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夏日的時光，如蟬鳴般單調而重複。
又到了星期五，傍晚時分，天光正一寸寸沉入遠山的輪廓。林思意推開家門，將公文包隨手擱在玄關，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翔輝！」
楊翔輝正站在陽台對著遠山出神。聽見聲響，他轉過身來。只見林思意已經小跑著過來，伸手就環住了他的脖子。
「回來了。累不累？」
他順手摟住她的腰，聲音溫柔。
她卻沒回答，仰起臉，眼睛在漸暗的光線里閃著光亮。
「今天下午開會，」她氣息有些不穩，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陸場長在會上正式宣布了——有投資方表達了明確意向，不止一家！」
楊翔輝的眉梢挑了一下，笑了笑。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簇耀眼的光，抬起手，用指腹很輕地蹭了下她發紅的臉頰。
「嗯，」他應了一聲，像聽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知道。意向方已經接觸過幾輪了。」
「你又知道了！」
林思意微微睜大眼，隨即又笑開，那笑容里有種「果然如此」的開心，也有一絲被瞞到最後的嬌嗔，「那，那紅石山這次，是真的有希望了，對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有點不敢相信，可那眼底的期盼，幾乎要漫出來。
楊翔輝摟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點，他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有。你們的紅石山，肯定能活過來。」
遠處山巒的剪影徹底融進靛藍的夜空，天上有幾顆星子固執地亮在逐漸濃稠的黑暗裡。
林思意把臉埋進他肩窩，深深吸了口氣，「太好了……」
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顫，「你是不知道，今天會場裡，幾個老工人……眼睛都紅了。第一批去實驗線的骨幹名單也定了，大家都服氣。連陳守仁那邊，也沒什麼異動。」
她一樣樣數著，那是她一寸寸奪回的陣地。
「我知道。」
楊翔輝的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拍撫，「這幾個月，你做得特別好。」
這話他說得平實，可林思意的鼻尖卻驀地一酸。
那些一個人熬過的長夜，那些面對推諉刁難時的憋悶，那些在紙堆里尋找希望的堅持，似乎都在這句話里找到了意義。
「等這筆投資款一到，設備到位，立刻就能啟動實驗線。」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重新亮起來，「陸礦長和趙副礦長帶著幾個老技術員把方案推演了無數遍，這次，我們一定……」
她的話沒說完，楊翔輝放在口袋的手機，就在這一刻，突兀地震動起來。
楊翔輝摟著林思意的手臂沒有鬆開，但另一隻手已經伸進去，拿起了手機。看到來電號碼時，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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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說，鬆開她，拿著手機，轉身走向陽台的角落，背對著客廳里暖黃的光，也背對著她。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喂，我是楊翔輝。」
電話那頭的聲音她聽不見，只能看見他微微側著頭，偶爾「嗯」一聲，簡短，沒有任何情緒。
通話時間不長。他放下手機，走了過來。
「怎麼了？」林思意上前一步，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楊翔輝看著她，看著她眼中迅速瀰漫開的不安。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終只是落在她的肩上，輕輕按了按。
「沒什麼大事。」
他說，只是語速比平時慢，「讓我明天上午，去一趟紀委，配合了解些情況。」
聽到「紀委」兩個字，林思意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楊翔輝上前一步，重新將她攬入懷中。
「別瞎想。」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響起，「從我第一次去接觸投資方開始，舉報信就沒斷過。老套路了。」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峭與不屑：「這次不過是看我們真的快要成了，馬上就要拿結果了，他們急了，反撲就更瘋狂了。目的無非就是想拖住我們，讓我和陸沉自亂陣腳，或者嚇得投資方不敢進來。」
林思意靠在他懷裡，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那心跳聲，伴著他冷靜的分析，將她心中翻湧的擔憂和恐慌，一點點壓了下去。
「可是……要去紀委……」
她還是無法完全放心，那兩個字讓人太不舒服了。
「去就去，就把該說的說清楚。」
楊翔輝沉著地說，「我做這些事情，是職責所在，不是為了從紅石山撈取什麼，更沒有徇私。」
他稍微鬆開她一些，低頭看進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坦然，沒有任何閃躲。
「引資的每一個步驟，怎麼接觸，怎麼談判，評估依據是什麼，所有會議記錄、文件往來，都有跡可循，經得起最嚴格的審查。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我楊翔輝，和陸沉，都經得起查。」
林思意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卻異常清明的潭水，自己那顆高高懸起的心，似乎終於被他穩穩地托住，緩緩地放回了實處。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甚至反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熱。
林思意點了點頭，眼中重新凝聚起堅韌的光芒。
「嗯。實驗線場地的最後驗收，還有攻堅小組成員的最後確定，今天還沒做完，明天一早就去。」
她努力彎了彎嘴角，想給他一個「放心」的表情，「那你……明天，就當是去匯報個工作。早點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我等你回來吃晚飯，給你煲湯。」
楊翔輝看著她強作鎮定卻掩不住關切的神色，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酸脹溫熱。他重新將她摟緊，下巴輕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她發間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
「好。」
夜色在窗外無聲流淌，他們依舊靜靜站著。
遠處，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深處，紅石山山腹某條早已廢棄、標註著「危險勿入」的巷道盡頭，幾點微弱的、猩紅的光，在潮濕窒悶的空氣里，忽然明滅了一下，像黑暗中悄然睜開的、冰冷的眼睛。
