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晚
十月二十七號，周四的夜晚。
西爾維已經換了睡衣，牙刷放回了盥洗室的架子上，頭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
她把保護神奇動物課的論文最後一段寫完之後吹滅了床頭的蠟燭，黑湖的綠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寢室里安靜得只有達芙妮翻身的聲音和遠處湖水的低吟。
塔爾蘇斯不在。
貓今天下午被西里斯拐走了。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塔爾蘇斯雖然飛不了，但作為一隻具有獨立行走意志的貓，她在整個城堡里擁有比任何學生都廣泛的通行權。
她有時候會在格蘭芬多塔樓過夜，蜷在西里斯的床上或者盧平的枕頭旁邊。
西爾維對這件事的態度是「只要她明天早上回來就行」。
所以當通風管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爪子聲時，她沒有很驚訝。
塔爾蘇斯從管道口鑽了出來。
她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黑色的翅膀半張著，琥珀色的眼睛在綠光里很通透。
她從管道口跳到地面上，落地的時候爪子在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然後直接跳上了西爾維的床。
她的嘴裡叼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紙條被貓的唾液潤濕了邊緣，摺痕處微微發皺。
西爾維從枕頭上坐起來。
她從貓嘴裡取出了紙條，展開。
字跡很潦草，比西里斯平時的字更亂，有些字母往上飄有些字母往下墜，像是在光線不好的地方用顫抖的手寫的。墨水也不均勻，某些筆畫粗得像被按爛了筆尖，某些又細得幾乎看不到。
「需要你。三樓，魔咒走廊，掛毯後面。帶上你的藥劑袋，詹姆受傷了，我也受了點傷但詹姆更嚴重。拜託。」
最後那個「拜託」的字母被寫得很小，蜷縮在紙條的右下角。
西爾維從來沒見過他說「拜託」。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睡衣的口袋裡，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她從床邊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從床底下拽出了那雙軟底的黑色便鞋，蹬上去。
天鵝絨藥劑袋放在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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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抽屜，取出藥劑袋，拉鏈拉開的時候她快速地清點了一遍裡面的東西。
貼著碩大logo的六瓶常見藥劑，此外還有三瓶小號的癒合藥膏，她自己調的配方。兩卷無菌紗布，一小瓶止血粉，一瓶稀釋過的鎮痛藥劑，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天鵝絨卷袋裡。
她把藥劑袋的帶子斜挎在身上，又從椅背上扯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套在睡衣外面。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站在她腳邊，尾巴豎著，翅膀收攏，一副對什麼事都毫不關心的表情。
西爾維揉了一下貓的耳朵，然後朝寢室的門走去。
達芙妮在旁邊的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到不成詞的夢話。
西爾維穿過公共休息室，推開了石牆入口。
地牢走廊。
深夜的走廊比她和西里斯那天晚上去黑湖的時候更暗了，十月底的夜晚更冷，空氣里的潮濕感貼著皮膚，她呼出的氣在幽暗中凝成了一團淡白色的霧。
她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
她走的路線是那天晚上西里斯帶她走過的，她記住了那些會響的石板和那些不會響的縫隙。
她的腳步很輕，便鞋的軟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藥劑袋在她腰側晃著，玻璃瓶碰到玻璃瓶的時候發出了極細微的叮噹聲，她用手按住了袋子，聲音消失了。
從地牢到三樓。
她走過了兩段旋轉樓梯和一條長走廊，樓梯在她經過的時候轉了一次方向，她等了一會直到它轉回來，然後快步跨了上去。
二樓的走廊里有腳步聲。
很輕，是貓的。
