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第八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河面上還籠著一層薄霧，像給紅石河披了件灰白的紗衣。
放羊的老漢趕著羊群，慢悠悠地踱到河邊。
羊兒們熟悉地擠到水邊，低頭喝水。
u老漢摸出菸袋，蹲在一塊大青石上，準備卷支煙。
他卷到一半，手停住了。
不對勁。
他眯起眼，湊近了看河面。
霧是白的，可這水……水色怎麼這麼混？暗沉沉的，透著一股子鐵鏽似的紅褐色。
羊群開始騷動。
最先喝水的幾隻羊，不安地抬起頭，鼻子噴著粗氣，蹄子刨著地，不肯再喝。有兩隻小羊羔，乾脆退後幾步，咩咩地叫起來。
老漢心裡「咯噔」一下。
他扔了菸袋，站起身，走到水邊，彎腰掬了一捧水。水入手冰涼，但那顏色粘在掌心裡，洗都洗不掉似的，還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兒，直衝鼻子。
「這水不對勁……」
老漢喃喃道，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往上游看。
霧還沒散盡，看不太遠，但那片暗沉的紅褐色，正從上游，緩緩地、無可阻擋地漫下來。
就在這時，河面上漂來一團白花花的東西。
是魚。
不止一條。是十幾條，幾十條，翻著白肚，被那暗紅的水托著，晃晃悠悠地往下漂。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在徒勞地、微弱地翕動著腮。最大的那條魚，怕有五六斤，肚皮脹得發亮，眼睛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直愣愣地瞪著灰白的天。
羊群徹底炸了窩，咩咩亂叫著往岸上跑。
老漢站在原地，看著那越漂越多的死魚，看著那越來越濃、越來越寬的暗紅水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一股更濃的、帶著腥臭的怪味順著風撲過來，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轉身就往村里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聲音都變了調：
「河！河紅了！魚……魚都死光了！！！」
這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清晨寧靜的紅石鎮炸開。
人們涌到河邊，看著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看著滿河漂浮的死魚，聞著空氣中瀰漫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恐慌、憤怒、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是礦上！肯定是礦上炸出來的毒水！」
「這水還能喝嗎？！地還能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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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網箱裡的魚全翻了！全完了啊！」
「去找他們！找礦上要說法！」
人群開始自發地往紅石山礦的方向聚集。起初是幾十人，然後是上百人。他們手裡拿著死魚，端著變了色的河水，臉上混雜著恐懼、悲痛和即將爆發的憤怒。
礦區的廣播在上午九點響起，聲音急促，要求所有中層以上幹部立即到會議室開會。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陸沉走進會議室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趙錦良臉色灰敗，林思意緊抿著嘴唇，眉頭鎖成一個川字，陳守仁坐在靠門的位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會議剛開了個頭，門被敲響了。
是三聲清脆的叩擊。
「進來。」
陸沉說。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礦上的人。
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便服，但身上的氣質和礦上的人格格不入。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人，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和一個拿著文件夾、表情冷峻的女人。
嚴肅的男人走到會議桌前，環顧四周，最後落在陸沉臉上。
他出示了證件：「陸沉同志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威嚴，「我們是縣環境保護局與公安局聯合調查組的。現因紅石河突發重大水污染事件，且初步證據表明污染源與紅石山礦業有限公司的生產活動密切相關，經批准，需要你立即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陸沉身上。
只有陳守仁垂著頭，臉幾乎要埋進胸口。沒人注意到他額角滲出的大顆汗珠，和劇烈顫抖的眼皮。
陸沉安靜地坐著幾秒鐘，他什麼也沒說，看著桌上那份似乎永遠也得不出確切結論的報告。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特別的波瀾，只有一種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和一種「總要面對」的坦然。
他對著那三位調查組的人員，微微點了點頭。
「走吧。」
他走在中間，那三個人前後跟著。
就在他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刻，趙錦良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銳響。
「陸礦長！」
他沖了過去，被走在後面的年輕男子伸手攔住。
陸沉的腳步停住了，卻沒有回頭。
調查組為首的男人回過頭，看了趙錦良一眼，眼神帶著警示。
林思意也站了起來，低聲道：「趙礦長，配合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相信組織，會查清事實。」
陸沉在門口停頓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微微側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全力治理污染，盡一切辦法彌補。」
趙錦良重重點頭。
林思意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陸沉筆挺孤直的背影，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綿延開，眼眶瞬間紅了。
陸沉轉回頭，邁步，走了出去。
陽光瞬間涌過來，落在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後背上，將那上面的灰塵和汗漬，照得一清二楚。
門外，隱約傳來遠處人群聚集的的鼎沸聲。
陳守仁終於抬起了頭，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適當的表情，但眼神渙散，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放在桌下的雙手，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天剛蒙蒙亮，河面上還籠著一層薄霧，像給紅石河披了件灰白的紗衣。
