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抽離
蜂蜜公爵的事件沒有讓詹姆·波特學到任何教訓。
如果非要說它改變了什麼的話，它給了他一個全新的、更加雄心勃勃的作戰計劃。
她注意到我了。
這大概是詹姆·波特從整件事裡收穫的唯一信息。
莉莉·伊萬斯在一家糖果店裡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面把他從頭到腳罵了一遍，用了「惡霸」這個詞，聲音大到櫃檯後面的店員都忍不住停下手觀看。
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腦迴路里，這件事的結論應該是「別再招惹她了」。
但詹姆·波特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
在他大腦奇特的腦迴路里，莉莉·伊萬斯的憤怒被他理解成了某種令人興奮的東西：她發自內心地、用盡全部力氣在看他。
她在對他尖叫的時候，綠色眼睛裡燒著的那團火，他在夢裡看到了好幾次。
十月的第二周開始，他的行動變本加厲了。
周一，變形課和魔咒課之間的課間休息，走廊上。
莉莉從弗立維教授的教室出來，懷裡抱著課本和一卷寫了三英尺的魔咒論文，紅髮編成的側辮搭在左肩上，她和瑪麗·麥克唐納並肩走著，正在討論繳械咒的手腕角度問題。
詹姆從二樓樓梯口的拐角衝出來。
他的出場方式非常戲劇化，從樓梯的最後四級台階上直接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皮鞋在石板上磕出了一聲脆響，長袍的下擺在空中畫了個瀟灑的弧線。
他在莉莉面前站定，手插進褲子口袋裡，左肩靠著牆壁，頭歪著，嘴角掛著那個被他在鏡子前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笑容。
「嘿，伊萬斯！下次霍格莫德周末，你，我，三把掃帚，怎麼樣？」
他的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大到整條走廊的人都能聽到。在詹姆的邏輯里，公開邀請等於自信，而自信等於魅力。
莉莉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詹姆的方式和看到鞋底粘了一塊口香糖時差不多。
「我寧願跟巨烏賊去。」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肩膀甚至沒有偏轉一丁點來讓開他。她筆直地穿過了他和牆壁之間的縫隙，紅髮的辮梢掃過了他的胸口。
走廊里有幾個低年級學生發出了被壓在掌心裡的笑聲。
詹姆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裡，嘴角的笑容僵了一小會，然後他把頭髮揉了兩把，朝著莉莉的背影喊。
「好吧！我下周再問！大烏賊的陪伴不怎麼樣，伊萬斯，相信我！」
莉莉沒有回頭。
瑪麗·麥克唐納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同時包含了同情和覺得他腦子有病。
周三，魁地奇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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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芬多的魁地奇隊在訓練結束後繞著球場做冷卻飛行，詹姆騎著他的掃帚，飛行姿勢鬆弛而自信，上半身往前傾著，掃帚尾部在轉彎時劃出了漂亮的尾跡。
莉莉恰好和幾個格蘭芬多的女生坐在看台上寫作業。
她沒有在看他。
她把課本攤在膝蓋上，羽毛筆的筆尖在羊皮紙上移動著，風把她的紅髮吹過肩膀，她伸手把髮絲別到耳後，繼續低頭寫。
但詹姆知道她在那裡。
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他在飛過看台上方的每一圈都往下看了，他的隊長喊他注意隊形的時候他才把視線收回來，收回來不到一秒鐘之後又飄過去了。
訓練結束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十幾層樓的高度俯衝下來，角度陡得讓看台上有人尖叫了一聲，然後在距離地面不到一米的地方猛然拉起掃帚，減速，翻身，從掃帚上跳下來，落在了看台前面的草地上。
完美著陸。
他的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黑色的頭髮因為高速飛行被吹成了一團鳥窩的形狀，他站在那裡，掃帚扛在肩上，嘴角掛著那個笑容。
