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爆炸發生後第四天傍晚，陳守仁沒有開辦公室的燈。
暮色透過紗窗漫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黯淡的金色。
他最喜歡這個時刻——光線曖昧，將一切輪廓都柔化，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一種混合著緊張、慶幸，以及越來越按捺不住的得意，在胸腔里緩慢發酵。
他陷在那張厚重的皮質轉椅里，椅子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一聲滿足的嘆息。桌上攤著趙錦良送來的事故初步報告，通篇「疑似」「可能」「有待進一步排查」，措辭謹慎得像在玻璃渣上行走。
陳守仁的指尖在報告邊緣輕輕敲著，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
過去的三天，陸沉焦頭爛額。
他要麼在事故現場親自查看，要麼在協調各種調查問詢。面對撤資，更是一場硬仗。
想到陸沉在應對投資方代表電話里冰冷的質疑和公事公辦的敷衍那種焦灼，陳守仁心裡那點快意，便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
你陸沉不是能耐嗎？不是要搬山挪人嗎？現在呢？
他又想到趙錦良。這個老技術，這幾天像是老了十歲，眼睛裡布滿血絲，整天帶著人在爆炸點附近打轉，測量、取樣、爭論。可結論呢？還是這份語焉不詳的報告。
陳守仁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葉的澀味在舌尖化開，他卻品出了一絲回甘。
查？你們能查出什麼？
他心裡嗤笑一聲。
他不過是讓老金，在那個早就計算好的、不起眼的支撐點上，動了那麼一點點手腳：把預設的支護參數，悄悄調低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一個多麼微不足道的數字。
在浩如煙海的礦山作業量里，在每日監測的海量數據里，它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一粒沙落入沙漠。
一次剛剛好能動搖人心、嚇退資本，卻又「幸運地」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的「事故」，完全可以推給「設備故障」「應力自然變化」或者「管理不善導致的誤差」。拖一拖，原因就不重要了，也沒人會深究。
重要的是，在一個無人的廢棄區域，造成一次恰到好處的「意外」，引發的連鎖反應將直接為他扭轉局面。
多麼完美的設計。
陳守仁幾乎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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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敲門聲又急又重，粗暴地打斷了他的遐想。
陳守仁眉頭一皺，被打斷的不悅浮上臉。他還沒來得及說「進來」，門就被用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是老金。
他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工裝濕了大半，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充滿了見了鬼似的恐懼。他反手死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下來一點，像是腿軟得站不住，胸口劇烈起伏，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從喉嚨里擠出「嗬…嗬…」的抽氣聲。
陳守仁心頭一沉，那點悠閒的得意瞬間凍結。但他強撐著鎮定，壓低了聲音，帶著嚴厲：「老金！慌什麼！天塌了？！看看你這副樣子！」
「主、主任！」
老金終於擠出聲，帶著哭腔，幾步踉蹌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幾乎要趴上去，「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說清楚！」
陳守仁的心跳開始加速，一股不祥的預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水！那老水倉……裂、裂了！根本堵不住！」
老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本想，帶了信得過的人想去悄悄處理……可那水是紅的！鐵鏽紅！味兒沖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根本不是一般的滲水！」
陳守仁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鐵鏽紅……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什麼「陳年積水」，那是高濃度、強酸性的礦山廢水！富含重金屬，是開採過程中最毒的東西之一！
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指無意識地蜷起，掐進了掌心。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凍結了，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
「而且……而且不止那一個口子了，」老金的聲音還在繼續，每個字都像釘子扎進陳守仁心上，「旁邊岩層好像也被震鬆了，到處都在滲！我們那點沙袋、破布，屁用不頂！主任，這、這下該怎麼辦……趕緊上報吧！」
這消息像一道驚雷，劈在陳守仁天靈蓋上。他仿佛看到了那暗紅色的毒水，順著岩石縫隙，悄無聲息地漫溢。
冷汗，瞬間從他後背、額角冒了出來，冰涼黏膩。
完了嗎？要現在暴露了嗎？
他閉上眼，又強行睜開，眼角餘光掃過桌上那份語焉不詳的事故報告。
不！不能上報！這事馬上就要過去了，引資眼看就要黃了，這時候絕對不能自亂陣腳！
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了他——也許沒那麼嚴重。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又深又涼，強行將恐懼壓了回去。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臉上已經強行擠出一絲扭曲的「鎮定」。
「老金，」他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點責備，「你也是老礦工了，怎麼一點事就嚇破膽？」