又到了星期五，傍晚時分，天光正一寸寸沉入遠山的輪廓。林思意推開家門，將公文包隨手擱在玄關，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翔輝！」
楊翔輝正站在陽台對著遠山出神。聽見聲響，他轉過身來。只見林思意已經小跑著過來，伸手就環住了他的脖子。
「回來了。累不累？」
他順手摟住她的腰，聲音溫柔。
她卻沒回答，仰起臉，眼睛在漸暗的光線里閃著光亮。
「今天下午開會，」她氣息有些不穩，是壓抑不住的興奮，「陸場長在會上正式宣布了——有投資方表達了明確意向，不止一家！」
楊翔輝的眉梢挑了一下，笑了笑。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簇耀眼的光，抬起手，用指腹很輕地蹭了下她發紅的臉頰。
「嗯，」他應了一聲，像聽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知道。意向方已經接觸過幾輪了。」
「你又知道了！」
林思意微微睜大眼，隨即又笑開，那笑容里有種「果然如此」的開心，也有一絲被瞞到最後的嬌嗔，「那，那紅石山這次，是真的有希望了，對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有點不敢相信，可那眼底的期盼，幾乎要漫出來。
楊翔輝摟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點，他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有。你們的紅石山，肯定能活過來。」
遠處山巒的剪影徹底融進靛藍的夜空，天上有幾顆星子固執地亮在逐漸濃稠的黑暗裡。
林思意把臉埋進他肩窩，深深吸了口氣，「太好了……」
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顫，「你是不知道，今天會場裡，幾個老工人……眼睛都紅了。第一批去實驗線的骨幹名單也定了，大家都服氣。連陳守仁那邊，也沒什麼異動。」
她一樣樣數著，那是她一寸寸奪回的陣地。
「我知道。」
楊翔輝的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拍撫，「這幾個月，你做得特別好。」
這話他說得平實，可林思意的鼻尖卻驀地一酸。
那些一個人熬過的長夜，那些面對推諉刁難時的憋悶，那些在紙堆里尋找希望的堅持，似乎都在這句話里找到了意義。
「等這筆投資款一到，設備到位，立刻就能啟動實驗線。」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重新亮起來，「陸礦長和趙副礦長帶著幾個老技術員把方案推演了無數遍，這次，我們一定……」
她的話沒說完，楊翔輝放在口袋的手機，就在這一刻，突兀地震動起來。
楊翔輝摟著林思意的手臂沒有鬆開，但另一隻手已經伸進去，拿起了手機。看到來電號碼時，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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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說，鬆開她，拿著手機，轉身走向陽台的角落，背對著客廳里暖黃的光，也背對著她。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喂，我是楊翔輝。」
電話那頭的聲音她聽不見，只能看見他微微側著頭，偶爾「嗯」一聲，簡短，沒有任何情緒。
通話時間不長。他放下手機，走了過來。
「怎麼了？」林思意上前一步，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楊翔輝看著她，看著她眼中迅速瀰漫開的不安。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終只是落在她的肩上，輕輕按了按。
「沒什麼大事。」
他說，只是語速比平時慢，「讓我明天上午，去一趟紀委，配合了解些情況。」
聽到「紀委」兩個字，林思意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楊翔輝上前一步，重新將她攬入懷中。
「別瞎想。」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響起，「從我第一次去接觸投資方開始，舉報信就沒斷過。老套路了。」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峭與不屑：「這次不過是看我們真的快要成了，馬上就要拿結果了，他們急了，反撲就更瘋狂了。目的無非就是想拖住我們，讓我和陸沉自亂陣腳，或者嚇得投資方不敢進來。」
林思意靠在他懷裡，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那心跳聲，伴著他冷靜的分析，將她心中翻湧的擔憂和恐慌，一點點壓了下去。
「可是……要去紀委……」
她還是無法完全放心，那兩個字讓人太不舒服了。
「去就去，就把該說的說清楚。」
楊翔輝沉著地說，「我做這些事情，是職責所在，不是為了從紅石山撈取什麼，更沒有徇私。」
他稍微鬆開她一些，低頭看進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坦然，沒有任何閃躲。
「引資的每一個步驟，怎麼接觸，怎麼談判，評估依據是什麼，所有會議記錄、文件往來，都有跡可循，經得起最嚴格的審查。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我楊翔輝，和陸沉，都經得起查。」
林思意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卻異常清明的潭水，自己那顆高高懸起的心，似乎終於被他穩穩地托住，緩緩地放回了實處。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甚至反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熱。
林思意點了點頭，眼中重新凝聚起堅韌的光芒。
「嗯。實驗線場地的最後驗收，還有攻堅小組成員的最後確定，今天還沒做完，明天一早就去。」
她努力彎了彎嘴角，想給他一個「放心」的表情，「那你……明天，就當是去匯報個工作。早點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我等你回來吃晚飯，給你煲湯。」
楊翔輝看著她強作鎮定卻掩不住關切的神色，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酸脹溫熱。他重新將她摟緊，下巴輕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她發間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
「好。」
夜色在窗外無聲流淌，他們依舊靜靜站著。
遠處，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深處，紅石山山腹某條早已廢棄、標註著「危險勿入」的巷道盡頭，幾點微弱的、猩紅的光，在潮濕窒悶的空氣里，忽然明滅了一下，像黑暗中悄然睜開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