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好孩子
詹姆推門進來的時候一隻手搭在盧平的肩上，另一隻手裡拎著一袋佐科的戰利品。他的圍巾鬆了，格蘭芬多的紅金色布料在胸前晃來晃去。
西里斯跟在他後面，彼得在最後。
詹姆的聲音在喊到一半的時候驟然停了。
因為他看到了莉莉。
莉莉·伊萬斯站在蜜餞櫃檯前面，頭髮在店內暖色燈光下泛著紅色的光澤。
詹姆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變臉一樣的變化過程。
先是愣住，嘴巴還保持著上一個音節的形狀，然後嘴合上了，又張開了，嘴唇很明顯地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盧平的肩上滑了下來，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反覆出現在莉莉·伊萬斯面前的，混合了過度自信和極度愚蠢的笑容。
他的手飛快地伸到了後腦勺，把本來就亂得不行的頭髮往上揉了兩把，讓它看起來好像他剛從掃帚上下來一樣。
「伊萬斯！」
他的聲音拔高了。
莉莉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塌了下來，她的整個表情都在吶喊「不是這個人不是現在」。
「波特。」
她的回應乾巴巴的像砂紙一樣。
詹姆沒有讀出背後的警告。
或者他讀出來了但選擇了無視，因為在詹姆·波特的世界裡，莉莉·伊萬斯的冷淡是一道需要被攻克的城牆，而他是全英格蘭最好的攻城手。
他朝她走過去了，步伐帶著那種故意放慢，故意鬆弛的節奏，每一步都在說「我很酷」。
「真巧在這兒碰到你。買糖？你可以跟我說嘛，我給你把整個店都買下來。」
盧平在門口閉上了眼睛。
彼得吸了一口氣，然後很明智地往後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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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斯站在門邊，雙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他的視線從詹姆身上快速地移到了莉莉旁邊的斯內普身上。
灰色的眼睛在看到斯內普的那一刻變冷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莉莉的嘴角往下壓了。
「我不需要你給我買任何東西，波特。我完全有能力——」
「行了，伊萬斯，只是個玩笑。」
詹姆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越過莉莉的肩膀，落在了斯內普身上。
那個目光帶著一種掠食者的本能，在人群中鎖定獵物的速度比鎖定莉莉還快。
「噢，鼻涕蟲。剛才沒看見你，你躲在那一堆……頭髮後面實在難認。」
一句話，像是有人對著空氣射了一發冰凍咒，讓店裡的氣溫驟降了五度。
斯內普的肩膀繃緊了，他的手在大衣口袋裡攥成了拳頭，但他沒有動。
他學會了不在公共場合對掠奪者做出反應，穆爾塞伯教過他這個。
但他的嘴唇變白了。
莉莉的臉從粉色變成了紅色，是血液湧上來的紅色。
「你剛才是不是——」
她的聲音開始升高了。
詹姆沒有停下來。他應該停下來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應該停下來了。盧平在門口微微搖了搖頭，彼得往貨架後面又縮了縮。
但詹姆·波特在莉莉·伊萬斯面前的智商會自動打骨折。
他做了一件在他看來可能是帥氣的事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金色錫紙包著的巧克力，在手指間翻了兩下，然後朝莉莉伸過去。
「給你，算是和平禮物。」
他的笑容很燦爛。
如果沒有斯內普站在旁邊，如果他沒有剛說完「鼻涕蟲」和嘲笑別人頭髮的話，這個笑容也許會顯得溫暖。
但現在不是。
莉莉看著那顆巧克力。
然後她抬頭看著詹姆的臉。
「你覺得你可以侮辱我的朋友然後遞給我一顆巧克力就沒事了？」
她的聲音沒有尖叫，但每一個詞都清晰得像被冰水洗過，乾淨到能割傷人。
「你覺得這很迷人？你覺得我會被打動？你走進來，無緣無故侮辱西弗勒斯，然後你試圖——什麼，用一顆巧克力收買我？」
店裡安靜了下來。
櫃檯後面的店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貨架旁邊的幾個學生轉過頭來看。
詹姆的笑容終於從臉上消失了。
「伊萬斯，我——」
「閉嘴。」