看台上傳來了幾聲讚嘆和掌聲。
莉莉合上了課本，站起來，從看台的另一側走了下去。
她甚至沒看他。
詹姆站在草地上，扛著掃帚，對著空氣笑了一會。
然後他的笑慢慢收了起來，手從掃帚上滑下來，掃帚杵在地上。
西里斯從球場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練習用的鬼飛球。
他看了一眼莉莉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詹姆的臉。
「哥們，她沒看你。」
詹姆撇了下嘴，毫不在意。
「她在這裡，這就是個好開始。」
西里斯沒說話，他把鬼飛球朝器材箱的方向扔了過去，球在空中劃了條拋物線，砸進了箱子裡，發出了悶沉沉的一聲響。
不，那不是個開始，那是她碰巧在那裡寫作業。
他沒說出來。有些話對詹姆說了也沒用，因為詹姆在這件事上的聽覺是選擇性的，他只能聽到他想聽到的部分。
周五，大禮堂。
這是最糟糕的一次。
午飯時間，大禮堂里人聲鼎沸。四張長桌上的盤子裝滿了炸魚薯條和約克郡布丁，蒸汽從熱騰騰的食物上升起來，和蠟燭的暖光混在一起。
詹姆從格蘭芬多長桌上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朵花。
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花，深紅色的玫瑰，帶著一點變形術的痕跡。花瓣邊緣有一圈不自然的金色光澤，說明它十分鐘前大概還是一根叉子或一塊麵包。
他端著那朵花，朝格蘭芬多長桌的另一端走去。
走廊的方向，朝著莉莉坐的位置。
整個大禮堂的噪音在他經過的路線上像被一把隱形的刀從中間劈開了，兩側的學生紛紛停下叉子和對話轉過頭來看。
莉莉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就看到了。
她放下了手裡的杯子。
她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可以被理解為「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會把那朵花連同你的手一起塞進南瓜汁壺裡」的樣子。
詹姆走到了她面前。
他把花舉到了她面前，嘴唇張開，準備說什麼他大概覺得很浪漫的台詞。
莉莉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速度和力度讓整個動作看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波特，把那個東西放下。現在。」
她的聲音很低，只有周圍幾個座位的人能聽到，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淬鍊過。
詹姆的手僵在空中，花舉在兩個人之間。
「我只是想——」
「你沒有想過，這就是問題，你從來不想任何事。」
她從他身邊走開了，步子很快，紅髮在她身後擺動著。
瑪麗·麥克唐納從座位上站起來跟了上去。
詹姆站在格蘭芬多長桌旁邊，手裡還舉著那朵花。
大禮堂里有幾個人在笑，赫奇帕奇那桌有兩個四年級的女生在掩嘴竊笑，拉文克勞桌上有人在低聲議論。
他把花放下了，把它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放在一盤炸魚旁邊。
然後他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坐下來，拿起叉子，往盤子裡戳了一塊土豆，沒吃。
西里斯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詹姆的表情繃得很緊。
「別說。」
詹姆低聲說，沒有抬頭。
西里斯閉上了嘴，把他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盧平在詹姆的另一側安靜地喝著南瓜汁，彼得把目光埋進了自己的盤子裡。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全程目睹了全程。
她的叉子停在盤子上方一小會，然後繼續把一塊約克郡布丁送進了嘴裡。
達芙妮在她旁邊，嘴角已經迫不及待地掛上了八卦的笑容。
「噢梅林，他又這樣了。那個可憐的，自我感覺良好的男孩。」
達芙妮的聲音快樂得像剛看了一幕自己最喜歡的舞台劇。
帕梅拉用刀切了一小塊炸魚，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他會繼續這麼幹的，有些人從痛苦中學習，波特什麼都學不到。」
西爾維沒有加入她們的討論。