洛麗絲夫人的腳步聲，費爾奇那隻討厭的貓，爪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像指甲劃黑板的縮小版。
西爾維在走廊拐角處停住了，背靠著牆壁，呼吸壓到了最淺。
腳步聲從左側走廊的那一端傳過來，由遠及近，然後轉彎，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她等了很久。
沒有聲音了。
她繼續走。
三樓，魔咒走廊。
這條走廊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妖精叛亂戰爭的老舊掛毯，線頭從邊緣垂下來，被時間和灰塵染成了棕色。
掛毯在風裡微微飄動著，底部翹起來，露出了後面一小截黑暗的空間。
她把掛毯掀開了。
掛毯後面是一個壁龕，大概三步深兩步寬，勉強能站下四個人，空氣里有灰塵和陳舊織物的霉味。
四個人都在。
詹姆·波特靠在壁龕的石壁上，左腿伸直了，右腿彎著，褲腿從膝蓋往下撕裂了一道口子，破口的邊緣被什麼東西的汁液染成了深色。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右側到太陽穴的擦傷，血跡已經半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的左手臂抱在胸前，手腕的角度不太對。
沒斷，但錯位了，也許是重度扭傷或者關節移位。
盧平蹲在詹姆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格蘭芬多的紅金條紋領帶，正在試圖把它綁在詹姆受傷的手腕上當臨時固定夾板。
盧平自己也不太好。
他的臉上那些淡粉色的舊疤痕在壁龕昏暗的光線里看起來更深了，嘴唇發白，但他的表情很冷靜。
彼得站在壁龕的最裡面，背靠著石壁，兩隻手插在睡衣的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寫著嚇壞了。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但他的褲子膝蓋處有草漬和泥。
西里斯坐在壁龕的另一側。
他靠著石壁，兩條腿伸直了交叉在地面上，黑色的頭髮散落在額前，一半臉藏在頭髮後面。
他的右手肘的衣袖撕開了，露出了下面一片已經開始發紫的瘀傷，從手肘外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旁邊的皮膚蹭破了，滲著薄薄的血。
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指關節上蹭出了新的紅印，和上次砸火車壁板時一樣的位置。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灰色的眼睛從頭髮的縫隙里亮了，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水面。
「你來了。」
「你叫的。」
她放下掛毯，厚重的織物落下來，把壁龕和外面的走廊隔開了。光線從掛毯底部的縫隙里滲進來，昏暗到勉強能看清人臉的輪廓。
她蹲了下來，把藥劑袋放在地上，拉開了拉鏈。
玻璃瓶在她的手指間排列開來，止痛劑，醒神劑，鎮定劑和止血膏，每一瓶的位置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先處理詹姆。」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她挪到了詹姆面前。
詹姆仰著頭靠在石壁上，眼鏡歪了，鏡片上有一道裂紋。他的臉在昏暗中蒼白得發灰，右側臉到太陽穴的擦傷在陰影里看起來像被火燒過的痕跡。
他看到她蹲在他面前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那個動作大概應該是一個笑但因為疼痛變成了鬼臉。
「西爾維，你真是救命恩人，真的。那棵該死的樹差點把我們打死。」
樹？
打人柳。
她沒有追問。
她擰開了止血膏的瓶蓋，用手帕蘸了一點，開始清理他臉上的擦傷。藥液接觸到傷口的時候會有灼燒感，詹姆倒吸了一口涼氣，頭往後仰了一下。
「輕點，輕點，噢，好痛——！」
「別動。」
她的聲音很淡，沒有同情也沒有不耐煩。
詹姆老實了。
他閉上了眼睛，讓她處理他的臉。
止血藥在擦傷表面起了作用，傷口邊緣的皮膚開始緩慢地癒合，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在暗色的瘀血旁邊顯得很突兀。
她處理完臉上的傷之後轉向了他的手腕。
她小心地解開了盧平綁的領帶臨時夾板，手指輕輕地沿著他的手腕骨骼摸了一圈。
詹姆在她碰到某個位置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
「噢，該死，抱歉，就是那兒——」
「沒斷，扭傷，也許有輕微脫位。脫位我處理不了，但我可以消腫和止痛。」
她擰開了止痛藥劑的瓶蓋，倒了一小杯到瓶蓋里，遞給他。
「喝。」
