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天色已斷暗，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山裡的風穿過冬雨，擠過門窗的縫隙吹進來，格外刺骨。
楊翔輝和林思意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辭，要回縣城。
大家都出來相送，楊嬸依舊熱情，不住地說「路上慢點」、「常回來」。
車子駛離土坪，拐上山路，雨點在車燈前紛飛，像一場無聲的幕。
老屋裡，碗筷撤了，堂屋重新安靜下來。
門帘一掀，楊嬸帶著清冽水汽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塊抹布擦著手。她瞥了一眼屋裡兩個沉默的男人，尤其是自家男人那張悶悶的臉，心裡明鏡似的，故意揚聲道：「喲，這雨還真下起來了。翔輝車子開得穩，沒事兒。」
楊老二像是被這句話打開了某個開關，終於抬起頭，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磕」。
他先看了一眼在捲菸的大哥，然後轉向自己老婆，像是找到了傾訴口：
「小林這姑娘……」他開了口，語氣帶著惋惜，「好是好，模樣標緻，說話做事也周到，在縣裡……也算有份正經事做。」
他頓了一下，拿起茶杯又放下，似乎下面的話很難出口，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可再好，她也是離過婚的人啊。」
楊父捲菸的手頓了一下，眼皮卻沒抬。
楊嬸擦手的動作停了，她轉過頭，看著自己男人，眉頭挑了起來，臉上那層慣常的熱絡笑意淡了下去，變成一種混合著不贊同和「你懂什麼」的複雜神色。
楊老二沒注意自己老婆的臉色，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了下去，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解和一絲為自家侄兒抱屈的激動：
「翔輝是我們村多少年才出的一個人物！正兒八經的名牌大學生！現在在縣裡，那是當局長的人！多大的官！咱們老楊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這麼一個！」
他越說越覺得在理，聲音也不自覺地抬高了些：
「翔輝樣貌好，工作也好，前途更好！以他現在的條件，縣裡什麼樣的好姑娘找不到？黃花大閨女，有穩定工作的，家裡有錢的，那不都隨便他挑？怎麼就偏偏……」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怎麼就偏偏看上了一個「二婚頭」？
「你懂個屁！」
楊嬸終於忍不了了，她把抹布往旁邊凳子上一摔，一下子打斷了楊老二的話。
她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同為女人，離過婚就低人一等的這種論調她無法接受。
楊老二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滿地看向自己老婆：「我怎麼不懂了？我這還不是為翔輝著想？為咱們老楊家著想？他如今出息了，娶個離婚的回來，像什麼話？背後別人指指點點，好聽啊？」
「怎麼？你還想反對？」
楊嬸冷哼一聲，在楊父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瞪了自己男人一眼，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依舊沉默捲菸的大哥，話裡有話，「你們就只看見翔輝現在當上局長了，風光了。怎麼就不想想，他這身風光，是怎麼披上的？」
楊父依舊沒回應，只是將那捲好的煙，輕輕在桌上敲了敲，動作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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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嬸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停頓，她深吸一口氣，那關於舊事的揣測，混雜著此刻為林思意不平的情緒，終於衝口而出：
「有些緣分，那是早就種下的！你啊，只看到翔輝現在風光，怎麼不想想，他當年是為什麼突然發了狠，非要復讀，非要考去那……天遠地遠的上海？」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盯著自己男人說的。
楊老二愣了一下，顯然沒完全明白老婆話里的深意，只是嘟囔道：「那……那還不是翔輝自己爭氣，想出息……」
「是想出息！」
楊嬸截斷他的話，語氣複雜，「可他為什麼突然就想出息一回了呢？忘了他高中那會兒是什麼德行？天天泡在操場打球，心思野得跟山上的猴子似的！書？摸過幾頁？那時候，誰想過他能有今天？」
楊嬸這時浮出一個專屬於她百事通的表情，神秘兮兮地說道：「就那年夏天，翔輝跑來問我，村東頭坡上林阿婆家，有個面生的小姑娘，是誰。我當時還笑話他，是不是想討媳婦了。」
她像是陷入了回憶，語氣複雜：「後來我告訴他，那姑娘——就是思意，考去上海的大學了。再後來，翔輝跟變了個人似的，死活非要復讀，拼了命也要考同一所大學？是不是就在那不久之後？」
楊老二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懵了，張著嘴，眼神發直，顯然從未將這些碎片聯繫在一起。
楊嬸重重嘆氣，聲音里已經沒了火氣：「要我說，沒什麼配得上配不上？沒有思意，就沒有後來那個脫層皮也要考出去的楊翔輝！沒有那個楊翔輝，哪有今天縣裡這個楊局長？咱們翔輝這會兒，說不定在哪個山旮旯里討生活呢！」
她這幾句話，很重，說完她轉頭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楊父，見楊父沒搭腔，她繼續說道：「你們再想想看，遇見思意前的這幾年，我們給翔輝安排過多少次相看，不是推脫不去就是再無下文，好嘛，原來是心裡早有人了。所以你們說說，他這事兒，是我們能做得了主的嗎？」
楊父終於卷好了那支煙，他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在側面輕輕一划。
「嗤——」
「人，是翔輝自己選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
「日子，是他們兩個人過。」
他又吸了一口煙，看向門外越來越密的雨，緩緩道：
「翔輝不是三歲小孩。他選的，錯不了。」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抽著煙，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爭論，連同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都只是生活中最尋常不過的背景。
楊老二張了張嘴，看看大哥，又看看自己老婆，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端起已經半涼的茶，悶頭喝了一口。