她在看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端。
斯內普坐在那裡。
他也看到了詹姆剛才做的事。
他的叉子還在手裡，但握叉子的手指是繃緊的。整隻手攥著叉柄，指節上的骨頭透過皮膚凸出來。
他的臉沒有表情。
這比有表情更讓人不安。
斯內普式的面無表情是一層封蠟，把下面滾燙的東西密封在平靜底下。他的黑色眼睛盯著自己的盤子，但他看到的是詹姆·波特舉著一朵紅玫瑰走向莉莉·伊萬斯的畫面。
一朵花。
他給她一朵花。
在所有人面前。
好像他有資格，好像他很配。
叉子的金屬在他的指腹底下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呀聲。
他旁邊坐著埃弗里，埃弗里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用餘光看了一眼斯內普的手。
穆爾塞伯的人總是能看到這種東西。他們有一種獵犬一樣的嗅覺，專門嗅出別人的痛處，然後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方式走過去，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熱巧克力。
埃弗里沒有在午飯時說什麼。
他在當天晚上說的。
西爾維知道這件事，因為她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了。
十點鐘，大部分低年級學生已經上樓了，壁爐里的火燒得很低，綠色的湖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動著。
斯內普坐在公共休息室角落裡的單人扶手椅上，黑色漆皮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但他沒有在寫字。
筆記本翻開著，羽毛筆在書頁之間，他的目光落在壁爐的火焰上，空洞得像一扇關了燈的窗戶。
埃弗里走過去了。
他在斯內普旁邊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手裡端著兩杯什麼。大概是從廚房弄來的熱巧克力，棉花糖漂在表面上。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了斯內普和他之間的小桌上。
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斯內普拿起了那杯熱巧克力。他喝了一口，棉花糖在熱液體裡融化著。
埃弗里這才開口。
「波特是個混蛋，所有人都知道。他像個地主一樣在學校里趾高氣揚，鄧布利多縱容他，就因為他會騎掃帚。可悲，真的。」
他的語氣很隨意。
斯內普沒有回話。
埃弗里又喝了一口自己的熱巧克力。
「穆爾塞伯說你應該來參加我們的學習小組，他弄到了一些關於鐵甲咒的有意思的資料，真正的那種，比弗立維課上教的摻了水的垃圾強多了。」
學習小組。
那個詞在西爾維的腦子裡亮了一下。
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她知道那是什麼。一群高年級的斯萊特林學生，圍坐在某個私密的角落裡，練習課本上不教的咒語，討論課堂外不討論的話題。
上學期她就注意到了斯內普參加這些「學習交流」的頻率在增加，但那時候還是偶爾一次。
現在是每周固定時間。
斯內普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熱巧克力，棉花糖已經化成了一層白色的薄膜飄在表面上。
「下周，我會去的。」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猶豫。
西爾維坐在公共休息室的另一端，手裡翻著保護神奇動物課的教材，視線越過書頁的邊緣，看到了這一幕。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
科克沃斯的榆樹底下，斯內普用鉛筆在黑色筆記本上寫配方的時候，嘴角有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
那個笑在這間綠光流動的公共休息室里不存在。
他的手腕上，小小的銀色蛇形在金屬表面蜿蜒著。
她合上了教材。
十月的後半個月，詹姆的追求變得更加頻繁了。
他沒有每天都堵莉莉，那樣太密集會引起教授注意。他以一種令人佩服的毅力保持著大約每周三到四次的頻率，每次的方式都不同。
有一次他在魔藥課結束後用變形術把一塊橡皮擦變成了一隻小紙鳥，讓它飛到莉莉的桌上。紙鳥在莉莉面前落下來的時候展開了翅膀，翅膀上寫著「跟我一起出去玩嗎？」
莉莉用課本把紙鳥拍扁了。