詹姆接過來灌了下去，臉皺了一下。
「味道像在舔坩鍋。」
「因為它本質上就是坩鍋里的東西。」
她用癒合藥膏塗抹了他手腕周圍腫脹的部分，藥膏的溫度比體溫低，塗上去的時候詹姆又倒吸了一口氣，但這次是舒服的。
然後她用紗布把他的手腕固定了，不緊不松，剛好限制活動範圍又不會影響血液循環。
「六個小時之內不要動這隻手。如果脫位到明天早上還沒自行復位，去找龐弗雷夫人，告訴她你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詹姆用沒受傷的手推了推歪掉的眼鏡。
「樓梯，對！我太笨手笨腳了。」
他的嘴角這次真的笑了，雖然笑容因為臉上新長出來的粉紅色皮膚而顯得有些怪異。
她轉向了西里斯。
他一直在看她。
從她掀開掛毯走進壁龕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灰色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她。她給詹姆清理傷口的時候他在看，她用紗布固定手腕的時候他在看，她把藥膏瓶蓋擰回去的時候他還在看。
他在看她的手指怎麼擰瓶蓋，看她的手腕怎麼轉動，低著頭時鬢角的碎發怎麼從銀色翅膀髮夾的邊緣滑下來垂在臉側。
她挪到了他面前。
「給我看看。」
他把右手肘伸過來。
撕裂的袖口露出了下面的皮膚，瘀傷的顏色複雜得像一幅抽象畫，蹭破的地方已經不怎麼流血了，但傷口邊緣有泥和草漬混在一起。
西爾維用手帕蘸了魔藥開始清理傷口。
她的手指輕輕扶著他的前臂，他的皮膚在她的指腹底下很熱。
他的體溫總是比正常人高，像內部有個過載的引擎。
魔藥接觸到蹭破的皮膚時他沒有像詹姆那樣倒吸涼氣。
他的表情繃了一下，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鼓了一團，然後鬆開了。
不吭聲。
她知道他在痛，但他不會在她面前叫疼。
他的注意力移到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扶著他前臂的內側那片很少被日光照到的白皙的皮膚上面，指腹壓著他手臂上的細微的絨毛，每清理一寸傷口她的手指就往上移動一點。
他的脈搏在她的拇指底下跳著。
很快。
比正常快了很多。
西爾維沒有抬頭看他的臉。
她專注地把傷口邊緣的泥漬清理乾淨，然後塗上了薄薄的一層癒合藥膏，藥膏的冰涼讓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會嚴重瘀青好幾天，這隻手臂不要提重物。」
她用紗布在他的手肘上繞了兩圈，系了一個平結。
他在看她。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灰色眼睛裡瞳孔的邊緣，顏色在壁龕的暗光中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鉛灰色。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下唇上有一道乾裂的痕跡。
「謝了。」
「別再被樹打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壁龕的陰影里幾乎看不到，但她感覺到了，因為他笑的時候他手臂上的肌肉會松一點，她還扶著他的手臂。
她鬆開了。
她把藥劑袋裡的東西重新裝好，拉上了拉鏈。
盧平蹲在詹姆旁邊，一直在安靜地看著她工作。
他的棕色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有感激和審視，還有一層她讀不清楚的東西。
盧平是四個人里最安靜的，也是最能看懂事情的。他注意到了西里斯看西爾維的方式，也注意到了西爾維在整個過程中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一個問題。
沒有任何試圖獲取信息的企圖。
她站起來了，藥劑袋的帶子重新斜挎在身上，天鵝絨的面料在深灰色毛衣上壓出了一道斜線。
她把掛毯掀開了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走廊很安靜。
她走了幾步之後，掛毯後面傳來了低低的聲音。
詹姆的聲音，帶著止痛藥劑開始起效之後的那種微微發飄的鬆弛。
「哥們，你的女朋友太可怕了。」
西里斯的聲音快得像是脫口而出的條件反射。
「她不是我的——閉嘴，波特。」
然後是更低的聲音，彼得的。
「但她確實算是，某種程度上——」
「閉、嘴。」
掛毯把後面的聲音吞掉了大半，但最後傳出來的是盧平的一聲嘆氣，那種用了很多次以至於已經變成本能的，對著三個不成熟的室友發出的嘆氣。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