遠處山巒在冬雨里只剩下沉默的輪廓，而很多年前那個夏天操場上的陽光、汗水、遙望，和後來無數個深夜燈下的苦讀，都成了今晚這雨夜無聲的來時路，沉在歲月深處，再也抹不去。
楊翔輝和林思意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辭，要回縣城。
大家都出來相送，楊嬸依舊熱情，不住地說「路上慢點」、「常回來」。
車子駛離土坪，拐上山路，雨點在車燈前紛飛，像一場無聲的幕。
老屋裡，碗筷撤了，堂屋重新安靜下來。
門帘一掀，楊嬸帶著清冽水汽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塊抹布擦著手。她瞥了一眼屋裡兩個沉默的男人，尤其是自家男人那張悶悶的臉，心裡明鏡似的，故意揚聲道：「喲，這雨還真下起來了。翔輝車子開得穩，沒事兒。」
楊老二像是被這句話打開了某個開關，終於抬起頭，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磕」。
他先看了一眼在捲菸的大哥，然後轉向自己老婆，像是找到了傾訴口：
「小林這姑娘……」他開了口，語氣帶著惋惜，「好是好，模樣標緻，說話做事也周到，在縣裡……也算有份正經事做。」
他頓了一下，拿起茶杯又放下，似乎下面的話很難出口，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可再好，她也是離過婚的人啊。」
楊父捲菸的手頓了一下，眼皮卻沒抬。
楊嬸擦手的動作停了，她轉過頭，看著自己男人，眉頭挑了起來，臉上那層慣常的熱絡笑意淡了下去，變成一種混合著不贊同和「你懂什麼」的複雜神色。
楊老二沒注意自己老婆的臉色，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了下去，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解和一絲為自家侄兒抱屈的激動：
「翔輝是我們村多少年才出的一個人物！正兒八經的名牌大學生！現在在縣裡，那是當局長的人！多大的官！咱們老楊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這麼一個！」
他越說越覺得在理，聲音也不自覺地抬高了些：
「翔輝樣貌好，工作也好，前途更好！以他現在的條件，縣裡什麼樣的好姑娘找不到？黃花大閨女，有穩定工作的，家裡有錢的，那不都隨便他挑？怎麼就偏偏……」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怎麼就偏偏看上了一個「二婚頭」？
「你懂個屁！」
楊嬸終於忍不了了，她把抹布往旁邊凳子上一摔，一下子打斷了楊老二的話。
她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同為女人，離過婚就低人一等的這種論調她無法接受。
楊老二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滿地看向自己老婆：「我怎麼不懂了？我這還不是為翔輝著想？為咱們老楊家著想？他如今出息了，娶個離婚的回來，像什麼話？背後別人指指點點，好聽啊？」
「怎麼？你還想反對？」
楊嬸冷哼一聲，在楊父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瞪了自己男人一眼，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依舊沉默捲菸的大哥，話裡有話，「你們就只看見翔輝現在當上局長了，風光了。怎麼就不想想，他這身風光，是怎麼披上的？」
楊父依舊沒回應，只是將那捲好的煙，輕輕在桌上敲了敲，動作一絲不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嬸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停頓，她深吸一口氣，那關於舊事的揣測，混雜著此刻為林思意不平的情緒，終於衝口而出：
「有些緣分，那是早就種下的！你啊，只看到翔輝現在風光，怎麼不想想，他當年是為什麼突然發了狠，非要復讀，非要考去那……天遠地遠的上海？」
最後這句話，她幾乎是盯著自己男人說的。
楊老二愣了一下，顯然沒完全明白老婆話里的深意，只是嘟囔道：「那……那還不是翔輝自己爭氣，想出息……」
「是想出息！」
楊嬸截斷他的話，語氣複雜，「可他為什麼突然就想出息一回了呢？忘了他高中那會兒是什麼德行？天天泡在操場打球，心思野得跟山上的猴子似的！書？摸過幾頁？那時候，誰想過他能有今天？」
楊嬸這時浮出一個專屬於她百事通的表情，神秘兮兮地說道：「就那年夏天，翔輝跑來問我，村東頭坡上林阿婆家，有個面生的小姑娘，是誰。我當時還笑話他，是不是想討媳婦了。」
她像是陷入了回憶，語氣複雜：「後來我告訴他，那姑娘——就是思意，考去上海的大學了。再後來，翔輝跟變了個人似的，死活非要復讀，拼了命也要考同一所大學？是不是就在那不久之後？」
楊老二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懵了，張著嘴，眼神發直，顯然從未將這些碎片聯繫在一起。
楊嬸重重嘆氣，聲音里已經沒了火氣：「要我說，沒什麼配得上配不上？沒有思意，就沒有後來那個脫層皮也要考出去的楊翔輝！沒有那個楊翔輝，哪有今天縣裡這個楊局長？咱們翔輝這會兒，說不定在哪個山旮旯里討生活呢！」
她這幾句話，很重，說完她轉頭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楊父，見楊父沒搭腔，她繼續說道：「你們再想想看，遇見思意前的這幾年，我們給翔輝安排過多少次相看，不是推脫不去就是再無下文，好嘛，原來是心裡早有人了。所以你們說說，他這事兒，是我們能做得了主的嗎？」
楊父終於卷好了那支煙，他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在側面輕輕一划。
「嗤——」
「人，是翔輝自己選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
「日子，是他們兩個人過。」
他又吸了一口煙，看向門外越來越密的雨，緩緩道：
「翔輝不是三歲小孩。他選的，錯不了。」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抽著煙，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爭論，連同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都只是生活中最尋常不過的背景。
楊老二張了張嘴，看看大哥，又看看自己老婆，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端起已經半涼的茶，悶頭喝了一口。
遠處山巒在冬雨里只剩下沉默的輪廓，而很多年前那個夏天操場上的陽光、汗水、遙望，和後來無數個深夜燈下的苦讀，都成了今晚這雨夜無聲的來時路，沉在歲月深處，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