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兩周後，市商業銀行信貸部，會客室。
秘書推開門：「顧經理，紅石山礦業的陸礦長和他們縣經信局的楊局長到了。」
辦公桌後，顧明朗起身，臉上職業性的熱情笑容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凍住了。
楊翔輝？怎麼會是他？顧明朗腦海里飛快閃過林家客廳那晚不甚愉快的交鋒，以及樓下路燈旁，他擲地有聲說「我給的起」時，那雙讓他極度不適的眼睛。
他收斂心神，重新展開笑容，先向陸沉伸出手：「陸礦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隨即，他轉向楊翔輝，伸出手，聲音如常：「楊局，好久不見。真巧。」
楊翔輝面色平靜。
在聽到那熟悉聲音的剎那，意外是有的，但多年基層歷練讓他學會了不動聲色。他迅速將「顧明朗」這個名字從私人記憶里歸到「銀行信貸經理」的職務標籤下。
「顧經理，幸會。」
他伸手相握，力道沉穩，「工作需要，陪陸礦長過來。」
陸沉站在一旁，敏銳地看向兩人。那聲「好久不見」下幾乎難以捕捉的凝滯，以及楊翔輝刻意平淡的回應都讓他覺得這關係有些不尋常。
「請坐。」顧明朗已恢復從容，側身引向沙發。
沙發旁的邊几上放著一盆蝴蝶蘭，紫紅色的花開得正盛，花瓣肥厚，油亮亮的，像打過蠟。
陸沉落座後，身體微微前傾。他將手中一份裝訂整齊的項目計劃書又往前推了推，聲音比平時在礦上開會時更顯急切，手勢也多。
「顧經理，這是紅石山礦最新的儲量核實報告和技改擴能方案，想申請一筆項目貸款，支持技改啟動。」
隨即，指尖點在「財務預測與還款能力分析」那一章的圖表上，「您再看看這部分現金流模型。我們不是憑空畫餅，下游兩家大型冶煉廠已經簽了意向書，只要技改資金到位，產量和品質提上來，訂單是現成的。風險可控，回報周期也比你們行里一般的項目貸款要短……」
顧明朗看似在認真地傾聽，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職業性微笑，但眼神卻是散的，偶爾落在陸沉臉上，更多時候是滑過那份計劃書，或者飄向楊翔輝。
「陸礦長的方案，我們行里相關部門會認真研究的。」
顧明朗淡淡地說，不置可否，「不過您也知道，現在對『兩高一剩』行業的信貸收緊是大趨勢。紅石山礦業……嗯，土地是劃撥的，設備淨值不高。也沒有有力的擔保方。而且歷史包袱不輕，這份計劃書里對潛在環保整改的後續投入，預估可能還是偏樂觀了。」
他說「偏樂觀」時，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那笑容很微妙，倒像是一種見多了的瞭然。
他端起骨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熱氣，狀似無意地掠過一直沉默地坐在陸沉側後方的楊翔輝。
楊翔輝穿著挺括的白襯衫，沒打領帶，坐姿放鬆。
他從落座到此刻，一言未發，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的交談，像一個背景板。
顧明朗的視線在楊翔輝臉上停留了大約半秒，那標準笑容的底色似乎深了一點。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仿佛剛剛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如常，話題卻突兀地一轉：
「對了，楊局，」他看向楊翔輝，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熟絡，開口探詢，「最近……思意還好吧？在鄉下適應得怎麼樣？」
陸沉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他正談到關鍵的技術抵押，被突然插入屬於私人範疇的話題打斷，顯然不悅，他側頭，飛快地瞥了楊翔輝一眼。
楊翔輝對著顧明朗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謝謝顧經理關心。她很好，工作已經上手了。」
顧明朗笑了笑，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只是完成了一次禮節性的問候。
「那就好。阿姨前幾天還跟我媽提起，擔心她在鄉下生活不習慣。」
他輕描淡寫地把林母也帶了出來，旋即，非常自然地轉向陸沉，笑容重新變得純粹職業化，「陸礦長，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技術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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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會談，顧明朗表現得更加「專業」。
他顯然對陸沉描繪的「前景」不感任何興趣，無論是技術突破還是市場潛力，他只是反覆強調政策風險、歷史數據、抵押物不足、現金流測算的「保守性假設」。每一個問題都提在點子上，每一個質疑都顯得無可辯駁，組合在一起，就是一種程式化的拒絕。
會談在一種客氣，卻無望的氣氛中結束。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兩個身影融入街邊灰撲撲的人流，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極輕地呷了一口。眼底那一縷甚至都不用刻意為難，單憑公事公辦就能讓那楊翔輝所謂的紮根的生活步步維艱的譏笑，從心底浮起，透過鏡片，在午後刺眼的陽光下一覽無遺。
