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車子在回礦山的顛簸土路上揚起灰塵。
陽光斜射進來，在車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帶。
陸沉專注地開著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挫敗感和一種被規則戲耍的憤怒，像胃裡裝著一塊冷硬的石頭，沉甸甸地墜著。
顧明朗那種無懈可擊的禮貌，精準客套的否定，都讓他胸口發悶。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楊翔輝靠在后座，臉側向窗外。
此刻的楊翔輝看起來很平靜，陽光晃過他的眼睛，他眼前似乎出現了顧明朗鏡片後那抹近乎憐憫的譏笑，那笑意在說：你們折騰什麼呢？你們懷揣的那點熱血和夢想，在現實的遊戲規則里稱不出重量。隨後，那畫面切換成食堂，油膩的燈光下，那盆髒水潑過來的慢鏡頭，林思意瞬間蒼白的臉，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發抖的指尖。
那句曾經擲地有聲的話，卻在此刻毫無徵兆地撞回耳邊——「我給的起。」
他想起當時對顧明朗說這句話時，有股從胸腔里直衝上來，要把對方，連同他那套光鮮的規則，都狠狠壓下去的衝動。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示。可今天，在那間充斥著咖啡香和冰冷規則的會客室里，在那份計劃書被推回來的瞬間，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能給得起什麼？
是穩定的生活？
是不被欺辱的環境？
還是能為她的戰場掃除哪怕一丁點兒的障礙？
他什麼都給不了！
顧明朗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坐在那裡，用他那一套規則輕輕一擋，順便問一句：「思意還好嗎？」
就仿佛在無聲地嘲諷：看，這就是你選的生活。這就是你選的男人。
這一刻，一種比憤怒更尖銳的東西，刺穿了他的胸腔，隨之頂出一個倔強的念頭：
不能讓她輸。
一開始，支持紅山石礦場改革於他而言，是作為經信局副局長的職責所在，是發展寧縣經濟、保住幾百個家庭的現實選擇。
後來，接觸到陸沉和他的「搬山」計劃，雖然覺得冒進，但卻是絕境中唯一有生命力的方向，支持陸沉，成了他楊翔輝的公心與遠見。
但此刻，紅石山礦場卻成為了他和林思意的戰場，是她押上一切的，選擇另一種生活可能的信念。
不能讓她輸。
這個念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血腥味，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烈火般地灼燒著他的胸腔。
財政的口子紮緊了。
銀行用規則砌起了牆。
那就為值得的人，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他再一次想到那個解法——「如果有一條路，能引來一筆足夠啟動技改、甚至能讓礦山徹底翻身的錢，但代價是，要進來新的股東，要動根本的體制……這條路，會考慮嗎？」
現在，這個可能性，在他心裡不再是模糊的選項，而成了必須走的路。
陸沉認真地開著車，路不太好，車子有些顛簸，車內卻很安靜。他又看了一眼後視鏡，楊翔輝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但陸沉覺得，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說不上來。
終於，陸沉還是打破了沉默：「楊局，今天……對不起，讓你跟著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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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翔輝聞聲，慢慢轉回頭，他眼裡閃著光，臉上沉重和壓抑的表情似乎被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所取代。
「沒事。」
他開口，聲音有些低，「這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他看向前方起伏的道路，繼續說：「我上次提過，引入外部投資者，進行股份制改造來解決資金問題，你們考慮得怎麼樣？」
陸沉表情一凝。
他當然考慮過，但這想法涉及產權等敏感問題，他不敢深入。
他沉聲回答：「考慮過，就是不知道我們礦上符不符合條件。」
楊翔輝的話接得很快，「我先問你幾個基本情況，你如實說，我判斷一下有沒有操作基礎。」
「您問。」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紅石山的《採礦許可證》，權屬清晰嗎？有沒有被抵押，或者涉及任何法律糾紛？」
「清晰。礦權百分之百屬於紅石山金礦，登記在礦本部。沒有做過任何抵押，也無任何法律糾紛。」
陸沉回答得斬釘截鐵。這是他最大的底氣之一。
「好。」
楊翔輝的聲音里聽不出波瀾，但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第二，歷史債務。除了正常的經營應付帳款，有沒有拖欠職工工資、社保，或者未經批准的集資款？」
「工資、社保按月足額繳納，從未拖欠。沒有未經批准的集資行為。歷史欠帳主要是幾筆到期的短期流貸和部分設備尾款，總額在審計報告裡是清晰的，沒有隱性債務。」
陸沉對答如流，這些數據他早已爛熟於心。
「第三，人員。在冊職工、離退休人員、內退人員，具體數字，最新報表。」
「在冊職工兩百三十三人。離退休人員八十七人，已全部移交社保，企業負擔部分撫恤金。無內退人員。」
陸沉回答時手指無意識的在方向盤上敲擊，像在默背報表上的數字。