有一次他在黑魔法防禦術課上主動和莉莉做對練搭檔，被莉莉用一個完美的繳械咒打飛了兩米，摔在地上的時候後腦勺磕在了課桌腿上，起來之後摸著腦袋說「真漂亮，伊萬斯。」
莉莉轉身走了，沒有理他。
每一次被拒絕之後詹姆都會沉默大約半天，這半天裡他的話變少，眼鏡後面的眼睛會有那麼一會不再發光。
然後半天過去，他又恢復了。
下次會不同的，下次她會看到我變了。
他沒有變，他只是換了花樣。
莉莉在這段時間裡變了。
變化不大，但西爾維看到了。
她們在圖書館一起做魔藥作業的那個下午，莉莉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截，寫的很用力。
筆尖刮在羊皮紙上的聲音從細微的沙沙變成了尖銳的吱吱，每個字母都比平時深了半毫米。
西爾維從自己的論文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莉莉的嘴角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皺紋。
她寫了幾行之後停下來，把羽毛筆放在墨水瓶旁邊，深吸了一口氣。
「他今天又來了。」
莉莉沒有抬頭，維持著那個寫字的姿勢。
「在走廊里，在所有人面前。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帶著那種，那種笑，好像他指望我，什麼，暈倒？撲進他懷裡？」
莉莉的聲音在壓低的狀態下也能傳達出滾燙的溫度，每個詞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火氣。
「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部分，是所有人都覺得這很好笑。或者浪漫，或者隨便什麼。他們看不到他對西弗做了什麼，他們不在乎。」
她的綠色眼睛在說到西弗的時候柔軟了一瞬間，然後又被憤怒覆蓋了。
西爾維的手指在論文的空白處轉著羽毛筆。
「西弗勒斯怎麼樣？」
莉莉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不一樣了，他最近……不一樣了。我們還是會說話，還是一起學習，但他，他花更多時間和那些人在一起了。埃弗里，穆爾塞伯，那一幫人。他說只是學習，但我看到過穆爾塞伯看人的眼神，那不是學習，那是……別的什麼。」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抓著。
「每次波特在所有人面前干蠢事，西弗就變得更糟。他變得更沉默，消失的時間更長。我能感覺到他在，抽離。我不知道怎麼阻止。」
我也不知道。
西爾維在心裡說了這句話，沒有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沒有用，莉莉需要的不是答案，她需要的是有人聽。
她們在圖書館坐到了晚飯前，莉莉寫完了論文，西爾維幫她檢查了兩處論文上的錯誤。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莉莉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你不知道怎麼阻止他抽離。
因為穆爾塞伯的熱巧克力比你以為的更有效。
她轉身往地牢走去，走廊里的火把在她經過的時候噼啪地響了一聲。
後面的兩周里，西爾維在魔藥課上近距離地觀察了斯內普的變化。
她坐在他旁邊，有些東西你想不注意都難。
他的專注還在，魔藥課上的斯內普依然是那個碾壓全年級的存在，他的配方批註越來越多了，黑色筆記本的頁邊空白被他的蠅頭小字填滿了，有些批註甚至溢出了頁面邊緣寫到了下一頁。
他的手法還是那麼乾脆利落，切割原料的速度和攪拌的節奏像被節拍器校準過。
但其他的東西變了。
以前他下課後會慢慢收拾東西，等莉莉穿過半個教室來找她，然後三個人一起結伴走出去。
現在他不等了。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書包，扣上扣子，起身，走出去。
速度快到連埃弗里都來不及走到門口等他，他自己就先到了。
莉莉有兩次從教室另一端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她站在空桌子旁邊，看著他走出去的門口，嘴唇微微張著。
然後她也走了，走的方向和他不一樣。
西爾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銀刀放回天鵝絨內襯的工具盒裡，金屬和絲絨接觸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柔軟的悶響。