十月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縫隙里擠進來，涼意貼著她的脖頸。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把毛衣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沿著來時的路線走回了地牢。
她走進斯萊特林寢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塔爾蘇斯已經蜷回了枕頭上，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看到是她之後又合上了。貓的背上那對黑翅膀平貼著身體，呼吸均勻而緩慢。
她把藥劑袋放回了床頭櫃的抽屜里，脫了毛衣，鑽進了被窩。
石板地的冰涼還留在她的腳底，她用被子裹住了腳，等著體溫慢慢地把寒意驅散。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壁龕里昏暗的光線，西里斯灰色眼睛裡瞳孔的邊緣，還有他的手臂在她手指底下抖了一下時那種不屬於疼痛的顫動。
第二天早上，她在大禮堂吃早飯的時候，從格蘭芬多長桌的方向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她沒有回頭。
她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裡，燕麥的味道在舌面上擴散開，熱度從喉嚨一直暖到了胃裡。
達芙妮在她旁邊掰著可頌，辮子搭在肩膀上。
「你看起來沒怎麼睡好。」
「我睡得很好。」
「騙子，你都有黑眼圈了。」
西爾維又舀了一勺粥。
格蘭芬多長桌那邊，詹姆的右手腕上綁著她昨晚纏的紗布，他用左手很彆扭地拿著叉子往嘴裡送雞蛋。
西里斯坐在他旁邊，右手肘的袖子遮住了底下的瘀傷和紗布，他的盤子裡照舊有一份被忽略的早餐。
但他吃得比平時多了。
伊萬從斯萊特林長桌的那一端跑過來了，速度依然是那種停不下來的小跑，手裡拎著一封信。
「早上好，西爾維！你看，爸爸給我寄了一套新羽毛筆，鷹毛的！真正的鷹毛！」
他把信塞到了她面前，淺褐色的眼睛亮閃閃的，嘴角咧到了耳朵附近。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阿爾德里克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伊萬在她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手臂。十一歲男孩的肩膀，窄窄的，帶著一種毫不設防的信任的重量。
她把信還給了他。
「很不錯，別弄丟了。」
「我不會的！我保證！」
伊萬又蹦著跑回了他那一端的座位，鷹毛羽毛筆的盒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
她在粥碗上方停了一下。
三樓壁龕里的黑暗，對角巷冰激凌店遮陽棚下的陽光，科克沃斯後院裡老榆樹的綠蔭。
每個人都在向某個方向走著。
有些方向她看得到終點，有些她看不到。
西爾維已經換了睡衣，牙刷放回了盥洗室的架子上，頭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
她把保護神奇動物課的論文最後一段寫完之後吹滅了床頭的蠟燭，黑湖的綠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寢室里安靜得只有達芙妮翻身的聲音和遠處湖水的低吟。
塔爾蘇斯不在。
貓今天下午被西里斯拐走了。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塔爾蘇斯雖然飛不了，但作為一隻具有獨立行走意志的貓，她在整個城堡里擁有比任何學生都廣泛的通行權。
她有時候會在格蘭芬多塔樓過夜，蜷在西里斯的床上或者盧平的枕頭旁邊。
西爾維對這件事的態度是「只要她明天早上回來就行」。
所以當通風管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爪子聲時，她沒有很驚訝。
塔爾蘇斯從管道口鑽了出來。
她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黑色的翅膀半張著，琥珀色的眼睛在綠光里很通透。
她從管道口跳到地面上，落地的時候爪子在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悶響，然後直接跳上了西爾維的床。
她的嘴裡叼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紙條被貓的唾液潤濕了邊緣，摺痕處微微發皺。
西爾維從枕頭上坐起來。
她從貓嘴裡取出了紙條，展開。
字跡很潦草，比西里斯平時的字更亂，有些字母往上飄有些字母往下墜，像是在光線不好的地方用顫抖的手寫的。墨水也不均勻，某些筆畫粗得像被按爛了筆尖，某些又細得幾乎看不到。
「需要你。三樓，魔咒走廊，掛毯後面。帶上你的藥劑袋，詹姆受傷了，我也受了點傷但詹姆更嚴重。拜託。」