「土地。礦區占用的工業用地，是劃撥性質？」
「是劃撥。如果要改制，涉及補繳出讓金，這部分成本我們做過初步測算，在可接受範圍。關鍵是，土地權屬也清晰，無爭議。」
車內沉默了幾秒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最後，當前的經營狀況。現金流如何？」
「去年帳面虧損，主要是折舊和財務成本高。但經營性現金流，扣除付現成本後，勉強能維持平衡，沒有失血。如果技改成功，降低採選成本，提升回收率，立刻就能扭虧為盈。我們有詳盡的技改效益測算報告。」
陸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給銀行的那份資料里，就有。」
楊翔輝沒有立即說話，似乎思考了片刻。
「陸礦長，你們這家底，比我想像的……要樂觀。」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楊局，紅石山是技術落後，是管理僵化，是觀念陳舊，但它沒爛到根子。」
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它缺的，就是一口氣，一筆錢，一個機會翻身，我有絕對的信心。」
楊翔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基本情況我了解了。從你剛才說的看，紅石山具備引資操作的基礎條件，至少，有談的籌碼。」
楊翔輝的語氣依然謹慎，但比剛才多了一絲務實的考量，「但這個事，不是我說了算。還有許多流程要走，你們得先拿個初步方案出來，核心就是：準備拿出多少股權，想融多少錢，這些錢具體用來幹什麼，改制後職工怎麼安置，未來的管理權怎麼安排。方案要實，要能說服潛在的投資者，更要能過職代會那一關。」
陸沉握緊了方向盤，指節處因用力過度而顯得發白，「方案，我們儘快做。」
「不止要快。」
楊翔輝糾正道，「還要精準，要有說服力。這是你們自救的唯一路徑，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明白，我親自抓，用最快的速度，拿出紮實的方案。」
陸沉給出了承諾。
「好。方案出來後，先報給我。」
楊翔輝說完，緩了緩，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道，「我來想辦法運作。」
車裡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響。
陸沉慢慢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裸露著岩石的山體，夕陽把山峰染成了暗紅色。
他包里那份被銀行拒絕的報告，以一種更複雜的沉重感，壓了上來。
引資，聽起來是條生路。
可誰知道，引來的會是救命的活水，還是噬人的資本呢？
方向，是有了。
但前方，暮色正從山坳里滾滾湧出，與礦山日夜不息的塵土混合成一片昏黃的、滯重的霧。
霧更濃了。
陽光斜射進來，在車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帶。
陸沉專注地開著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挫敗感和一種被規則戲耍的憤怒，像胃裡裝著一塊冷硬的石頭，沉甸甸地墜著。
顧明朗那種無懈可擊的禮貌，精準客套的否定，都讓他胸口發悶。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楊翔輝靠在后座，臉側向窗外。
此刻的楊翔輝看起來很平靜，陽光晃過他的眼睛，他眼前似乎出現了顧明朗鏡片後那抹近乎憐憫的譏笑，那笑意在說：你們折騰什麼呢？你們懷揣的那點熱血和夢想，在現實的遊戲規則里稱不出重量。隨後，那畫面切換成食堂，油膩的燈光下，那盆髒水潑過來的慢鏡頭，林思意瞬間蒼白的臉，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發抖的指尖。
那句曾經擲地有聲的話，卻在此刻毫無徵兆地撞回耳邊——「我給的起。」
他想起當時對顧明朗說這句話時，有股從胸腔里直衝上來，要把對方，連同他那套光鮮的規則，都狠狠壓下去的衝動。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示。可今天，在那間充斥著咖啡香和冰冷規則的會客室里，在那份計劃書被推回來的瞬間，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他能給得起什麼？
是穩定的生活？
是不被欺辱的環境？
還是能為她的戰場掃除哪怕一丁點兒的障礙？
他什麼都給不了！
顧明朗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坐在那裡，用他那一套規則輕輕一擋，順便問一句：「思意還好嗎？」
就仿佛在無聲地嘲諷：看，這就是你選的生活。這就是你選的男人。
這一刻，一種比憤怒更尖銳的東西，刺穿了他的胸腔，隨之頂出一個倔強的念頭：
不能讓她輸。
一開始，支持紅山石礦場改革於他而言，是作為經信局副局長的職責所在，是發展寧縣經濟、保住幾百個家庭的現實選擇。
後來，接觸到陸沉和他的「搬山」計劃，雖然覺得冒進，但卻是絕境中唯一有生命力的方向，支持陸沉，成了他楊翔輝的公心與遠見。
但此刻，紅石山礦場卻成為了他和林思意的戰場，是她押上一切的，選擇另一種生活可能的信念。
不能讓她輸。
這個念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帶著血腥味，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烈火般地灼燒著他的胸腔。
財政的口子紮緊了。
銀行用規則砌起了牆。
那就為值得的人，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他再一次想到那個解法——「如果有一條路，能引來一筆足夠啟動技改、甚至能讓礦山徹底翻身的錢，但代價是，要進來新的股東，要動根本的體制……這條路，會考慮嗎？」