他在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在變的那條路不是她能攔的，就像她攔不住伊萬把「河流和水坑」當真理一樣。
他有莉莉。
但莉莉在他面前說的每一句關於詹姆·波特的話都在把他推得更遠，她不知道。
每一次她因為詹姆而憤怒，斯內普聽到的不是她討厭波特，而是她在乎波特的行為，在乎到值得憤怒的程度。
她的在乎本身就是一根刺。
如果非要說它改變了什麼的話，它給了他一個全新的、更加雄心勃勃的作戰計劃。
她注意到我了。
這大概是詹姆·波特從整件事裡收穫的唯一信息。
莉莉·伊萬斯在一家糖果店裡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面把他從頭到腳罵了一遍，用了「惡霸」這個詞，聲音大到櫃檯後面的店員都忍不住停下手觀看。
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腦迴路里，這件事的結論應該是「別再招惹她了」。
但詹姆·波特不是任何一個正常人。
在他大腦奇特的腦迴路里，莉莉·伊萬斯的憤怒被他理解成了某種令人興奮的東西：她發自內心地、用盡全部力氣在看他。
她在對他尖叫的時候，綠色眼睛裡燒著的那團火，他在夢裡看到了好幾次。
十月的第二周開始，他的行動變本加厲了。
周一，變形課和魔咒課之間的課間休息，走廊上。
莉莉從弗立維教授的教室出來，懷裡抱著課本和一卷寫了三英尺的魔咒論文，紅髮編成的側辮搭在左肩上，她和瑪麗·麥克唐納並肩走著，正在討論繳械咒的手腕角度問題。
詹姆從二樓樓梯口的拐角衝出來。
他的出場方式非常戲劇化，從樓梯的最後四級台階上直接跳了下來，落地的時候皮鞋在石板上磕出了一聲脆響，長袍的下擺在空中畫了個瀟灑的弧線。
他在莉莉面前站定，手插進褲子口袋裡，左肩靠著牆壁，頭歪著，嘴角掛著那個被他在鏡子前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笑容。
「嘿，伊萬斯！下次霍格莫德周末，你，我，三把掃帚，怎麼樣？」
他的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大到整條走廊的人都能聽到。在詹姆的邏輯里，公開邀請等於自信，而自信等於魅力。
莉莉停下了腳步。
她看著詹姆的方式和看到鞋底粘了一塊口香糖時差不多。
「我寧願跟巨烏賊去。」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肩膀甚至沒有偏轉一丁點來讓開他。她筆直地穿過了他和牆壁之間的縫隙，紅髮的辮梢掃過了他的胸口。
走廊里有幾個低年級學生發出了被壓在掌心裡的笑聲。
詹姆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裡，嘴角的笑容僵了一小會，然後他把頭髮揉了兩把，朝著莉莉的背影喊。
「好吧！我下周再問！大烏賊的陪伴不怎麼樣，伊萬斯，相信我！」
莉莉沒有回頭。
瑪麗·麥克唐納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同時包含了同情和覺得他腦子有病。
周三，魁地奇訓練場。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格蘭芬多的魁地奇隊在訓練結束後繞著球場做冷卻飛行，詹姆騎著他的掃帚，飛行姿勢鬆弛而自信，上半身往前傾著，掃帚尾部在轉彎時劃出了漂亮的尾跡。
莉莉恰好和幾個格蘭芬多的女生坐在看台上寫作業。
她沒有在看他。
她把課本攤在膝蓋上，羽毛筆的筆尖在羊皮紙上移動著，風把她的紅髮吹過肩膀，她伸手把髮絲別到耳後，繼續低頭寫。
但詹姆知道她在那裡。
他是怎麼知道的？因為他在飛過看台上方的每一圈都往下看了，他的隊長喊他注意隊形的時候他才把視線收回來，收回來不到一秒鐘之後又飄過去了。
訓練結束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十幾層樓的高度俯衝下來，角度陡得讓看台上有人尖叫了一聲，然後在距離地面不到一米的地方猛然拉起掃帚，減速，翻身，從掃帚上跳下來，落在了看台前面的草地上。
完美著陸。
他的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黑色的頭髮因為高速飛行被吹成了一團鳥窩的形狀，他站在那裡，掃帚扛在肩上，嘴角掛著那個笑容。
看台上傳來了幾聲讚嘆和掌聲。
莉莉合上了課本，站起來，從看台的另一側走了下去。
她甚至沒看他。
詹姆站在草地上，扛著掃帚，對著空氣笑了一會。
然後他的笑慢慢收了起來，手從掃帚上滑下來，掃帚杵在地上。
西里斯從球場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練習用的鬼飛球。