老金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陳守仁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老金，看著窗外暮色漸沉的礦區。他的背影挺得筆直，仿佛在展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一點滲水，顏色重點，味道大點，有什麼稀奇？」
他字字句句，像是說給老金聽，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老水倉幾十年了，裡面淤積的東西，顏色能好看嗎？至於滲漏……地下岩層厚著呢，有天然的過濾作用。流一點，吸一點，擴散開，能有多大影響？」
他轉過身，盯住老金，那裡面有一種不容辯駁的強制力，並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報告：
「爆炸的事情眼看就要過去，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投資也眼看就要黃了！陸沉馬上就玩完了，只要我們穩住，等他捲鋪蓋走人後……」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帶著蠱惑和威脅：
「到那時，我有的是理由、有的是經費，來徹底處理這點『歷史遺留問題』。神不知，鬼不覺，把事情抹平。」
「可你要是現在沉不住氣，跑去報告，」他神色驟然變冷，「你猜，第一個被摁死的，會是誰？是你這個動了手腳的爆破工，還是我這個……被你們蒙在鼓裡、剛剛才知道的『主任』？」
老金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恐懼、憤怒、良知，還有對眼前這個人那套「道理」的將信將疑，在他眼中瘋狂交戰。
陳守仁看著他，知道火候到了。他放緩語氣，拍了拍老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聽我的，老金。回去，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做。封鎖那片區域，誰都別讓進去，這幾天剛好停產整頓，陸沉和趙錦良也去市里跟投資方談事兒去了，沒人會發現。天，塌不下來。」
老金喉結滾動，最終，在對坐牢的恐懼和對「沒人會發現」的僥倖之間做了抉擇。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頹然地點了點頭。
直到看著老金失魂落魄地拉開門，踉蹌著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陳守仁挺直的背脊才緩緩垮了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了，冰涼地粘在皮膚上。他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茶，手卻抖得厲害，杯中晃動的茶水，似乎也慢慢變成了鐵鏽的紅。
「不會的……土地會吸收的……沒那麼容易流出去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是在念一道驅魔的咒語。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黑暗吞噬。不遠處，紅石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隨時會張開獠牙的怪獸。而山下，震裂的岩壁縫隙，暗紅色的水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滲出，沿著岩壁蜿蜒而下，匯入某條隱秘的水脈，向著河流的方向，悄然蔓延。
暮色透過紗窗漫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黯淡的金色。
他最喜歡這個時刻——光線曖昧，將一切輪廓都柔化，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一種混合著緊張、慶幸，以及越來越按捺不住的得意，在胸腔里緩慢發酵。
他陷在那張厚重的皮質轉椅里，椅子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一聲滿足的嘆息。桌上攤著趙錦良送來的事故初步報告，通篇「疑似」「可能」「有待進一步排查」，措辭謹慎得像在玻璃渣上行走。
陳守仁的指尖在報告邊緣輕輕敲著，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
過去的三天，陸沉焦頭爛額。
他要麼在事故現場親自查看，要麼在協調各種調查問詢。面對撤資，更是一場硬仗。
想到陸沉在應對投資方代表電話里冰冷的質疑和公事公辦的敷衍那種焦灼，陳守仁心裡那點快意，便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
你陸沉不是能耐嗎？不是要搬山挪人嗎？現在呢？
他又想到趙錦良。這個老技術，這幾天像是老了十歲，眼睛裡布滿血絲，整天帶著人在爆炸點附近打轉，測量、取樣、爭論。可結論呢？還是這份語焉不詳的報告。
陳守仁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葉的澀味在舌尖化開，他卻品出了一絲回甘。
查？你們能查出什麼？
他心裡嗤笑一聲。
他不過是讓老金，在那個早就計算好的、不起眼的支撐點上，動了那麼一點點手腳：把預設的支護參數，悄悄調低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一個多麼微不足道的數字。
在浩如煙海的礦山作業量里，在每日監測的海量數據里，它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一粒沙落入沙漠。
一次剛剛好能動搖人心、嚇退資本，卻又「幸運地」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的「事故」，完全可以推給「設備故障」「應力自然變化」或者「管理不善導致的誤差」。拖一拖，原因就不重要了，也沒人會深究。
重要的是，在一個無人的廢棄區域，造成一次恰到好處的「意外」，引發的連鎖反應將直接為他扭轉局面。
多麼完美的設計。
陳守仁幾乎要笑出聲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砰、砰、砰！」
敲門聲又急又重，粗暴地打斷了他的遐想。
陳守仁眉頭一皺，被打斷的不悅浮上臉。他還沒來得及說「進來」，門就被用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是老金。
他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工裝濕了大半，不知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充滿了見了鬼似的恐懼。他反手死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下來一點，像是腿軟得站不住，胸口劇烈起伏，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從喉嚨里擠出「嗬…嗬…」的抽氣聲。
