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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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某銀行信貸科的門開著。

  陸沉和趙錦良走到門口時,信貸科李主任正端著茶杯,對著一份報表擰眉頭。


  「李主任。」

  陸沉在開著的門上敲了兩下。

  李主任抬起頭,一雙眼睛在陸沉洗得發白的工裝和趙錦良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公文包上掃過,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微微抬了下下巴,算是招呼。

  兩人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鐵皮文件櫃靠著牆,玻璃板下壓著些泛黃的表格。陸沉從趙錦良手裡接過那份用牛皮紙檔案袋仔細裝好的報告,雙手遞到李主任桌沿。

  「李主任,打擾。這是紅石山礦最新的儲量核實報告和技改擴能方案,想申請一筆項目貸款,支持技改啟動。」

  陸沉開門見山,帶著井巷裡的那種直接。

  李主任沒接報告,他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語氣是一種見多了的平淡:

  「縣支行權限小,這種項目貸款,我們就是個二傳手。但往上送,得有抵押物或者擔保函鋪路。你們紅石山礦場的孫會計都跑好幾趟了,沒有這兩樣,就算我們幫忙把材料遞到了市分行,風控科照樣直接打回來。我們還得挨個『調查不實』的評語。」

  趙錦良忍不住,往前半步:

  「李主任,我們這報告裡有詳實數據和效益測算,前景很好!你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亂投錢,是救活一個礦,幾百號人——」

  「效益是以後的事。」

  李主任抬起手,再次截住話頭,無奈地看著趙錦良,「銀行放款,看的是你現在手裡有什麼能抵,看的是萬一你還不上,誰替你兜底。你們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一個更委婉的說法,最終還是直說了,「是什麼狀況,你我都清楚。沒有硬抵押,沒有強擔保,這個流程,我啟動不了。啟動了也是白費功夫,還留個壞記錄。」

  他把「壞記錄」三個字,咬得重。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的路過的汽車不合時宜地按了按喇叭。

  陸沉看著桌上那份沒人翻開的報告,在蒼白天光下,顯得格外厚重,也格外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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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他帶來的是一座礦的未來,人家只認能擺上檯面稱斤算兩的現在。

  幾秒後,他伸出手,把報告拿了回來。

  「明白了。」

  陸沉說,臉上沒什麼表情,「打擾了。」

  李主任或許也覺得自己說得太硬,語氣緩了緩,補了一句:

  「你們真想辦,還是得從根上解決。找能給你抵押或者擔保的單位。有了那個,再來說材料的事。」

  陸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趙錦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著陸沉離去的背影,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抓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銀行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台階。

  剛才還刺眼的陽光躲進了雲層,天空霎時暗了下來。

  他們就這麼站在縣城的街道邊,看著車來人往。

  趙錦良狠狠抹了把臉,憋出一句:「跑了三家銀行,盡吃閉門羹了……」

  陸沉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沉重的報告,拉開皮包的拉鏈,仔細裝好,然後把包摟進了懷裡,貼著胸口,好像這樣,那些熾熱的規劃和數字,還能保住一點溫度。

  「回礦上。」

  陸沉說,聲音有些乾澀。

  車子就停在路邊,滿是塵土。

  幾乎是同時,楊翔輝也從縣財政局的大門走了出來,坐進了車裡。

  他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卻良久沒有發動。

  此時的天色是一種沉悶的鐵灰色,壓得很低。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楊局。」

  陸沉的聲音傳來,背景有些嘈雜。

  「是我。」

  楊翔輝說,「說話方便?」

  「方便。您說。」

  陸沉應道。

  楊翔輝沒有寒暄,直奔主題:

  「我剛從縣財政局出來。關於你想申請的技改專項款,第一沒有先例,第二沒有預算,一分錢都撥不出來。貸款擔保的事,我也正式問過了。」

  他稍作停頓,給電話那頭一個短暫的接收時間:「不行。局長明確表示,財政不出這個擔保。風險擔不起,也不符合當前的政策導向。」

  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只有隱約的、不太平穩的呼吸聲,和車載的輕微噪音。

  楊翔輝能想像陸沉此刻灰敗的臉色。他沒催促,只是同樣沉默地等著。

  過了大概有半分鐘,陸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有種勉強維持的平穩:

  「……明白了。謝謝楊局,讓您費心了。」

  「費心沒用,事沒辦成。」

  楊翔輝說得直接,「這是第一件。」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繼續,語速不快:

  「第二件,銀行那條路,還沒完全斷死。縣支行權限不夠,但他們可以把材料收上去,報到市分行。這是程序上他們該做的事。」

  陸沉立刻抓住了重點,聲音里燃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您是說……」

  「我的意思是,」楊翔輝打斷他,語氣依舊冷靜,甚至有點是提前潑冷水,「我可以想辦法讓縣行把你們那份報告,按程序往市行報。但你要清楚,市行批不批,取決於他們的風控條款,核心還是抵押和擔保。」

  他又沉默了幾秒了,讓這句話的份量沉下去。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又重了一些,稍後,陸沉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明白。但我們測算出來的金礦儲量遠遠要大於之前的評估,加上技術改進,以後的效益可不是現在的局面啊,我相信銀行能看懂,政策是死的,但前景是活的!我必須去爭取!楊局,只要市行能受理,能看到報告,紅石山就有希望獲得貸款。」

  「好,我儘快協調。」

  楊祥輝說,但語氣里並沒有太多肯定的意味。他身體微微前傾,胸膛抵住方向盤,車窗外的天光映得他側臉線條有些冷硬。幾秒後,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謹慎:

  「另外,陸礦長,還有一個方向,或許可以想一想。但這條路,不比貸款,它要複雜得多,牽扯的方方面面也廣得多,動靜會很大。」

  他再次停頓,似乎在等待對方的反應,也在繼續組織語言。

  「所以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楊翔輝緩緩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條路,能引來一筆足夠啟動技改、甚至能讓礦山徹底翻身的錢,但代價是,要進來新的股東,要動根本的體制……你覺得,這條路,你們會考慮嗎?」

  他沒有說出「引資」或「改制」這些具體的詞。他只是拋出了一個假設,一個關於生存與代價的問題。

  電話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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