秘書推開門：「顧經理，紅石山礦業的陸礦長和他們縣經信局的楊局長到了。」
辦公桌後，顧明朗起身，臉上職業性的熱情笑容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凍住了。
楊翔輝？怎麼會是他？顧明朗腦海里飛快閃過林家客廳那晚不甚愉快的交鋒，以及樓下路燈旁，他擲地有聲說「我給的起」時，那雙讓他極度不適的眼睛。
他收斂心神，重新展開笑容，先向陸沉伸出手：「陸礦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隨即，他轉向楊翔輝，伸出手，聲音如常：「楊局，好久不見。真巧。」
楊翔輝面色平靜。
在聽到那熟悉聲音的剎那，意外是有的，但多年基層歷練讓他學會了不動聲色。他迅速將「顧明朗」這個名字從私人記憶里歸到「銀行信貸經理」的職務標籤下。
「顧經理，幸會。」
他伸手相握，力道沉穩，「工作需要，陪陸礦長過來。」
陸沉站在一旁，敏銳地看向兩人。那聲「好久不見」下幾乎難以捕捉的凝滯，以及楊翔輝刻意平淡的回應都讓他覺得這關係有些不尋常。
「請坐。」顧明朗已恢復從容，側身引向沙發。
沙發旁的邊几上放著一盆蝴蝶蘭，紫紅色的花開得正盛，花瓣肥厚，油亮亮的，像打過蠟。
陸沉落座後，身體微微前傾。他將手中一份裝訂整齊的項目計劃書又往前推了推，聲音比平時在礦上開會時更顯急切，手勢也多。
「顧經理，這是紅石山礦最新的儲量核實報告和技改擴能方案，想申請一筆項目貸款，支持技改啟動。」
隨即，指尖點在「財務預測與還款能力分析」那一章的圖表上，「您再看看這部分現金流模型。我們不是憑空畫餅，下游兩家大型冶煉廠已經簽了意向書，只要技改資金到位，產量和品質提上來，訂單是現成的。風險可控，回報周期也比你們行里一般的項目貸款要短……」
顧明朗看似在認真地傾聽，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職業性微笑，但眼神卻是散的，偶爾落在陸沉臉上，更多時候是滑過那份計劃書，或者飄向楊翔輝。
「陸礦長的方案，我們行里相關部門會認真研究的。」
顧明朗淡淡地說，不置可否，「不過您也知道，現在對『兩高一剩』行業的信貸收緊是大趨勢。紅石山礦業……嗯，土地是劃撥的，設備淨值不高。也沒有有力的擔保方。而且歷史包袱不輕，這份計劃書里對潛在環保整改的後續投入，預估可能還是偏樂觀了。」
他說「偏樂觀」時，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彎，那笑容很微妙，倒像是一種見多了的瞭然。
他端起骨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熱氣，狀似無意地掠過一直沉默地坐在陸沉側後方的楊翔輝。
楊翔輝穿著挺括的白襯衫，沒打領帶，坐姿放鬆。
他從落座到此刻，一言未發，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的交談，像一個背景板。
顧明朗的視線在楊翔輝臉上停留了大約半秒，那標準笑容的底色似乎深了一點。他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仿佛剛剛想起什麼似的，語氣如常，話題卻突兀地一轉：
「對了，楊局，」他看向楊翔輝，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熟絡，開口探詢，「最近……思意還好吧？在鄉下適應得怎麼樣？」
陸沉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他正談到關鍵的技術抵押，被突然插入屬於私人範疇的話題打斷，顯然不悅，他側頭，飛快地瞥了楊翔輝一眼。
楊翔輝對著顧明朗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謝謝顧經理關心。她很好，工作已經上手了。」
顧明朗笑了笑，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只是完成了一次禮節性的問候。
「那就好。阿姨前幾天還跟我媽提起，擔心她在鄉下生活不習慣。」
他輕描淡寫地把林母也帶了出來，旋即，非常自然地轉向陸沉，笑容重新變得純粹職業化，「陸礦長，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技術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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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對陸沉描繪的「前景」不感任何興趣，無論是技術突破還是市場潛力，他只是反覆強調政策風險、歷史數據、抵押物不足、現金流測算的「保守性假設」。每一個問題都提在點子上，每一個質疑都顯得無可辯駁，組合在一起，就是一種程式化的拒絕。
會談在一種客氣，卻無望的氣氛中結束。
他走到窗前，看著那兩個身影融入街邊灰撲撲的人流，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極輕地呷了一口。眼底那一縷甚至都不用刻意為難，單憑公事公辦就能讓那楊翔輝所謂的紮根的生活步步維艱的譏笑，從心底浮起，透過鏡片，在午後刺眼的陽光下一覽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