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縣政府辦公樓三層的小會議室里，墨綠色的絨布桌面上，水杯里的茶水早就涼了，一圈茶垢在杯口結了深褐色的邊。
副縣長趙東亮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杯沿。
他在寧縣工作了八年，看著縣裡曾經的工業「獨苗」——紅石山礦業——從「利稅大戶」，一步步淪「沉重包袱」。
拖欠工資已近四個月，人心浮動；環保局新開的八百二十萬罰單，像一道催命符貼在縣委公告欄上。省里市裡的會議，但凡提到工業扭虧，紅石山就是反面典型。
「那就開始吧。」
趙東亮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磐石資本代表姚玲，和加拿大北方礦業代表安德森作在同一邊。
安德森今天穿了件質地考究的淡藍色羊絨大衣，金絲邊眼鏡後的藍色雙眸炯炯有神。
姚玲則是一身深灰色職業套裝，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坐姿筆直，像一株精心修剪過的白楊。
姚玲聞聲站起，她從精緻的文件袋中取出四份裝幀齊整的文件夾，依次推至中方代表面前。
燙金的封面上，中英文標題赫然在目：
《紅石山金銅礦合資開發及技術援助方案》
她微微欠身。
「我們充分了解，紅石山正處在一個特殊的困難時期。也深知，在座諸位為了維持礦山運轉，保障幾百個家庭的生活，付出了超乎尋常的努力。」
姚玲的視線緩緩掠過在座的各位，「因此，我們帶來的並非一份簡單的投資意向書，而是一個旨在系統性、可持續解決問題的整體方案。」
她略作停頓，翻開了文件夾的首頁。
「根據前期盡調與評估，我們擬定的初步合作框架，核心包含三條，我將逐一闡述。第一條，關於資金支持與股權結構。」
姚玲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老梧桐枝葉嘩啦作響。
「我方——磐石資本與加拿大北方礦業，承諾首期投入三千萬元人民幣，此筆資金將專項用於解決紅石山當前最緊迫的三大難題：其一，全額清償環保部門開具的八百二十萬元行政處罰；其二，補發礦區所有在崗職工被拖欠的近四個月工資及相關社會保險；其三，結清主要原材料供應商的部分緊急欠款，以恢復最基本的供應鏈運轉。」
趙東亮摩挲杯沿的手指驟然停住，他下意識地瞥向身旁的楊翔輝。楊翔輝仍垂著眼，盯著面前那份紋絲未動的文件夾，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有夾在指間的鋼筆，筆帽被無聲地擰開，又輕輕合上。
「這僅僅是首期注資。」
姚玲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力度，「待首期資金到位，礦山生產秩序初步恢復後，我方將視情況啟動二期資本注入，追加兩千萬元，專項用於礦山現有選礦系統的技術改造與潛在產能的擴張準備。換言之，我方對紅石山項目的總投資承諾，將達到五千萬元人民幣。」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趙東亮心裡激起層層漣漪。五千萬元，它能鋪三條貫通鄉鎮的柏油路，能建兩所像模像樣的中心小學。
趙東亮端起涼透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壓下喉頭的燥意，也似乎將那份驟然升起的悸動壓下去些許。
「姚總，」他放下杯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這筆資金安排，貴方對中方……有什麼具體的要求或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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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玲合上文件夾，雙手優雅地交疊置於身前，直視趙東亮：「基於我方承擔全部現金投入及後續技術風險，在擬議的合資公司中，中方可以現金出資，也可考慮以部分礦權及現有實物資產作價出資。但初步評估，即便計入上述資產，中方所占股比，恐怕也難以超過百分之三十。當然，趙縣長，我們完全理解並體諒縣財政的實際困難，因此，這五千萬元現金，無需縣裡再配套一分錢。」
不用從捉襟見肘的縣財政里摳錢，就能解決罰款、補發工資、啟動生產，還能在合資公司里占三成股份。這麼聽起來，幾乎不像談判，更像是一份饋贈。
楊翔輝終於抬起頭，看著姚玲，嘴角牽起一絲表情。
「縣裡不用出現金，這是解了我們的急。」
他開口說話，讓會議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聚焦，「可礦是我們的，人也是我們的，技術……還是我們一點點摸索出來的。五千萬元，拿走百分之七十的股，這買賣的秤，是不是有點往一邊斜得太多了？」