陳守仁心頭一沉，那點悠閒的得意瞬間凍結。但他強撐著鎮定，壓低了聲音，帶著嚴厲：「老金！慌什麼！天塌了？！看看你這副樣子！」
「主、主任！」
老金終於擠出聲，帶著哭腔，幾步踉蹌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幾乎要趴上去，「不、不好了！出大事了！」
「說清楚！」
陳守仁的心跳開始加速，一股不祥的預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水！那老水倉……裂、裂了！根本堵不住！」
老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本想，帶了信得過的人想去悄悄處理……可那水是紅的！鐵鏽紅！味兒沖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根本不是一般的滲水！」
陳守仁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鐵鏽紅……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什麼「陳年積水」，那是高濃度、強酸性的礦山廢水！富含重金屬，是開採過程中最毒的東西之一！
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手指無意識地蜷起，掐進了掌心。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凍結了，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
「而且……而且不止那一個口子了，」老金的聲音還在繼續，每個字都像釘子扎進陳守仁心上，「旁邊岩層好像也被震鬆了，到處都在滲！我們那點沙袋、破布，屁用不頂！主任，這、這下該怎麼辦……趕緊上報吧！」
這消息像一道驚雷，劈在陳守仁天靈蓋上。他仿佛看到了那暗紅色的毒水，順著岩石縫隙，悄無聲息地漫溢。
冷汗，瞬間從他後背、額角冒了出來，冰涼黏膩。
完了嗎？要現在暴露了嗎？
他閉上眼，又強行睜開，眼角餘光掃過桌上那份語焉不詳的事故報告。
不！不能上報！這事馬上就要過去了，引資眼看就要黃了，這時候絕對不能自亂陣腳！
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了他——也許沒那麼嚴重。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又深又涼，強行將恐懼壓了回去。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臉上已經強行擠出一絲扭曲的「鎮定」。
「老金，」他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點責備，「你也是老礦工了，怎麼一點事就嚇破膽？」
老金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陳守仁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老金，看著窗外暮色漸沉的礦區。他的背影挺得筆直，仿佛在展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一點滲水，顏色重點，味道大點，有什麼稀奇？」
他字字句句，像是說給老金聽，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老水倉幾十年了，裡面淤積的東西，顏色能好看嗎？至於滲漏……地下岩層厚著呢，有天然的過濾作用。流一點，吸一點，擴散開，能有多大影響？」
他轉過身，盯住老金，那裡面有一種不容辯駁的強制力，並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報告：
「爆炸的事情眼看就要過去，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投資也眼看就要黃了！陸沉馬上就玩完了，只要我們穩住，等他捲鋪蓋走人後……」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帶著蠱惑和威脅：
「到那時，我有的是理由、有的是經費，來徹底處理這點『歷史遺留問題』。神不知，鬼不覺，把事情抹平。」
「可你要是現在沉不住氣，跑去報告，」他神色驟然變冷，「你猜，第一個被摁死的，會是誰？是你這個動了手腳的爆破工，還是我這個……被你們蒙在鼓裡、剛剛才知道的『主任』？」
老金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恐懼、憤怒、良知，還有對眼前這個人那套「道理」的將信將疑，在他眼中瘋狂交戰。
陳守仁看著他，知道火候到了。他放緩語氣，拍了拍老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聽我的，老金。回去，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做。封鎖那片區域，誰都別讓進去，這幾天剛好停產整頓，陸沉和趙錦良也去市里跟投資方談事兒去了，沒人會發現。天，塌不下來。」
老金喉結滾動，最終，在對坐牢的恐懼和對「沒人會發現」的僥倖之間做了抉擇。
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頹然地點了點頭。
直到看著老金失魂落魄地拉開門，踉蹌著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陳守仁挺直的背脊才緩緩垮了下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了，冰涼地粘在皮膚上。他端起桌上那杯冷透的茶，手卻抖得厲害，杯中晃動的茶水，似乎也慢慢變成了鐵鏽的紅。
「不會的……土地會吸收的……沒那麼容易流出去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是在念一道驅魔的咒語。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黑暗吞噬。不遠處，紅石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頭隨時會張開獠牙的怪獸。而山下，震裂的岩壁縫隙，暗紅色的水正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滲出，沿著岩壁蜿蜒而下，匯入某條隱秘的水脈，向著河流的方向，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