最後那個「拜託」的字母被寫得很小，蜷縮在紙條的右下角。
西爾維從來沒見過他說「拜託」。
她把紙條折好塞進睡衣的口袋裡，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她從床邊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從床底下拽出了那雙軟底的黑色便鞋，蹬上去。
天鵝絨藥劑袋放在床頭櫃的第二層抽屜里。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拉開抽屜，取出藥劑袋，拉鏈拉開的時候她快速地清點了一遍裡面的東西。
貼著碩大logo的六瓶常見藥劑，此外還有三瓶小號的癒合藥膏，她自己調的配方。兩卷無菌紗布，一小瓶止血粉，一瓶稀釋過的鎮痛藥劑，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天鵝絨卷袋裡。
她把藥劑袋的帶子斜挎在身上，又從椅背上扯了那件深灰色毛衣套在睡衣外面。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站在她腳邊，尾巴豎著，翅膀收攏，一副對什麼事都毫不關心的表情。
西爾維揉了一下貓的耳朵，然後朝寢室的門走去。
達芙妮在旁邊的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到不成詞的夢話。
西爾維穿過公共休息室，推開了石牆入口。
地牢走廊。
深夜的走廊比她和西里斯那天晚上去黑湖的時候更暗了，十月底的夜晚更冷，空氣里的潮濕感貼著皮膚，她呼出的氣在幽暗中凝成了一團淡白色的霧。
她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
她走的路線是那天晚上西里斯帶她走過的，她記住了那些會響的石板和那些不會響的縫隙。
她的腳步很輕，便鞋的軟底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藥劑袋在她腰側晃著，玻璃瓶碰到玻璃瓶的時候發出了極細微的叮噹聲，她用手按住了袋子，聲音消失了。
從地牢到三樓。
她走過了兩段旋轉樓梯和一條長走廊，樓梯在她經過的時候轉了一次方向，她等了一會直到它轉回來，然後快步跨了上去。
二樓的走廊里有腳步聲。
很輕，是貓的。
洛麗絲夫人的腳步聲，費爾奇那隻討厭的貓，爪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像指甲劃黑板的縮小版。
西爾維在走廊拐角處停住了，背靠著牆壁，呼吸壓到了最淺。
腳步聲從左側走廊的那一端傳過來，由遠及近，然後轉彎，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她等了很久。
沒有聲音了。
她繼續走。
三樓，魔咒走廊。
這條走廊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描繪妖精叛亂戰爭的老舊掛毯，線頭從邊緣垂下來，被時間和灰塵染成了棕色。
掛毯在風裡微微飄動著，底部翹起來，露出了後面一小截黑暗的空間。
她把掛毯掀開了。
掛毯後面是一個壁龕，大概三步深兩步寬，勉強能站下四個人，空氣里有灰塵和陳舊織物的霉味。
四個人都在。
詹姆·波特靠在壁龕的石壁上，左腿伸直了，右腿彎著，褲腿從膝蓋往下撕裂了一道口子，破口的邊緣被什麼東西的汁液染成了深色。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右側到太陽穴的擦傷，血跡已經半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他的左手臂抱在胸前，手腕的角度不太對。
沒斷，但錯位了，也許是重度扭傷或者關節移位。
盧平蹲在詹姆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格蘭芬多的紅金條紋領帶，正在試圖把它綁在詹姆受傷的手腕上當臨時固定夾板。
盧平自己也不太好。
他的臉上那些淡粉色的舊疤痕在壁龕昏暗的光線里看起來更深了，嘴唇發白，但他的表情很冷靜。
彼得站在壁龕的最裡面，背靠著石壁，兩隻手插在睡衣的口袋裡，臉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寫著嚇壞了。他身上沒有明顯的傷，但他的褲子膝蓋處有草漬和泥。
西里斯坐在壁龕的另一側。
他靠著石壁，兩條腿伸直了交叉在地面上，黑色的頭髮散落在額前，一半臉藏在頭髮後面。
他的右手肘的衣袖撕開了，露出了下面一片已經開始發紫的瘀傷，從手肘外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旁邊的皮膚蹭破了，滲著薄薄的血。