姚玲的目光轉向他，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審視與毫不退讓。
「楊局長提的問題很關鍵，也很實際。」
姚玲神色不變，重新翻開文件夾，指尖精準地落在某一頁上，「這正是我們方案第二條希望解決的——關於核心團隊的安排與激勵。」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推心置腹般的懇切，她轉向從會議開始就幾乎一言不發的陸沉。
「陸工，」姚玲注視著他，眼神顯得格外真誠，「安德森先生和外方技術團隊，經過這段時間的詳細考察和多次技術交流，對您的專業造詣、對紅石山礦體的深刻理解，以及展現出的運營管理能力，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陸沉抬起眼，迎上姚玲的目光。
「因此，」姚玲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拉近距離的姿態，她略作停頓，確保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清了接下來的話，「我們經過慎重考慮，希望正式邀請您，以特聘專家的身份加入加拿大北方礦業，並在未來的合資公司中，繼續擔任總經理一職，全權負責紅石山項目的生產與技術工作。作為對您這樣稀缺人才的尊重和激勵，您的年薪，將參照國際同等級別專家的標準，初步定為二十萬元人民幣。此外，公司會為您提供完善的國際醫療保險、年度休假以及必要的海外培訓機會。」
會議室里，幾不可聞地響起吸氣聲。
陸沉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握緊。
姚玲精準地捕捉到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複雜神情，趁熱打鐵道：「不僅是陸工，我們也鄭重承諾，合資公司成立後，紅石山所有在崗職工，薪資普漲百分之二十，並立即著手補繳歷史拖欠的各項社會保險。這部分新增的人力成本，同樣包含在首期三千萬的專項資金計劃內。」
她環視中方每一位代表，聲音里注入了一種富有感染力的、對未來的篤定：「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注入資金讓礦山暫時運轉，更要引入國際標準的管理、先進的技術，讓紅石山真正具備市場競爭力，讓每一位為礦山付出的員工，都能分享發展的成果，不再為工資發愁！」
趙東亮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胸腔直衝頭頂。五千萬元投資，甩掉財政包袱；陸沉得到前所未有的優厚安置，個人難題迎刃而解；全體職工漲薪維穩，消除最大社會隱患……這哪裡是談判？這簡直是量身定做、雪中送炭的救市方案！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讓那個「好」字衝口而出。
副縣長趙東亮坐在主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搪瓷杯沿。
他在寧縣工作了八年，看著縣裡曾經的工業「獨苗」——紅石山礦業——從「利稅大戶」，一步步淪「沉重包袱」。
拖欠工資已近四個月，人心浮動；環保局新開的八百二十萬罰單，像一道催命符貼在縣委公告欄上。省里市裡的會議，但凡提到工業扭虧，紅石山就是反面典型。
「那就開始吧。」
趙東亮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磐石資本代表姚玲，和加拿大北方礦業代表安德森作在同一邊。
安德森今天穿了件質地考究的淡藍色羊絨大衣，金絲邊眼鏡後的藍色雙眸炯炯有神。
姚玲則是一身深灰色職業套裝，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坐姿筆直，像一株精心修剪過的白楊。
姚玲聞聲站起，她從精緻的文件袋中取出四份裝幀齊整的文件夾，依次推至中方代表面前。
燙金的封面上，中英文標題赫然在目：
《紅石山金銅礦合資開發及技術援助方案》
她微微欠身。
「我們充分了解，紅石山正處在一個特殊的困難時期。也深知，在座諸位為了維持礦山運轉，保障幾百個家庭的生活，付出了超乎尋常的努力。」
姚玲的視線緩緩掠過在座的各位，「因此，我們帶來的並非一份簡單的投資意向書，而是一個旨在系統性、可持續解決問題的整體方案。」
她略作停頓，翻開了文件夾的首頁。
「根據前期盡調與評估，我們擬定的初步合作框架，核心包含三條，我將逐一闡述。第一條，關於資金支持與股權結構。」
姚玲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老梧桐枝葉嘩啦作響。
「我方——磐石資本與加拿大北方礦業，承諾首期投入三千萬元人民幣，此筆資金將專項用於解決紅石山當前最緊迫的三大難題：其一，全額清償環保部門開具的八百二十萬元行政處罰；其二，補發礦區所有在崗職工被拖欠的近四個月工資及相關社會保險；其三，結清主要原材料供應商的部分緊急欠款，以恢復最基本的供應鏈運轉。」
