那就讓他們聽聽工人的聲音。」
電話掛斷。
安德森重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湖面和天空。
他想起了第一次去紅石山考察時看到的景象：陳舊的廠房，斑駁的設備，那些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工人，以及楊翔輝和陸沉眼裡那種近乎執拗的光。
那種光，他見過很多次。
在非洲，在南美，在那些資源豐富但技術落後的國家，總有一些本土的工程師或官員，堅信自己能改變什麼。
但絕大多數時候，那種光，最終都會熄滅在冰冷的財務報表和殘酷的技術現實里。
「六個月。」
安德森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筆，在那份紅石山投資分析報告的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觀察期：180天。關鍵風險點：第90天（堆浸場試產），第150天（新選廠設備安裝），第180天（帶料試車）。預計資金鍊緊張點：第4-5個月。」
寫完，他合上報告，放進標著「進行中-觀察」的文件夾。
隨後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西非某個銅礦項目的盡職調查清單。
紅石山的故事，在他這裡，已經暫時翻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