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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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被帶走後,會議室里安靜如同真空。

  陳守仁盯著桌面縫隙里擦不掉的灰,趙錦良的視線粘在對面牆上的裂縫,仿佛能從那道黑黢黢的紋路里看出事故的答案。其他人或埋頭,或交換著無聲的眼色,空氣里只剩下壓抑的呼吸和紙張偶爾的翻動。

  林思意推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吸引,齊刷刷地望向她。她起身,繞過半個桌沿,走到主位旁,將掌心平貼在桌面上。

  她的臉色肅白,但眼裡的光卻像淬火的琉璃,掃過來時,能燙得人一凜。

  「會議繼續。」

  四個字,斬斷了瀰漫的惶惑。

  「陸礦長不在,事還在。」

  她的聲音落在空氣里,有金石之音。

  「當務之急是找出泄漏點與原因,先在源頭上止住污染。」

  她轉向趙錦良,看著他失神的雙眼,說道:「趙礦長,還得辛苦您負責主持相關工作。」

  趙錦良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一絲清醒終於被拉了回來。他避開了她的視線,極慢地點了點頭,下巴的線條繃得像塊石頭。

  林思意視線轉向陳守仁,又掠過一張張或惶恐或麻木的臉。

  「沒人反對的話,我來主持今天的會議。接下來,我們解決具體問題。」

  隨後她將任務拆解成塊,分配到具體的人頭上。

  會議室里那種無著落的恐慌,被一種更實在的壓力取代。

  有人開始翻找筆記本,有人積極獻策,只有陳守仁,還是那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眼神閃爍。

  「篤、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

  靠近門邊的人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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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額頭上一層細汗,氣息還沒喘勻:

  「陳主任,趙礦長,林經理……」

  他的聲音有一絲絲髮顫,「經信局的劉局長,楊副局長……他們來了。在、在陸礦長辦公室。請三位……現在過去。」

  陳守仁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個乾淨,手指神經質地蜷起又鬆開。趙錦良剛剛挺直一點的背,又佝僂下去,仿佛那無形的重量又加了碼。

  所有的眼光,再一次,齊刷刷地投向林思意。

  她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仿佛一個無聲的句號。

  「今天的會就先開到這吧,大家先按剛才定的,動起來。」

  然後,她轉過身,面向門口。

  「我們這就過去。」

  她沒有看陳守仁和趙錦良,但那兩個男人已經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僵硬地站了起來,跟在她身後。

  三人前後走出會議室,身影沒入走廊昏暗的光線里。門在他們身後輕輕掩上,將一室重新發酵的壓抑和竊竊私語,關在了裡面。

  陸沉的辦公室里,經信局的局長劉威早已等在那了,他背窗而立,面朝著門口方向,背著光,看不清楚表情,但緊繃的肩背,還是讓陳守仁、趙錦良、林思意三人覺察到興師問罪的意味。

  楊翔輝則站在鐵皮文件櫃旁,看了林思意一眼後便垂下了頭。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空氣里漂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翻滾。

  劉局長先開了口:「趙錦良。」

  趙錦良僵直的脊背抖了一下,垂著眼,死死盯著自己皮鞋尖上一點泥漬。

  「你是管生產的,陸沉來之前,也是你當的代理礦長,」劉局長的目光像兩塊冰,壓在趙錦良頭頂,「礦上里里外外,你該最門清,現在陸沉不在,我來問問你。」

  第一個問題來了,平直,卻帶著倒鉤:

  「污水都灌進紅石河了,魚翻肚,人堵門。」

  劉局長的聲音不大,卻明顯聽得出來情緒在發酵,「你們礦上,從上到下,幾百號人,就一點都沒發現泄漏了?嗯?」

  趙錦良的額角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斜射的光線下閃著光。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癟發澀:

  「是……按規定……一星期巡查一趟老水倉。這次爆炸……停產整頓,大家忙著應對事故,巡查就……就擱下了。是管理……管理上的大漏洞,我……我認。」

  劉局長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也沒對趙錦良的辯解做任何評判,仿佛那只是預料之中的開場白。他向前踱了半步,恰好站在一道光柵的邊緣,半明半暗。

  「第二個問題。」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沉,像石頭投入深井,「那種地方,按規定,在線監測是鐵律。水質、水位,數據實時回傳。」

  他略一停頓,目光錐子似的釘過去,「數據呢?異常在哪?還是說……」

  他拖長了尾音,辦公室里落針可聞。

  「壓根就沒發現異常?」

  趙錦良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掉了一根主筋。他抬起眼皮,又飛快垂下,眼裡的驚慌幾乎要溢出來。他嘴唇哆嗦著,那幾個字在齒間翻滾,燙得他舌頭髮苦:「監、監測設備……它……它其實……早就……」

  他終究沒能把「壞了」兩個字完整吐出來,仿佛那是燒紅的炭。但戛然而止的空白,比任何回答都更響亮地宣告了那個事實。

  陳守仁依舊維持著垂首的姿態,但側頸的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林思意站在稍側的位置,無言地看著趙錦良因極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表情凝重。

  劉局長鼻腔里極輕地哼出一絲氣息,說不清是怒極還是徹底失望。他沒再追問「早就」是多久,也沒問報告和檢查。

  他走回窗邊,背對著三人,看向窗外不遠處礦山上空尚未散盡的塵霾。

  許久,他轉過身,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這個問題,像一把薄而利的冰錐,推進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最後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寸空氣,定格在趙錦良慘白的臉上,一字一頓:

  「這次泄漏,和八天前那場爆炸事故——到底有沒有關係?」

  趙錦良渾身劇烈地一顫,大腦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陳守仁的頭垂得更低,後頸凸起的骨節,白得瘮人。

  「說話!」

  劉局長失去了最後的耐心,聲音陡然拔高,在密閉的房間裡炸開。

  「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趙錦良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邏輯全失,「八天……隔了八天啊劉局!廢棄巷道……震波……傳導……可能……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不,我不知道……我真說不好啊劉局!」

  他崩潰了。在第一個問題上還能勉強編織「管理疏忽」的託詞,在第二個問題上以沉默承認「長期失察」,到了這第三個、直指核心的問題,他不敢肯定說「是」,他也不敢斷然說「不是」,他只能被困在「不知道」和「可能」的荊棘叢里,左右為難。

  劉局長盯著他,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他不再看趙錦良,而是緩緩地,凝視著光柱中無聲無息的塵埃。牆上那張礦山圖,在夏日晃眼日光的映射下顯得無比模糊。

  站在角落裡的陳守仁,嘴唇抿成一條刀鋒般僵直的線。那線,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

  遠處,紅石河的方向,暗紅色的污水,仍在無聲地流淌。河面上,翻著肚皮的死魚,白花花地,一片一片,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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