趙東亮摩挲杯沿的手指驟然停住，他下意識地瞥向身旁的楊翔輝。楊翔輝仍垂著眼，盯著面前那份紋絲未動的文件夾，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有夾在指間的鋼筆，筆帽被無聲地擰開，又輕輕合上。
「這僅僅是首期注資。」
姚玲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力度，「待首期資金到位，礦山生產秩序初步恢復後，我方將視情況啟動二期資本注入，追加兩千萬元，專項用於礦山現有選礦系統的技術改造與潛在產能的擴張準備。換言之，我方對紅石山項目的總投資承諾，將達到五千萬元人民幣。」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趙東亮心裡激起層層漣漪。五千萬元，它能鋪三條貫通鄉鎮的柏油路，能建兩所像模像樣的中心小學。
趙東亮端起涼透的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壓下喉頭的燥意，也似乎將那份驟然升起的悸動壓下去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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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翔輝終於抬起頭，看著姚玲，嘴角牽起一絲表情。
「縣裡不用出現金，這是解了我們的急。」
他開口說話，讓會議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聚焦，「可礦是我們的，人也是我們的，技術……還是我們一點點摸索出來的。五千萬元，拿走百分之七十的股，這買賣的秤，是不是有點往一邊斜得太多了？」
姚玲的目光轉向他，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審視與毫不退讓。
「楊局長提的問題很關鍵，也很實際。」
姚玲神色不變，重新翻開文件夾，指尖精準地落在某一頁上，「這正是我們方案第二條希望解決的——關於核心團隊的安排與激勵。」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推心置腹般的懇切，她轉向從會議開始就幾乎一言不發的陸沉。
「陸工，」姚玲注視著他，眼神顯得格外真誠，「安德森先生和外方技術團隊，經過這段時間的詳細考察和多次技術交流，對您的專業造詣、對紅石山礦體的深刻理解，以及展現出的運營管理能力，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陸沉抬起眼，迎上姚玲的目光。
「因此，」姚玲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拉近距離的姿態，她略作停頓，確保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清了接下來的話，「我們經過慎重考慮，希望正式邀請您，以特聘專家的身份加入加拿大北方礦業，並在未來的合資公司中，繼續擔任總經理一職，全權負責紅石山項目的生產與技術工作。作為對您這樣稀缺人才的尊重和激勵，您的年薪，將參照國際同等級別專家的標準，初步定為二十萬元人民幣。此外，公司會為您提供完善的國際醫療保險、年度休假以及必要的海外培訓機會。」
會議室里，幾不可聞地響起吸氣聲。
陸沉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握緊。
姚玲精準地捕捉到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複雜神情，趁熱打鐵道：「不僅是陸工，我們也鄭重承諾，合資公司成立後，紅石山所有在崗職工，薪資普漲百分之二十，並立即著手補繳歷史拖欠的各項社會保險。這部分新增的人力成本，同樣包含在首期三千萬的專項資金計劃內。」
她環視中方每一位代表，聲音里注入了一種富有感染力的、對未來的篤定：「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注入資金讓礦山暫時運轉，更要引入國際標準的管理、先進的技術，讓紅石山真正具備市場競爭力，讓每一位為礦山付出的員工，都能分享發展的成果，不再為工資發愁！」
趙東亮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胸腔直衝頭頂。五千萬元投資，甩掉財政包袱；陸沉得到前所未有的優厚安置，個人難題迎刃而解；全體職工漲薪維穩，消除最大社會隱患……這哪裡是談判？這簡直是量身定做、雪中送炭的救市方案！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讓那個「好」字衝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