莉莉把手裡的蜜餞菠蘿放回了櫃檯上，動作用力，紙袋發出了一聲悶響。
「每一次，每一次都這樣。你看到西弗，你就控制不住自己，非得說點什麼證明你比他強，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覺得他一文不值，然後你轉過身來對我笑，好像我應該受寵若驚？」
她的綠色眼睛此刻像在燃燒，每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滾燙的熱量。
「你就是個惡霸，詹姆·波特。一個聰明的，受歡迎的惡霸，而所有人在你做這些事的時候笑，但這沒有讓它變好笑，只會讓它更惡劣。」
她轉身走了。
斯內普跟在她後面，他走出去的時候和西爾維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秒。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被保護的屈辱和對莉莉的某種東西，還有一層她在這個距離上讀不清楚的暗色。
他們消失在了蜂蜜公爵的門外。
門關上之後，店裡安靜了幾秒鐘。
詹姆站在蜜餞櫃檯前面，手裡還舉著那顆巧克力。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巧克力被他攥在掌心裡，金色的錫紙被捏變了形。
盧平走到他旁邊，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詹姆。」
詹姆低下頭看著手裡變形的巧克力，沉默了好一會。
「……是，我知道。」
他的聲音悶悶的，失去了平時那種張揚的亮度。
西里斯站在門邊，他看了一眼西爾維。
她的表情很平靜。
太平靜了，那種她在宴會上用來應對所有不舒服場合的平靜。
他認出了那張臉。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沒有說話。
整個蜂蜜公爵之行在此之後變得安靜了很多。
消息在霍格沃茨的傳播速度比貓頭鷹快。
當天下午他們還沒走回城堡，「詹姆·波特在蜂蜜公爵當眾被莉莉·伊萬斯罵了」這件事已經從三年級傳到了七年級。
到了晚飯時間，故事已經被添油加醋了至少三個版本，有人說詹姆跪在地上求婚被拒了，有人說莉莉對他使了惡咒，有人說斯內普和詹姆決鬥了。
真實版本比任何一個誇張版本都更有殺傷力，但傳播的重點不在細枝末節，重要的是結論。波特又惹伊萬斯生氣了，而伊萬斯當眾爆發了。
伊萬·羅齊爾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聽到了這件事。
當然是通過他那張停不下來的嘴，他交朋友的速度和他說話的速度一樣快，入學兩周他已經和整個斯萊特林混了個臉熟，從巴蒂·克勞奇到高年級的幾個學長，信息來源遍布整條綠色走廊。
他聽到的版本來自埃弗里，穆爾塞伯的人，四年級。
埃弗里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方式講述了他在蜂蜜公爵親眼看到的一幕。他的措辭經過篩選，每一個詞都恰好地朝著某個方向傾斜。
波特囂張，斯內普被當眾羞辱，伊萬斯不知天高地厚地對著一個純血家族的繼承人破口大罵。
「那個泥巴種女孩居然在所有人面前對波特大喊大叫，在公共場合，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
埃弗里說「泥巴種」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好像這個詞和「椅子」一樣中性。
伊萬坐在旁邊聽著。
他的淺褐色眼睛在埃弗里說完之後眨了幾下。
泥巴種。
他知道這個詞，這不是什麼陌生的概念。
但讓他皺眉的不是這個詞。
讓他皺眉的是他在腦子裡快速拼接出的一條線。
西爾維堂姐今天去了霍格莫德。
和掠奪者們一起去的，因為掠奪者里包括西里斯·布萊克。
掠奪者還包括詹姆·波特。
詹姆·波特剛才當眾侮辱了斯內普，然後被那個泥巴種女孩罵了。
而那個泥巴種女孩和他的堂姐是朋友。
西爾維堂姐和那個女孩是朋友！
他在圖書館聽別的斯萊特林同學說起過，羅齊爾和那個伊萬斯走得很近，經常一起做作業。
他還聽說羅齊爾和布萊克的弟弟雷古勒斯關係也不錯，這個他理解，雷古勒斯是正確的人，沃爾布加夫人的小兒子，斯萊特林，體面得當。
但其他的部分他不理解。
他的堂姐，純血家族的榮耀，所有長輩都誇獎的得體聰明的女孩，每天和一個泥巴種還有一個叛族者混在一起。
她在做什麼？
伊萬當天晚上在宿舍里，巴蒂已經拉上了床簾，他的貓頭鷹蹲在窗台上打盹。
他坐在床上，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咬著羽毛筆的尾巴想了很久。