放羊的老漢趕著羊群，慢悠悠地踱到河邊。
羊兒們熟悉地擠到水邊，低頭喝水。
u老漢摸出菸袋，蹲在一塊大青石上，準備卷支煙。
他卷到一半，手停住了。
不對勁。
他眯起眼，湊近了看河面。
霧是白的，可這水……水色怎麼這麼混？暗沉沉的，透著一股子鐵鏽似的紅褐色。
羊群開始騷動。
最先喝水的幾隻羊，不安地抬起頭，鼻子噴著粗氣，蹄子刨著地，不肯再喝。有兩隻小羊羔，乾脆退後幾步，咩咩地叫起來。
老漢心裡「咯噔」一下。
他扔了菸袋，站起身，走到水邊，彎腰掬了一捧水。水入手冰涼，但那顏色粘在掌心裡，洗都洗不掉似的，還帶著一股刺鼻的酸味兒，直衝鼻子。
「這水不對勁……」
老漢喃喃道，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往上游看。
霧還沒散盡，看不太遠，但那片暗沉的紅褐色，正從上游，緩緩地、無可阻擋地漫下來。
就在這時，河面上漂來一團白花花的東西。
是魚。
不止一條。是十幾條，幾十條，翻著白肚，被那暗紅的水托著，晃晃悠悠地往下漂。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在徒勞地、微弱地翕動著腮。最大的那條魚，怕有五六斤，肚皮脹得發亮，眼睛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直愣愣地瞪著灰白的天。
羊群徹底炸了窩，咩咩亂叫著往岸上跑。
老漢站在原地，看著那越漂越多的死魚，看著那越來越濃、越來越寬的暗紅水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直到一股更濃的、帶著腥臭的怪味順著風撲過來，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轉身就往村里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聲音都變了調：
「河！河紅了！魚……魚都死光了！！！」
這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清晨寧靜的紅石鎮炸開。
人們涌到河邊，看著那片觸目驚心的暗紅，看著滿河漂浮的死魚，聞著空氣中瀰漫的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恐慌、憤怒、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
「是礦上！肯定是礦上炸出來的毒水！」
「這水還能喝嗎？！地還能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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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網箱裡的魚全翻了！全完了啊！」
「去找他們！找礦上要說法！」
人群開始自發地往紅石山礦的方向聚集。起初是幾十人，然後是上百人。他們手裡拿著死魚，端著變了色的河水，臉上混雜著恐懼、悲痛和即將爆發的憤怒。
礦區的廣播在上午九點響起，聲音急促，要求所有中層以上幹部立即到會議室開會。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陸沉走進會議室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趙錦良臉色灰敗，林思意緊抿著嘴唇，眉頭鎖成一個川字，陳守仁坐在靠門的位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會議剛開了個頭，門被敲響了。
是三聲清脆的叩擊。
「進來。」
陸沉說。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礦上的人。
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便服，但身上的氣質和礦上的人格格不入。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人，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和一個拿著文件夾、表情冷峻的女人。
嚴肅的男人走到會議桌前，環顧四周，最後落在陸沉臉上。
他出示了證件：「陸沉同志嗎？」
他的聲音充滿了威嚴，「我們是縣環境保護局與公安局聯合調查組的。現因紅石河突發重大水污染事件，且初步證據表明污染源與紅石山礦業有限公司的生產活動密切相關，經批准，需要你立即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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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陳守仁垂著頭，臉幾乎要埋進胸口。沒人注意到他額角滲出的大顆汗珠，和劇烈顫抖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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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特別的波瀾，只有一種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和一種「總要面對」的坦然。
他對著那三位調查組的人員，微微點了點頭。
「走吧。」
他走在中間，那三個人前後跟著。
就在他即將邁出門檻的那一刻，趙錦良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銳響。
「陸礦長！」
他沖了過去，被走在後面的年輕男子伸手攔住。
陸沉的腳步停住了，卻沒有回頭。
調查組為首的男人回過頭，看了趙錦良一眼，眼神帶著警示。
林思意也站了起來，低聲道：「趙礦長，配合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相信組織，會查清事實。」
陸沉在門口停頓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微微側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全力治理污染，盡一切辦法彌補。」
趙錦良重重點頭。
林思意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陸沉筆挺孤直的背影，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綿延開，眼眶瞬間紅了。
陸沉轉回頭，邁步，走了出去。
陽光瞬間涌過來，落在他洗得發白的工裝後背上，將那上面的灰塵和汗漬，照得一清二楚。
門外，隱約傳來遠處人群聚集的的鼎沸聲。
陳守仁終於抬起了頭，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適當的表情，但眼神渙散，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他放在桌下的雙手，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