現在，這個可能性，在他心裡不再是模糊的選項，而成了必須走的路。
陸沉認真地開著車，路不太好，車子有些顛簸，車內卻很安靜。他又看了一眼後視鏡，楊翔輝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但陸沉覺得，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說不上來。
終於，陸沉還是打破了沉默：「楊局，今天……對不起，讓你跟著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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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翔輝聞聲，慢慢轉回頭，他眼裡閃著光，臉上沉重和壓抑的表情似乎被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所取代。
「沒事。」
他開口，聲音有些低，「這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
他看向前方起伏的道路，繼續說：「我上次提過，引入外部投資者，進行股份制改造來解決資金問題，你們考慮得怎麼樣？」
陸沉表情一凝。
他當然考慮過，但這想法涉及產權等敏感問題，他不敢深入。
他沉聲回答：「考慮過，就是不知道我們礦上符不符合條件。」
楊翔輝的話接得很快，「我先問你幾個基本情況，你如實說，我判斷一下有沒有操作基礎。」
「您問。」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紅石山的《採礦許可證》，權屬清晰嗎？有沒有被抵押，或者涉及任何法律糾紛？」
「清晰。礦權百分之百屬於紅石山金礦，登記在礦本部。沒有做過任何抵押，也無任何法律糾紛。」
陸沉回答得斬釘截鐵。這是他最大的底氣之一。
「好。」
楊翔輝的聲音里聽不出波瀾，但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第二，歷史債務。除了正常的經營應付帳款，有沒有拖欠職工工資、社保，或者未經批准的集資款？」
「工資、社保按月足額繳納，從未拖欠。沒有未經批准的集資行為。歷史欠帳主要是幾筆到期的短期流貸和部分設備尾款，總額在審計報告裡是清晰的，沒有隱性債務。」
陸沉對答如流，這些數據他早已爛熟於心。
「第三，人員。在冊職工、離退休人員、內退人員，具體數字，最新報表。」
「在冊職工兩百三十三人。離退休人員八十七人，已全部移交社保，企業負擔部分撫恤金。無內退人員。」
陸沉回答時手指無意識的在方向盤上敲擊，像在默背報表上的數字。
「土地。礦區占用的工業用地，是劃撥性質？」
「是劃撥。如果要改制，涉及補繳出讓金，這部分成本我們做過初步測算，在可接受範圍。關鍵是，土地權屬也清晰，無爭議。」
車內沉默了幾秒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最後，當前的經營狀況。現金流如何？」
「去年帳面虧損，主要是折舊和財務成本高。但經營性現金流，扣除付現成本後，勉強能維持平衡，沒有失血。如果技改成功，降低採選成本，提升回收率，立刻就能扭虧為盈。我們有詳盡的技改效益測算報告。」
陸沉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給銀行的那份資料里，就有。」
楊翔輝沒有立即說話，似乎思考了片刻。
「陸礦長，你們這家底，比我想像的……要樂觀。」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些意味深長。
「楊局，紅石山是技術落後，是管理僵化，是觀念陳舊，但它沒爛到根子。」
陸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它缺的，就是一口氣，一筆錢，一個機會翻身，我有絕對的信心。」
楊翔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基本情況我了解了。從你剛才說的看，紅石山具備引資操作的基礎條件，至少，有談的籌碼。」
楊翔輝的語氣依然謹慎，但比剛才多了一絲務實的考量，「但這個事，不是我說了算。還有許多流程要走，你們得先拿個初步方案出來，核心就是：準備拿出多少股權，想融多少錢，這些錢具體用來幹什麼，改制後職工怎麼安置，未來的管理權怎麼安排。方案要實，要能說服潛在的投資者，更要能過職代會那一關。」
陸沉握緊了方向盤，指節處因用力過度而顯得發白，「方案，我們儘快做。」
「不止要快。」
楊翔輝糾正道，「還要精準，要有說服力。這是你們自救的唯一路徑，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明白，我親自抓，用最快的速度，拿出紮實的方案。」
陸沉給出了承諾。
「好。方案出來後，先報給我。」
楊翔輝說完，緩了緩，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道，「我來想辦法運作。」
車裡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響。
陸沉慢慢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裸露著岩石的山體，夕陽把山峰染成了暗紅色。
他包里那份被銀行拒絕的報告，以一種更複雜的沉重感，壓了上來。
引資，聽起來是條生路。
可誰知道，引來的會是救命的活水，還是噬人的資本呢？
方向，是有了。
但前方，暮色正從山坳里滾滾湧出，與礦山日夜不息的塵土混合成一片昏黃的、滯重的霧。
霧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