他寫了一封信。
然後撕掉了。
又寫了一封。
第二天早上，西爾維在貓頭鷹送來的信件里找到了伊萬的信。
信封上的字還是那種大得能在五步之外看清楚的字體。
她在吃完半個可頌之後拆開了。
「親愛的西爾維堂姐：
首先謝謝你給我帶的糖！巧克力蛙太棒了，我開到了一張阿格里帕的卡！！巴蒂說這張很稀有！！
但是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我聽說了昨天蜂蜜公爵的事情。
我不想多管閒事但是我很擔心你。
堂姐你為什麼總是和那些人在一起？伊萬斯是個……是個麻瓜出身的女巫，她在公共場合對一個純血家族的繼承人大喊大叫，這種行為在任何一個體面的圈子裡都是不被接受的。而且她和斯內普走得那麼近，斯內普雖然在我們學院但他的出身……你知道的。
還有西里斯·布萊克，堂姐我知道你和他是朋友，但是你自己想想，他被分進格蘭芬多的事情在所有純血家族裡是什麼名聲，沃爾布加夫人又為了這件事到底承受了多少。他和波特是一夥的，波特今天做的事情你親眼看到了，這就是你的朋友嗎？
我不是說你做了什麼錯事！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和正確的人往來。
說到正確的人！我聽其他同學說你和雷古勒斯·布萊克關係挺好的？這太好了！雷古勒斯真的很厲害，他在學院裡很受尊重，而且他和你一樣懂事聰明。他是那種爸爸說的『正確的朋友』，家世好，有教養，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
我覺得你應該和雷古勒斯多親近一下！他比他哥哥好多了。你不應該被他哥哥帶壞。
我和雷古勒斯也很合得來！他有時候會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位置讀書，我問了他幾個關於變形課的問題他居然回答了我！（他回答別人的時候好像不太多話但是他回答我了！）
堂姐我真的很擔心你，你是我們家族的驕傲，所有人都說你是最優秀的，你不應該和那些人——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選擇更好的。
你的堂弟伊萬」
西爾維把信看完了。
然後她把信折好放在了膝蓋上，用手掌壓著。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正在往吐司上塗果醬，圓臉上帶著那種昨晚追問了她一個小時但一無所獲之後殘留的不甘。
「我堂弟。」
「那個嗓門大的？」
「嗯。」
達芙妮聳了聳肩，繼續塗她的果醬。
西爾維把信塞進了長袍內袋。
她在整個上午的課間都在想怎麼回這封信。
歷史課上賓斯教授的聲音從講台前方飄過來，單調的講課聲和蜜蜂的嗡鳴沒太大區別，讓她從教室穿過了至少三個世紀，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羽毛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母，又劃掉了。
伊萬的信里有很多東西。
最表面的那層是關心，他的確在擔心她，用他理解的世界的規則來衡量她的行為，然後得出了她在犯錯誤的結論。
在那下面的是來自阿爾德里克的回聲，正確的人、應該和誰往來、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一句話都帶著餐桌上父親語氣的影子。
當然也有他自己的東西，他提到了雷古勒斯。
伊萬和雷古勒斯合得來。
當然合得來。
雷古勒斯·布萊克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是一個完美的存在，安靜又得體，不惹麻煩，還來自最顯赫的純血家族。伊萬看到的雷古勒斯是他想成為的人的模板。
但伊萬不知道雷古勒斯會在帕金森家的紫杉樹籬後面用平坦不帶起伏的語氣給她匯報他哥哥不吃飯的細節。
不知道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在提到西里斯的時候會出現一種他自己都不允許自己正視的東西。
伊萬看到的是掛毯上的雷古勒斯，他看不到的是掛毯後面的。
但她不能告訴伊萬這些。
她也不能直接告訴他他錯了。
他十一歲，他的世界剛剛開始從對角巷冰激凌店的面積擴展到霍格沃茨城堡的尺寸，他帶著父親給他的地圖來到了這個新世界，地圖上標記了哪些路是安全的，哪些路不能走。
如果她把那張地圖撕了，他會迷路。
如果她在他的地圖上畫了一條新路，他回去會告訴阿爾德里克。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條明暗交界線。
她在午飯前找了一個空教室坐下來寫回信。