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指關節上蹭出了新的紅印，和上次砸火車壁板時一樣的位置。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灰色的眼睛從頭髮的縫隙里亮了，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水面。
「你來了。」
「你叫的。」
她放下掛毯，厚重的織物落下來，把壁龕和外面的走廊隔開了。光線從掛毯底部的縫隙里滲進來，昏暗到勉強能看清人臉的輪廓。
她蹲了下來，把藥劑袋放在地上，拉開了拉鏈。
玻璃瓶在她的手指間排列開來，止痛劑，醒神劑，鎮定劑和止血膏，每一瓶的位置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先處理詹姆。」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她挪到了詹姆面前。
詹姆仰著頭靠在石壁上，眼鏡歪了，鏡片上有一道裂紋。他的臉在昏暗中蒼白得發灰，右側臉到太陽穴的擦傷在陰影里看起來像被火燒過的痕跡。
他看到她蹲在他面前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那個動作大概應該是一個笑但因為疼痛變成了鬼臉。
「西爾維，你真是救命恩人，真的。那棵該死的樹差點把我們打死。」
樹？
打人柳。
她沒有追問。
她擰開了止血膏的瓶蓋，用手帕蘸了一點，開始清理他臉上的擦傷。藥液接觸到傷口的時候會有灼燒感，詹姆倒吸了一口涼氣，頭往後仰了一下。
「輕點，輕點，噢，好痛——！」
「別動。」
她的聲音很淡，沒有同情也沒有不耐煩。
詹姆老實了。
他閉上了眼睛，讓她處理他的臉。
止血藥在擦傷表面起了作用，傷口邊緣的皮膚開始緩慢地癒合，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在暗色的瘀血旁邊顯得很突兀。
她處理完臉上的傷之後轉向了他的手腕。
她小心地解開了盧平綁的領帶臨時夾板，手指輕輕地沿著他的手腕骨骼摸了一圈。
詹姆在她碰到某個位置的時候整個人彈了一下。
「噢，該死，抱歉，就是那兒——」
「沒斷，扭傷，也許有輕微脫位。脫位我處理不了，但我可以消腫和止痛。」
她擰開了止痛藥劑的瓶蓋，倒了一小杯到瓶蓋里，遞給他。
「喝。」
詹姆接過來灌了下去，臉皺了一下。
「味道像在舔坩鍋。」
「因為它本質上就是坩鍋里的東西。」
她用癒合藥膏塗抹了他手腕周圍腫脹的部分，藥膏的溫度比體溫低，塗上去的時候詹姆又倒吸了一口氣，但這次是舒服的。
然後她用紗布把他的手腕固定了，不緊不松，剛好限制活動範圍又不會影響血液循環。
「六個小時之內不要動這隻手。如果脫位到明天早上還沒自行復位，去找龐弗雷夫人，告訴她你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詹姆用沒受傷的手推了推歪掉的眼鏡。
「樓梯，對！我太笨手笨腳了。」
他的嘴角這次真的笑了，雖然笑容因為臉上新長出來的粉紅色皮膚而顯得有些怪異。
她轉向了西里斯。
他一直在看她。
從她掀開掛毯走進壁龕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灰色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她。她給詹姆清理傷口的時候他在看，她用紗布固定手腕的時候他在看，她把藥膏瓶蓋擰回去的時候他還在看。
他在看她的手指怎麼擰瓶蓋，看她的手腕怎麼轉動，低著頭時鬢角的碎發怎麼從銀色翅膀髮夾的邊緣滑下來垂在臉側。
她挪到了他面前。
「給我看看。」
他把右手肘伸過來。
撕裂的袖口露出了下面的皮膚，瘀傷的顏色複雜得像一幅抽象畫，蹭破的地方已經不怎麼流血了，但傷口邊緣有泥和草漬混在一起。
西爾維用手帕蘸了魔藥開始清理傷口。
她的手指輕輕扶著他的前臂，他的皮膚在她的指腹底下很熱。
他的體溫總是比正常人高，像內部有個過載的引擎。
魔藥接觸到蹭破的皮膚時他沒有像詹姆那樣倒吸涼氣。
他的表情繃了一下，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鼓了一團，然後鬆開了。
不吭聲。
她知道他在痛，但他不會在她面前叫疼。
他的注意力移到了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扶著他前臂的內側那片很少被日光照到的白皙的皮膚上面，指腹壓著他手臂上的細微的絨毛，每清理一寸傷口她的手指就往上移動一點。
他的脈搏在她的拇指底下跳著。
很快。
比正常快了很多。
西爾維沒有抬頭看他的臉。
她專注地把傷口邊緣的泥漬清理乾淨，然後塗上了薄薄的一層癒合藥膏，藥膏的冰涼讓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會嚴重瘀青好幾天，這隻手臂不要提重物。」
她用紗布在他的手肘上繞了兩圈，系了一個平結。
