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二天，天陰著，雲層是厚重的鉛灰色，壓著遠處起伏的山脊線。楊翔輝開著那輛黑色的SUV，駛出縣城。
林思意坐在副駕駛座上，后座上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厚實的衣物、護膝、兩瓶老人愛喝的白酒，還有幾包糕點和一籃子水果。
車子熟門熟路地拐下省道，駛上那條通往山裡的水泥路。
路兩旁的景色，慢慢從散落的田舍，變成更熟悉的坡地和山林。
林思意看著窗外，一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記憶碎片，隨著某個拐彎或某處熟悉的房檐輪廓，偶爾閃現。
這條路，他們一起走過數遍，如今，一起回來，身份卻已不同。
一小時後，車停在那片熟悉的土坪上，楊翔輝提著大部分東西，只把一個輕巧的糕點袋子遞給林思意，很自然地，另一隻手就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通向老屋的土路被踩得光滑，有些濕滑。兩人都沒說話，腳步聲在安靜的坡道上顯得清晰。繞過那片在冬日裡依舊蒼翠的竹林，那座熟悉的青瓦老屋就在眼前了。
院門虛掩著。院子裡的那顆老棗樹早已掉光了葉子，兀自地立著。
楊翔輝在門口停下腳步，似乎深吸了口氣，才抬手推開，聲音比平時略高了些：「爸，我們回來了。」
堂屋的門大開著，楊父聞聲走了出來。他穿著那身似乎只有年節或重要場合才會穿的、半新不舊的藏藍色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
他先看了一眼兒子，目光隨即落到林思意身上，上下很仔細地看了一遍，從她的臉，到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羽絨服，再到她腳上沾了點泥的靴子。
「叔，您好。」
林思意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用的是鄉音。
楊父應了一聲，用一個簡單的音節：「嗯。」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語氣平直，「進來坐，外頭冷。」
堂屋裡，八仙桌已經擺開，擦得發亮。
楊父走到桌邊，拎起鐵皮水壺，往兩個白瓷杯里倒上滾燙的開水，放在桌上，自己端了杯，在對面的長凳上坐下，垂下眼，吹著水面漂浮的茶葉梗。
「大哥，翔輝他們到了吧？」
灶屋的門帘被突然掀開，楊翔輝的嬸嬸的大嗓門帶著熱氣一起涌了進來。
她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一眼瞅見林思意，圓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哎喲！思意來啦！快坐快坐！路上冷不冷？這天氣，看著要下雨了呢！」
她身後，楊翔輝的叔叔也跟了出來，比楊父更瘦小些，穿著件黑色的舊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衝著楊翔輝點了點頭，又飛快地瞟了林思意一眼，然後便移開了視線，沉默地站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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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嬸。」
楊翔輝打招呼。
「叔，嬸。」
林思意也微笑著，依著楊翔輝的稱呼叫人。
「哎！哎！」
楊嬸應著，幾步過來，熱絡地拉著林思意的手，她的手粗糙有力，卻很暖和，「看看，思意真漂亮！翔輝這小子，有福氣！」
她話里話外透著親昵，隨後又轉頭對楊翔輝的叔叔，語氣熟稔地指派道：「你還杵著做啥子？灶上鍋里還燒著魚！去看著火，別燒糊了！」
叔叔悶悶地「哦」了一聲，轉身又回了灶屋。
楊嬸這才挨著林思意坐下，話頭轉向她，壓低了點聲音，卻依然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思意啊，你外婆雖然不在了，但我們鄉里鄉親的，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別見外啊。你小時候啊，我就說你是個伶俐相，看，如今多好！」
楊翔輝的父親依舊沉默地喝著水，仿佛沒聽到女人們的熱絡交談。只是當楊嬸提到「你小時候」時，他撩起眼皮，極快地看了林思意一眼，那目光更深了，裡面有些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菜上桌了。
很紮實的鄉間待客菜：一大盆香菇燉雞，雞肉是自家養的；一碗油亮噴香的臘肉炒豆角；一碟黃澄澄的炒土雞蛋；一盆清炒的霜打白菜，帶著甜味；中間是一大碗豆腐魚頭湯。量都很大，用粗瓷大碗盛著，冒著實實在在的熱氣。
楊父先動了筷子，夾了片臘肉，放進嘴裡。
楊嬸極其熱情，不停地給林思意夾菜：「思意，嘗嘗這雞，燉了一上午！」
「這臘肉是上月自家殺的豬醃的，香得很！」
「多吃點，看你工作忙的，臉上都沒二兩肉了。」
她的熱情幾乎有些過度，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掩蓋另外兩個人的沉默。
楊父吃得很少，也很慢，他很少抬頭，幾乎只夾自己面前的菜。
楊翔輝的叔叔更是全程埋頭吃飯，只有楊翔輝問他今年山上的油茶籽收成時，他才簡短地回一兩個字。
楊嬸席間又說起楊翔輝小時候的淘氣事，說他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被他爸拿著細竹條追了半座山。
楊翔輝有些無奈地笑：「嬸，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那怎麼了？思意又不是外人！」
楊嬸拍了下手，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思意一眼，又瞥了下沉默的楊父和叔叔。
林思意始終得體地微笑著，該應和的應和，該回答的回答。
楊翔輝的話也不多，只是細心地將燉得脫骨的雞腿肉夾到林思意碗裡，或者為她舀一勺奶白的魚湯。
偶爾，他會和父親說兩句村里最近的事，或者問問叔叔山貨的行情。