她用了很久。
「伊萬：
謝謝你的關心，知道你在乎我讓我很高興。
關於你提到的那些人，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在霍格沃茨，你會遇到很多不同的人，有些人和我們的背景相似，有些人完全不同。我花了兩年時間才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個人值不值得做朋友，要看他在你需要幫助時會不會出現，看他會不會對你說真話，哪怕真話讓你不舒服。看他在你犯了錯的時候會不會留下來。
這些和他從哪裡來，姓什麼沒有關係。
我的朋友們都是好人，他們有各自的缺點（就像我也有很多缺點一樣），但他們是真的關心我的人，我也真的關心他們。
雷古勒斯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和他合得來我很高興。多和他聊聊，他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值得聽。
至於其他人，等你在霍格沃茨待久了，你會發現事情比爸爸們在餐桌上說的要複雜得多。這不是壞事，複雜意味著你有機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只用別人的。
別太晚睡，變形課作業寫了嗎？
S.R.」
她寫完後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也都是安全的。
她沒有直接反駁他的任何一個論點，只是在他的地圖邊緣輕輕畫了一條虛線，告訴他這裡也許有一條路。
走不走是他的事。
不能操之過急。
她把信封好了，在走廊里找到了一隻學校的穀倉貓頭鷹，讓它送去斯萊特林一年級男生宿舍。
貓頭鷹叼著信飛走的時候，她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著它消失在通往貓頭鷹棚屋的方向。
窗外十月的陽光照著霍格沃茨的草坪，遠處黑湖的水面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銀白色。
她想起了對角巷冰激凌店遮陽棚底下那個下午。
她在問他「但有些水坑產生的魔法比某些河流更強，你不覺得奇怪嗎？」的時候，他的眉毛擰在一起，整張臉都在努力地修補那個裂縫。
她那時候選了「你也許說得對」。
這一次她沒有選同意，也沒有選否定。
她選了一扇半開的門。
他會推開嗎？
或者他會走過去，回到他地圖上標記的那條安全的路上？
她不知道。
她轉身往大禮堂走去，今天下午還有魔藥課，斯拉格霍恩要講簡單解毒劑的實操，她的筆記還差兩條沒補完。
經過二樓走廊拐角的時候，她碰到了雷古勒斯。
他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中間的書，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時候從書頁上抬了起來。
他們的目光交匯了。
雷古勒斯的嘴角沒有動，但他的灰色眼睛裡有一種什麼都看到了但選擇不說的透徹。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她身後的空走廊上，好像在確認沒有其他人，然後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你堂弟給你寫信了。」
西爾維停下了腳步。
「你怎麼知道？」
雷古勒斯合上了書，手指夾在他讀到的那一頁。
「他告訴我了，他問我覺不覺得你在和正確的人來往。」
他說「正確的人」的時候，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很輕微，但在那個動作里有諷刺，對「正確」這個詞本身的諷刺。
「你怎麼回答的？」
雷古勒斯看著她，灰色的眼睛在十月的窗光里變成了一種接近銀的淺灰。
「我告訴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和他在宴會上匯報西里斯近況時的語氣一樣。
然後他把書重新打開，翻回了他讀到的那一頁。
「他是個好孩子。」
雷古勒斯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看她，目光已經回到了書頁上，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地移動著。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會。