他看了一眼莉莉離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詹姆的臉。
「哥們，她沒看你。」
詹姆撇了下嘴，毫不在意。
「她在這裡，這就是個好開始。」
西里斯沒說話，他把鬼飛球朝器材箱的方向扔了過去，球在空中劃了條拋物線，砸進了箱子裡，發出了悶沉沉的一聲響。
不，那不是個開始，那是她碰巧在那裡寫作業。
他沒說出來。有些話對詹姆說了也沒用，因為詹姆在這件事上的聽覺是選擇性的，他只能聽到他想聽到的部分。
周五，大禮堂。
這是最糟糕的一次。
午飯時間，大禮堂里人聲鼎沸。四張長桌上的盤子裝滿了炸魚薯條和約克郡布丁，蒸汽從熱騰騰的食物上升起來，和蠟燭的暖光混在一起。
詹姆從格蘭芬多長桌上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朵花。
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花，深紅色的玫瑰，帶著一點變形術的痕跡。花瓣邊緣有一圈不自然的金色光澤，說明它十分鐘前大概還是一根叉子或一塊麵包。
他端著那朵花，朝格蘭芬多長桌的另一端走去。
走廊的方向，朝著莉莉坐的位置。
整個大禮堂的噪音在他經過的路線上像被一把隱形的刀從中間劈開了，兩側的學生紛紛停下叉子和對話轉過頭來看。
莉莉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就看到了。
她放下了手裡的杯子。
她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可以被理解為「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我會把那朵花連同你的手一起塞進南瓜汁壺裡」的樣子。
詹姆走到了她面前。
他把花舉到了她面前，嘴唇張開，準備說什麼他大概覺得很浪漫的台詞。
莉莉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速度和力度讓整個動作看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波特，把那個東西放下。現在。」
她的聲音很低，只有周圍幾個座位的人能聽到，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淬鍊過。
詹姆的手僵在空中，花舉在兩個人之間。
「我只是想——」
「你沒有想過，這就是問題，你從來不想任何事。」
她從他身邊走開了，步子很快，紅髮在她身後擺動著。
瑪麗·麥克唐納從座位上站起來跟了上去。
詹姆站在格蘭芬多長桌旁邊，手裡還舉著那朵花。
大禮堂里有幾個人在笑，赫奇帕奇那桌有兩個四年級的女生在掩嘴竊笑，拉文克勞桌上有人在低聲議論。
他把花放下了，把它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放在一盤炸魚旁邊。
然後他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坐下來，拿起叉子，往盤子裡戳了一塊土豆，沒吃。
西里斯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詹姆的表情繃得很緊。
「別說。」
詹姆低聲說，沒有抬頭。
西里斯閉上了嘴，把他原本要說的話咽了回去，盧平在詹姆的另一側安靜地喝著南瓜汁，彼得把目光埋進了自己的盤子裡。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全程目睹了全程。
她的叉子停在盤子上方一小會，然後繼續把一塊約克郡布丁送進了嘴裡。
達芙妮在她旁邊，嘴角已經迫不及待地掛上了八卦的笑容。
「噢梅林，他又這樣了。那個可憐的，自我感覺良好的男孩。」
達芙妮的聲音快樂得像剛看了一幕自己最喜歡的舞台劇。
帕梅拉用刀切了一小塊炸魚，送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他會繼續這麼幹的，有些人從痛苦中學習，波特什麼都學不到。」
西爾維沒有加入她們的討論。
她在看斯萊特林長桌的另一端。
斯內普坐在那裡。
他也看到了詹姆剛才做的事。
他的叉子還在手裡，但握叉子的手指是繃緊的。整隻手攥著叉柄，指節上的骨頭透過皮膚凸出來。
他的臉沒有表情。
這比有表情更讓人不安。
斯內普式的面無表情是一層封蠟，把下面滾燙的東西密封在平靜底下。他的黑色眼睛盯著自己的盤子，但他看到的是詹姆·波特舉著一朵紅玫瑰走向莉莉·伊萬斯的畫面。
一朵花。
他給她一朵花。
在所有人面前。
好像他有資格，好像他很配。