這頓「家宴」，就在這樣一種由楊嬸極力營造熱鬧，卻始終瀰漫著某種微妙審視與沉默疏離的氣氛中，結束了。
林思意坐在副駕駛座上，后座上放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厚實的衣物、護膝、兩瓶老人愛喝的白酒，還有幾包糕點和一籃子水果。
車子熟門熟路地拐下省道，駛上那條通往山裡的水泥路。
路兩旁的景色，慢慢從散落的田舍，變成更熟悉的坡地和山林。
林思意看著窗外，一些早已模糊的童年記憶碎片，隨著某個拐彎或某處熟悉的房檐輪廓，偶爾閃現。
這條路，他們一起走過數遍，如今，一起回來，身份卻已不同。
一小時後，車停在那片熟悉的土坪上，楊翔輝提著大部分東西，只把一個輕巧的糕點袋子遞給林思意，很自然地，另一隻手就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通向老屋的土路被踩得光滑，有些濕滑。兩人都沒說話，腳步聲在安靜的坡道上顯得清晰。繞過那片在冬日裡依舊蒼翠的竹林，那座熟悉的青瓦老屋就在眼前了。
院門虛掩著。院子裡的那顆老棗樹早已掉光了葉子，兀自地立著。
楊翔輝在門口停下腳步，似乎深吸了口氣，才抬手推開，聲音比平時略高了些：「爸，我們回來了。」
堂屋的門大開著，楊父聞聲走了出來。他穿著那身似乎只有年節或重要場合才會穿的、半新不舊的藏藍色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
他先看了一眼兒子，目光隨即落到林思意身上，上下很仔細地看了一遍，從她的臉，到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羽絨服，再到她腳上沾了點泥的靴子。
「叔，您好。」
林思意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用的是鄉音。
楊父應了一聲，用一個簡單的音節：「嗯。」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語氣平直，「進來坐，外頭冷。」
堂屋裡，八仙桌已經擺開，擦得發亮。
楊父走到桌邊，拎起鐵皮水壺，往兩個白瓷杯里倒上滾燙的開水，放在桌上，自己端了杯，在對面的長凳上坐下，垂下眼，吹著水面漂浮的茶葉梗。
「大哥，翔輝他們到了吧？」
灶屋的門帘被突然掀開，楊翔輝的嬸嬸的大嗓門帶著熱氣一起涌了進來。
她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一眼瞅見林思意，圓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哎喲！思意來啦！快坐快坐！路上冷不冷？這天氣，看著要下雨了呢！」
她身後，楊翔輝的叔叔也跟了出來，比楊父更瘦小些，穿著件黑色的舊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衝著楊翔輝點了點頭，又飛快地瞟了林思意一眼，然後便移開了視線，沉默地站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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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嬸。」
楊翔輝打招呼。
「叔，嬸。」
林思意也微笑著，依著楊翔輝的稱呼叫人。
「哎！哎！」
楊嬸應著，幾步過來，熱絡地拉著林思意的手，她的手粗糙有力，卻很暖和，「看看，思意真漂亮！翔輝這小子，有福氣！」
她話里話外透著親昵，隨後又轉頭對楊翔輝的叔叔，語氣熟稔地指派道：「你還杵著做啥子？灶上鍋里還燒著魚！去看著火，別燒糊了！」
叔叔悶悶地「哦」了一聲，轉身又回了灶屋。
楊嬸這才挨著林思意坐下，話頭轉向她，壓低了點聲音，卻依然能讓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思意啊，你外婆雖然不在了，但我們鄉里鄉親的，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別見外啊。你小時候啊，我就說你是個伶俐相，看，如今多好！」
楊翔輝的父親依舊沉默地喝著水，仿佛沒聽到女人們的熱絡交談。只是當楊嬸提到「你小時候」時，他撩起眼皮，極快地看了林思意一眼，那目光更深了，裡面有些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菜上桌了。
很紮實的鄉間待客菜：一大盆香菇燉雞，雞肉是自家養的；一碗油亮噴香的臘肉炒豆角；一碟黃澄澄的炒土雞蛋；一盆清炒的霜打白菜，帶著甜味；中間是一大碗豆腐魚頭湯。量都很大，用粗瓷大碗盛著，冒著實實在在的熱氣。
楊父先動了筷子，夾了片臘肉，放進嘴裡。
楊嬸極其熱情，不停地給林思意夾菜：「思意，嘗嘗這雞，燉了一上午！」
「這臘肉是上月自家殺的豬醃的，香得很！」
「多吃點，看你工作忙的，臉上都沒二兩肉了。」
她的熱情幾乎有些過度，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掩蓋另外兩個人的沉默。
楊父吃得很少，也很慢，他很少抬頭，幾乎只夾自己面前的菜。
楊翔輝的叔叔更是全程埋頭吃飯，只有楊翔輝問他今年山上的油茶籽收成時，他才簡短地回一兩個字。
楊嬸席間又說起楊翔輝小時候的淘氣事，說他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被他爸拿著細竹條追了半座山。
楊翔輝有些無奈地笑：「嬸，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那怎麼了？思意又不是外人！」
楊嬸拍了下手，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思意一眼，又瞥了下沉默的楊父和叔叔。
林思意始終得體地微笑著，該應和的應和，該回答的回答。
楊翔輝的話也不多，只是細心地將燉得脫骨的雞腿肉夾到林思意碗裡，或者為她舀一勺奶白的魚湯。
偶爾，他會和父親說兩句村里最近的事，或者問問叔叔山貨的行情。
這頓「家宴」，就在這樣一種由楊嬸極力營造熱鬧，卻始終瀰漫著某種微妙審視與沉默疏離的氣氛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