他站在窗戶前面，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
十二歲的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那裡，用了一句話就概括了她花了一整個上午寫的信里試圖傳達的所有東西。
他是個好孩子。
是的，他是。
這就是讓她頭疼的部分。
西里斯跟在他後面，彼得在最後。
詹姆的聲音在喊到一半的時候驟然停了。
因為他看到了莉莉。
莉莉·伊萬斯站在蜜餞櫃檯前面，頭髮在店內暖色燈光下泛著紅色的光澤。
詹姆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變臉一樣的變化過程。
先是愣住，嘴巴還保持著上一個音節的形狀，然後嘴合上了，又張開了，嘴唇很明顯地動了一下。
他的手從盧平的肩上滑了下來，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了。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反覆出現在莉莉·伊萬斯面前的，混合了過度自信和極度愚蠢的笑容。
他的手飛快地伸到了後腦勺，把本來就亂得不行的頭髮往上揉了兩把，讓它看起來好像他剛從掃帚上下來一樣。
「伊萬斯！」
他的聲音拔高了。
莉莉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塌了下來，她的整個表情都在吶喊「不是這個人不是現在」。
「波特。」
她的回應乾巴巴的像砂紙一樣。
詹姆沒有讀出背後的警告。
或者他讀出來了但選擇了無視，因為在詹姆·波特的世界裡，莉莉·伊萬斯的冷淡是一道需要被攻克的城牆，而他是全英格蘭最好的攻城手。
他朝她走過去了，步伐帶著那種故意放慢，故意鬆弛的節奏，每一步都在說「我很酷」。
「真巧在這兒碰到你。買糖？你可以跟我說嘛，我給你把整個店都買下來。」
盧平在門口閉上了眼睛。
彼得吸了一口氣，然後很明智地往後退了兩步。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西里斯站在門邊，雙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他的視線從詹姆身上快速地移到了莉莉旁邊的斯內普身上。
灰色的眼睛在看到斯內普的那一刻變冷了，但他什麼也沒說。
莉莉的嘴角往下壓了。
「我不需要你給我買任何東西，波特。我完全有能力——」
「行了，伊萬斯，只是個玩笑。」
詹姆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越過莉莉的肩膀，落在了斯內普身上。
那個目光帶著一種掠食者的本能，在人群中鎖定獵物的速度比鎖定莉莉還快。
「噢，鼻涕蟲。剛才沒看見你，你躲在那一堆……頭髮後面實在難認。」
一句話，像是有人對著空氣射了一發冰凍咒，讓店裡的氣溫驟降了五度。
斯內普的肩膀繃緊了，他的手在大衣口袋裡攥成了拳頭，但他沒有動。
他學會了不在公共場合對掠奪者做出反應，穆爾塞伯教過他這個。
但他的嘴唇變白了。
莉莉的臉從粉色變成了紅色，是血液湧上來的紅色。
「你剛才是不是——」
她的聲音開始升高了。
詹姆沒有停下來。他應該停下來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應該停下來了。盧平在門口微微搖了搖頭，彼得往貨架後面又縮了縮。
但詹姆·波特在莉莉·伊萬斯面前的智商會自動打骨折。
他做了一件在他看來可能是帥氣的事情，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金色錫紙包著的巧克力，在手指間翻了兩下，然後朝莉莉伸過去。
「給你，算是和平禮物。」
他的笑容很燦爛。
如果沒有斯內普站在旁邊，如果他沒有剛說完「鼻涕蟲」和嘲笑別人頭髮的話，這個笑容也許會顯得溫暖。
但現在不是。
莉莉看著那顆巧克力。
然後她抬頭看著詹姆的臉。
「你覺得你可以侮辱我的朋友然後遞給我一顆巧克力就沒事了？」
她的聲音沒有尖叫，但每一個詞都清晰得像被冰水洗過，乾淨到能割傷人。
「你覺得這很迷人？你覺得我會被打動？你走進來，無緣無故侮辱西弗勒斯，然後你試圖——什麼，用一顆巧克力收買我？」
店裡安靜了下來。
櫃檯後面的店員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貨架旁邊的幾個學生轉過頭來看。
詹姆的笑容終於從臉上消失了。
「伊萬斯，我——」
「閉嘴。」
莉莉把手裡的蜜餞菠蘿放回了櫃檯上，動作用力，紙袋發出了一聲悶響。