叉子的金屬在他的指腹底下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呀聲。
他旁邊坐著埃弗里，埃弗里什麼都沒說，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用餘光看了一眼斯內普的手。
穆爾塞伯的人總是能看到這種東西。他們有一種獵犬一樣的嗅覺，專門嗅出別人的痛處，然後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方式走過去，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熱巧克力。
埃弗里沒有在午飯時說什麼。
他在當天晚上說的。
西爾維知道這件事，因為她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了。
十點鐘，大部分低年級學生已經上樓了，壁爐里的火燒得很低，綠色的湖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動著。
斯內普坐在公共休息室角落裡的單人扶手椅上，黑色漆皮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但他沒有在寫字。
筆記本翻開著，羽毛筆在書頁之間，他的目光落在壁爐的火焰上，空洞得像一扇關了燈的窗戶。
埃弗里走過去了。
他在斯內普旁邊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手裡端著兩杯什麼。大概是從廚房弄來的熱巧克力，棉花糖漂在表面上。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了斯內普和他之間的小桌上。
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斯內普拿起了那杯熱巧克力。他喝了一口，棉花糖在熱液體裡融化著。
埃弗里這才開口。
「波特是個混蛋，所有人都知道。他像個地主一樣在學校里趾高氣揚，鄧布利多縱容他，就因為他會騎掃帚。可悲，真的。」
他的語氣很隨意。
斯內普沒有回話。
埃弗里又喝了一口自己的熱巧克力。
「穆爾塞伯說你應該來參加我們的學習小組，他弄到了一些關於鐵甲咒的有意思的資料，真正的那種，比弗立維課上教的摻了水的垃圾強多了。」
學習小組。
那個詞在西爾維的腦子裡亮了一下。
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她知道那是什麼。一群高年級的斯萊特林學生，圍坐在某個私密的角落裡，練習課本上不教的咒語，討論課堂外不討論的話題。
上學期她就注意到了斯內普參加這些「學習交流」的頻率在增加，但那時候還是偶爾一次。
現在是每周固定時間。
斯內普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熱巧克力，棉花糖已經化成了一層白色的薄膜飄在表面上。
「下周，我會去的。」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猶豫。
西爾維坐在公共休息室的另一端，手裡翻著保護神奇動物課的教材，視線越過書頁的邊緣，看到了這一幕。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
科克沃斯的榆樹底下，斯內普用鉛筆在黑色筆記本上寫配方的時候，嘴角有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
那個笑在這間綠光流動的公共休息室里不存在。
他的手腕上，小小的銀色蛇形在金屬表面蜿蜒著。
她合上了教材。
十月的後半個月，詹姆的追求變得更加頻繁了。
他沒有每天都堵莉莉，那樣太密集會引起教授注意。他以一種令人佩服的毅力保持著大約每周三到四次的頻率，每次的方式都不同。
有一次他在魔藥課結束後用變形術把一塊橡皮擦變成了一隻小紙鳥，讓它飛到莉莉的桌上。紙鳥在莉莉面前落下來的時候展開了翅膀，翅膀上寫著「跟我一起出去玩嗎？」
莉莉用課本把紙鳥拍扁了。
有一次他在黑魔法防禦術課上主動和莉莉做對練搭檔，被莉莉用一個完美的繳械咒打飛了兩米，摔在地上的時候後腦勺磕在了課桌腿上，起來之後摸著腦袋說「真漂亮，伊萬斯。」
莉莉轉身走了，沒有理他。
每一次被拒絕之後詹姆都會沉默大約半天，這半天裡他的話變少，眼鏡後面的眼睛會有那麼一會不再發光。
然後半天過去，他又恢復了。
下次會不同的，下次她會看到我變了。
他沒有變，他只是換了花樣。
莉莉在這段時間裡變了。
變化不大，但西爾維看到了。