他在看她。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灰色眼睛裡瞳孔的邊緣，顏色在壁龕的暗光中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鉛灰色。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下唇上有一道乾裂的痕跡。
「謝了。」
「別再被樹打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壁龕的陰影里幾乎看不到，但她感覺到了，因為他笑的時候他手臂上的肌肉會松一點，她還扶著他的手臂。
她鬆開了。
她把藥劑袋裡的東西重新裝好，拉上了拉鏈。
盧平蹲在詹姆旁邊，一直在安靜地看著她工作。
他的棕色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有感激和審視，還有一層她讀不清楚的東西。
盧平是四個人里最安靜的，也是最能看懂事情的。他注意到了西里斯看西爾維的方式，也注意到了西爾維在整個過程中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一個問題。
沒有任何試圖獲取信息的企圖。
她站起來了，藥劑袋的帶子重新斜挎在身上，天鵝絨的面料在深灰色毛衣上壓出了一道斜線。
她把掛毯掀開了一條縫，側身擠了出去。
走廊很安靜。
她走了幾步之後，掛毯後面傳來了低低的聲音。
詹姆的聲音，帶著止痛藥劑開始起效之後的那種微微發飄的鬆弛。
「哥們，你的女朋友太可怕了。」
西里斯的聲音快得像是脫口而出的條件反射。
「她不是我的——閉嘴，波特。」
然後是更低的聲音，彼得的。
「但她確實算是，某種程度上——」
「閉、嘴。」
掛毯把後面的聲音吞掉了大半，但最後傳出來的是盧平的一聲嘆氣，那種用了很多次以至於已經變成本能的，對著三個不成熟的室友發出的嘆氣。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
十月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縫隙里擠進來，涼意貼著她的脖頸。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把毛衣的領口往上拉了拉，沿著來時的路線走回了地牢。
她走進斯萊特林寢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塔爾蘇斯已經蜷回了枕頭上，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看到是她之後又合上了。貓的背上那對黑翅膀平貼著身體，呼吸均勻而緩慢。
她把藥劑袋放回了床頭櫃的抽屜里，脫了毛衣，鑽進了被窩。
石板地的冰涼還留在她的腳底，她用被子裹住了腳，等著體溫慢慢地把寒意驅散。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壁龕里昏暗的光線，西里斯灰色眼睛裡瞳孔的邊緣，還有他的手臂在她手指底下抖了一下時那種不屬於疼痛的顫動。
第二天早上，她在大禮堂吃早飯的時候，從格蘭芬多長桌的方向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她沒有回頭。
她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裡，燕麥的味道在舌面上擴散開，熱度從喉嚨一直暖到了胃裡。
達芙妮在她旁邊掰著可頌，辮子搭在肩膀上。
「你看起來沒怎麼睡好。」
「我睡得很好。」
「騙子，你都有黑眼圈了。」
西爾維又舀了一勺粥。
格蘭芬多長桌那邊，詹姆的右手腕上綁著她昨晚纏的紗布，他用左手很彆扭地拿著叉子往嘴裡送雞蛋。
西里斯坐在他旁邊，右手肘的袖子遮住了底下的瘀傷和紗布，他的盤子裡照舊有一份被忽略的早餐。
但他吃得比平時多了。
伊萬從斯萊特林長桌的那一端跑過來了，速度依然是那種停不下來的小跑，手裡拎著一封信。
「早上好，西爾維！你看，爸爸給我寄了一套新羽毛筆，鷹毛的！真正的鷹毛！」
他把信塞到了她面前，淺褐色的眼睛亮閃閃的，嘴角咧到了耳朵附近。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阿爾德里克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伊萬在她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手臂。十一歲男孩的肩膀，窄窄的，帶著一種毫不設防的信任的重量。
她把信還給了他。
「很不錯，別弄丟了。」
「我不會的！我保證！」
伊萬又蹦著跑回了他那一端的座位，鷹毛羽毛筆的盒子在他手裡晃來晃去。
她在粥碗上方停了一下。
三樓壁龕里的黑暗，對角巷冰激凌店遮陽棚下的陽光，科克沃斯後院裡老榆樹的綠蔭。
每個人都在向某個方向走著。
有些方向她看得到終點，有些她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