「每一次，每一次都這樣。你看到西弗，你就控制不住自己，非得說點什麼證明你比他強，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覺得他一文不值，然後你轉過身來對我笑，好像我應該受寵若驚？」
她的綠色眼睛此刻像在燃燒，每一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都帶著滾燙的熱量。
「你就是個惡霸，詹姆·波特。一個聰明的，受歡迎的惡霸，而所有人在你做這些事的時候笑，但這沒有讓它變好笑，只會讓它更惡劣。」
她轉身走了。
斯內普跟在她後面，他走出去的時候和西爾維的目光短暫地交匯了一秒。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被保護的屈辱和對莉莉的某種東西，還有一層她在這個距離上讀不清楚的暗色。
他們消失在了蜂蜜公爵的門外。
門關上之後，店裡安靜了幾秒鐘。
詹姆站在蜜餞櫃檯前面，手裡還舉著那顆巧克力。
他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巧克力被他攥在掌心裡，金色的錫紙被捏變了形。
盧平走到他旁邊，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詹姆。」
詹姆低下頭看著手裡變形的巧克力，沉默了好一會。
「……是，我知道。」
他的聲音悶悶的，失去了平時那種張揚的亮度。
西里斯站在門邊，他看了一眼西爾維。
她的表情很平靜。
太平靜了，那種她在宴會上用來應對所有不舒服場合的平靜。
他認出了那張臉。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沒有說話。
整個蜂蜜公爵之行在此之後變得安靜了很多。
消息在霍格沃茨的傳播速度比貓頭鷹快。
當天下午他們還沒走回城堡，「詹姆·波特在蜂蜜公爵當眾被莉莉·伊萬斯罵了」這件事已經從三年級傳到了七年級。
到了晚飯時間，故事已經被添油加醋了至少三個版本，有人說詹姆跪在地上求婚被拒了，有人說莉莉對他使了惡咒，有人說斯內普和詹姆決鬥了。
真實版本比任何一個誇張版本都更有殺傷力，但傳播的重點不在細枝末節，重要的是結論。波特又惹伊萬斯生氣了，而伊萬斯當眾爆發了。
伊萬·羅齊爾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聽到了這件事。
當然是通過他那張停不下來的嘴，他交朋友的速度和他說話的速度一樣快，入學兩周他已經和整個斯萊特林混了個臉熟，從巴蒂·克勞奇到高年級的幾個學長，信息來源遍布整條綠色走廊。
他聽到的版本來自埃弗里，穆爾塞伯的人，四年級。
埃弗里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方式講述了他在蜂蜜公爵親眼看到的一幕。他的措辭經過篩選，每一個詞都恰好地朝著某個方向傾斜。
波特囂張，斯內普被當眾羞辱，伊萬斯不知天高地厚地對著一個純血家族的繼承人破口大罵。
「那個泥巴種女孩居然在所有人面前對波特大喊大叫，在公共場合，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
埃弗里說「泥巴種」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好像這個詞和「椅子」一樣中性。
伊萬坐在旁邊聽著。
他的淺褐色眼睛在埃弗里說完之後眨了幾下。
泥巴種。
他知道這個詞，這不是什麼陌生的概念。
但讓他皺眉的不是這個詞。
讓他皺眉的是他在腦子裡快速拼接出的一條線。
西爾維堂姐今天去了霍格莫德。
和掠奪者們一起去的，因為掠奪者里包括西里斯·布萊克。
掠奪者還包括詹姆·波特。
詹姆·波特剛才當眾侮辱了斯內普，然後被那個泥巴種女孩罵了。
而那個泥巴種女孩和他的堂姐是朋友。
西爾維堂姐和那個女孩是朋友！
他在圖書館聽別的斯萊特林同學說起過，羅齊爾和那個伊萬斯走得很近，經常一起做作業。
他還聽說羅齊爾和布萊克的弟弟雷古勒斯關係也不錯，這個他理解，雷古勒斯是正確的人，沃爾布加夫人的小兒子，斯萊特林，體面得當。
但其他的部分他不理解。
他的堂姐，純血家族的榮耀，所有長輩都誇獎的得體聰明的女孩，每天和一個泥巴種還有一個叛族者混在一起。
她在做什麼？
伊萬當天晚上在宿舍里，巴蒂已經拉上了床簾，他的貓頭鷹蹲在窗台上打盹。
他坐在床上，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咬著羽毛筆的尾巴想了很久。
他寫了一封信。
然後撕掉了。
又寫了一封。
第二天早上，西爾維在貓頭鷹送來的信件里找到了伊萬的信。
信封上的字還是那種大得能在五步之外看清楚的字體。
她在吃完半個可頌之後拆開了。
「親愛的西爾維堂姐：