她們在圖書館一起做魔藥作業的那個下午，莉莉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截，寫的很用力。
筆尖刮在羊皮紙上的聲音從細微的沙沙變成了尖銳的吱吱，每個字母都比平時深了半毫米。
西爾維從自己的論文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莉莉的嘴角抿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皺紋。
她寫了幾行之後停下來，把羽毛筆放在墨水瓶旁邊，深吸了一口氣。
「他今天又來了。」
莉莉沒有抬頭，維持著那個寫字的姿勢。
「在走廊里，在所有人面前。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帶著那種，那種笑，好像他指望我，什麼，暈倒？撲進他懷裡？」
莉莉的聲音在壓低的狀態下也能傳達出滾燙的溫度，每個詞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火氣。
「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部分，是所有人都覺得這很好笑。或者浪漫，或者隨便什麼。他們看不到他對西弗做了什麼，他們不在乎。」
她的綠色眼睛在說到西弗的時候柔軟了一瞬間，然後又被憤怒覆蓋了。
西爾維的手指在論文的空白處轉著羽毛筆。
「西弗勒斯怎麼樣？」
莉莉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不一樣了，他最近……不一樣了。我們還是會說話，還是一起學習，但他，他花更多時間和那些人在一起了。埃弗里，穆爾塞伯，那一幫人。他說只是學習，但我看到過穆爾塞伯看人的眼神，那不是學習，那是……別的什麼。」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抓著。
「每次波特在所有人面前干蠢事，西弗就變得更糟。他變得更沉默，消失的時間更長。我能感覺到他在，抽離。我不知道怎麼阻止。」
我也不知道。
西爾維在心裡說了這句話，沒有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沒有用，莉莉需要的不是答案，她需要的是有人聽。
她們在圖書館坐到了晚飯前，莉莉寫完了論文，西爾維幫她檢查了兩處論文上的錯誤。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莉莉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你不知道怎麼阻止他抽離。
因為穆爾塞伯的熱巧克力比你以為的更有效。
她轉身往地牢走去，走廊里的火把在她經過的時候噼啪地響了一聲。
後面的兩周里，西爾維在魔藥課上近距離地觀察了斯內普的變化。
她坐在他旁邊，有些東西你想不注意都難。
他的專注還在，魔藥課上的斯內普依然是那個碾壓全年級的存在，他的配方批註越來越多了，黑色筆記本的頁邊空白被他的蠅頭小字填滿了，有些批註甚至溢出了頁面邊緣寫到了下一頁。
他的手法還是那麼乾脆利落，切割原料的速度和攪拌的節奏像被節拍器校準過。
但其他的東西變了。
以前他下課後會慢慢收拾東西，等莉莉穿過半個教室來找她，然後三個人一起結伴走出去。
現在他不等了。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書包，扣上扣子，起身，走出去。
速度快到連埃弗里都來不及走到門口等他，他自己就先到了。
莉莉有兩次從教室另一端走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座位上了。
她站在空桌子旁邊，看著他走出去的門口，嘴唇微微張著。
然後她也走了，走的方向和他不一樣。
西爾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銀刀放回天鵝絨內襯的工具盒裡，金屬和絲絨接觸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柔軟的悶響。
他在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在變的那條路不是她能攔的，就像她攔不住伊萬把「河流和水坑」當真理一樣。
他有莉莉。
但莉莉在他面前說的每一句關於詹姆·波特的話都在把他推得更遠，她不知道。
每一次她因為詹姆而憤怒，斯內普聽到的不是她討厭波特，而是她在乎波特的行為，在乎到值得憤怒的程度。
她的在乎本身就是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