首先謝謝你給我帶的糖！巧克力蛙太棒了，我開到了一張阿格里帕的卡！！巴蒂說這張很稀有！！
但是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我聽說了昨天蜂蜜公爵的事情。
我不想多管閒事但是我很擔心你。
堂姐你為什麼總是和那些人在一起？伊萬斯是個……是個麻瓜出身的女巫，她在公共場合對一個純血家族的繼承人大喊大叫，這種行為在任何一個體面的圈子裡都是不被接受的。而且她和斯內普走得那麼近，斯內普雖然在我們學院但他的出身……你知道的。
還有西里斯·布萊克，堂姐我知道你和他是朋友，但是你自己想想，他被分進格蘭芬多的事情在所有純血家族裡是什麼名聲，沃爾布加夫人又為了這件事到底承受了多少。他和波特是一夥的，波特今天做的事情你親眼看到了，這就是你的朋友嗎？
我不是說你做了什麼錯事！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和正確的人往來。
說到正確的人！我聽其他同學說你和雷古勒斯·布萊克關係挺好的？這太好了！雷古勒斯真的很厲害，他在學院裡很受尊重，而且他和你一樣懂事聰明。他是那種爸爸說的『正確的朋友』，家世好，有教養，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
我覺得你應該和雷古勒斯多親近一下！他比他哥哥好多了。你不應該被他哥哥帶壞。
我和雷古勒斯也很合得來！他有時候會坐在公共休息室靠窗的位置讀書，我問了他幾個關於變形課的問題他居然回答了我！（他回答別人的時候好像不太多話但是他回答我了！）
堂姐我真的很擔心你，你是我們家族的驕傲，所有人都說你是最優秀的，你不應該和那些人——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選擇更好的。
你的堂弟伊萬」
西爾維把信看完了。
然後她把信折好放在了膝蓋上，用手掌壓著。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正在往吐司上塗果醬，圓臉上帶著那種昨晚追問了她一個小時但一無所獲之後殘留的不甘。
「我堂弟。」
「那個嗓門大的？」
「嗯。」
達芙妮聳了聳肩，繼續塗她的果醬。
西爾維把信塞進了長袍內袋。
她在整個上午的課間都在想怎麼回這封信。
歷史課上賓斯教授的聲音從講台前方飄過來，單調的講課聲和蜜蜂的嗡鳴沒太大區別，讓她從教室穿過了至少三個世紀，但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羽毛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母，又劃掉了。
伊萬的信里有很多東西。
最表面的那層是關心，他的確在擔心她，用他理解的世界的規則來衡量她的行為，然後得出了她在犯錯誤的結論。
在那下面的是來自阿爾德里克的回聲，正確的人、應該和誰往來、知道自己的位置，每一句話都帶著餐桌上父親語氣的影子。
當然也有他自己的東西，他提到了雷古勒斯。
伊萬和雷古勒斯合得來。
當然合得來。
雷古勒斯·布萊克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是一個完美的存在，安靜又得體，不惹麻煩，還來自最顯赫的純血家族。伊萬看到的雷古勒斯是他想成為的人的模板。
但伊萬不知道雷古勒斯會在帕金森家的紫杉樹籬後面用平坦不帶起伏的語氣給她匯報他哥哥不吃飯的細節。
不知道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在提到西里斯的時候會出現一種他自己都不允許自己正視的東西。
伊萬看到的是掛毯上的雷古勒斯，他看不到的是掛毯後面的。
但她不能告訴伊萬這些。
她也不能直接告訴他他錯了。
他十一歲，他的世界剛剛開始從對角巷冰激凌店的面積擴展到霍格沃茨城堡的尺寸，他帶著父親給他的地圖來到了這個新世界，地圖上標記了哪些路是安全的，哪些路不能走。
如果她把那張地圖撕了，他會迷路。
如果她在他的地圖上畫了一條新路，他回去會告訴阿爾德里克。
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條明暗交界線。
她在午飯前找了一個空教室坐下來寫回信。
她用了很久。
「伊萬：
謝謝你的關心，知道你在乎我讓我很高興。
關於你提到的那些人，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在霍格沃茨，你會遇到很多不同的人，有些人和我們的背景相似，有些人完全不同。我花了兩年時間才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個人值不值得做朋友，要看他在你需要幫助時會不會出現，看他會不會對你說真話，哪怕真話讓你不舒服。看他在你犯了錯的時候會不會留下來。
這些和他從哪裡來，姓什麼沒有關係。
我的朋友們都是好人，他們有各自的缺點（就像我也有很多缺點一樣），但他們是真的關心我的人，我也真的關心他們。
雷古勒斯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人，你和他合得來我很高興。多和他聊聊，他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值得聽。
至於其他人，等你在霍格沃茨待久了，你會發現事情比爸爸們在餐桌上說的要複雜得多。這不是壞事，複雜意味著你有機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只用別人的。
別太晚睡，變形課作業寫了嗎？
S.R.」
她寫完後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也都是安全的。
她沒有直接反駁他的任何一個論點，只是在他的地圖邊緣輕輕畫了一條虛線，告訴他這裡也許有一條路。
走不走是他的事。
不能操之過急。
她把信封好了，在走廊里找到了一隻學校的穀倉貓頭鷹，讓它送去斯萊特林一年級男生宿舍。
貓頭鷹叼著信飛走的時候，她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著它消失在通往貓頭鷹棚屋的方向。
窗外十月的陽光照著霍格沃茨的草坪，遠處黑湖的水面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銀白色。
她想起了對角巷冰激凌店遮陽棚底下那個下午。
她在問他「但有些水坑產生的魔法比某些河流更強，你不覺得奇怪嗎？」的時候，他的眉毛擰在一起，整張臉都在努力地修補那個裂縫。
她那時候選了「你也許說得對」。
這一次她沒有選同意，也沒有選否定。
她選了一扇半開的門。
他會推開嗎？
或者他會走過去，回到他地圖上標記的那條安全的路上？
她不知道。
她轉身往大禮堂走去，今天下午還有魔藥課，斯拉格霍恩要講簡單解毒劑的實操，她的筆記還差兩條沒補完。
經過二樓走廊拐角的時候，她碰到了雷古勒斯。
他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中間的書，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時候從書頁上抬了起來。
他們的目光交匯了。
雷古勒斯的嘴角沒有動，但他的灰色眼睛裡有一種什麼都看到了但選擇不說的透徹。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她身後的空走廊上，好像在確認沒有其他人，然後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你堂弟給你寫信了。」
西爾維停下了腳步。
「你怎麼知道？」
雷古勒斯合上了書，手指夾在他讀到的那一頁。
「他告訴我了，他問我覺不覺得你在和正確的人來往。」
他說「正確的人」的時候，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很輕微，但在那個動作里有諷刺，對「正確」這個詞本身的諷刺。
「你怎麼回答的？」
雷古勒斯看著她，灰色的眼睛在十月的窗光里變成了一種接近銀的淺灰。
「我告訴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的語氣平鋪直敘，和他在宴會上匯報西里斯近況時的語氣一樣。
然後他把書重新打開，翻回了他讀到的那一頁。
「他是個好孩子。」
雷古勒斯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看她，目光已經回到了書頁上，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地移動著。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會。
他站在窗戶前面，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清晰的剪影。
十二歲的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那裡，用了一句話就概括了她花了一整個上午寫的信里試圖傳達的所有東西。
他是個好孩子。
是的，他是。
這就是讓她頭疼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