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霍格莫德
她沒有安慰他或者問他還好嗎，因為這個時候說這個太蠢了。
他們坐在九月深夜的黑湖邊上，赤著腳，剛從水裡撈完螢光藻，手指縫裡還嵌著藍綠色的光點，一個十四歲的男孩用念課文一樣的語氣講完了他從小學到的生存法則。
在沉默中，他終於從繃緊的狀態慢慢鬆了下來。
說出來之後他的身體變輕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液態星光的瓶子擱在兩個人之間的石頭上，銀藍色的新光在瓶壁內側旋轉著，把他們周圍一小圈草地染成了冷色調的微光。
西爾維伸手拿起了瓶子，舉到眼前看了看。銀粉懸濁液里的微粒比去年她第一次調配的時候密度更高，九月的螢光藻果然比她當初用的效果好。
她把瓶子遞迴給他。
「這次至少能撐四個月，也許五個月。」
西里斯接過瓶子，拇指在瓶蓋上摸了一下，然後把它塞進了內袋裡。
他的動作很小心，用整隻手掌包著瓶身放進去，好像在放一顆容易碎的東西。
「好。」
他說。
然後他偏了一下頭，用餘光看她。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睫毛的陰影投在了臉上。
「西爾維。」
「嗯？」
他張了一下嘴，然後他站了起來。
「該回去了，費爾奇一點開始第二輪巡邏。」
他伸手下來拉她起身，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把她從石頭上拽了起來，力氣用得太大，她往前踉蹌了半步，差點撞進他的胸口。
他的手在她穩住重心之後鬆開了。
快了一點，但沒有像之前那樣馬上彈開。
他們赤腳穿過草地往城堡方向走，鞋子拎在手裡，腳底的露水冰得人發麻。
回到城堡之後他把她送到了地牢走廊的拐角。
本書首發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站在拐角的另一側，手插在口袋裡。
「晚安。」
他的聲音帶著剛才在湖邊沒有的那種輕快，好像卸掉了一部分重量之後他的聲帶也跟著鬆了。
「晚安。」
她轉身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之後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往反方向跑遠了，鞋底拍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了好一會兒。
開學第二周的周一早上，第一次霍格莫德之行的通知出現在了每個公共休息室的告示板上。
日期是十月的第一個周六。
三年級的學生在走廊里討論這件事的熱情程度和一年級討論分院儀式差不多，區別在於分院儀式讓人緊張，而霍格莫德讓人興奮。
蜂蜜公爵的糖果，三把掃帚的黃油啤酒，佐科的惡作劇商店，以及終於可以在周末離開城堡這一事實本身。
西爾維在告示板前站了不到十秒鐘就記住了所有信息。
日期，集合時間，需要監護人簽署的許可表格。
她把許可表格交給麥格教授的那天下午，在通往大禮堂的樓梯上碰到了一陣旋風。
伊萬·羅齊爾從樓梯下方衝上來，速度快到差點和一個拐彎的四年級拉文克勞學生撞成一團。
「西爾維！西爾維堂姐！」
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迴蕩了兩層樓。
他衝到她面前停住的時候臉是紅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嶄新的斯萊特林領帶歪到了左耳朵底下。
「你真的要去霍格莫德嗎？這個周六？三年級可以去對吧？」
「是的。」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瞬間放大了，嘴角咧開的笑容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個被施了膨脹咒的氣球。
「你能給我帶點東西嗎？拜託拜託拜託？」
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羊皮紙，展開來遞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份清單。
字跡大得能在五步之外看清楚，每一行都用力過猛地寫著：
「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蛙（至少六隻！我需要換卡）
太妃糖嚼嚼棒 ×3
吹寶超級泡泡糖 ×2
佐科惡作劇商店的「咬人茶杯」（如果有的話）
黃油啤酒能帶嗎？？？」
最後一行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黃油啤酒帶不了，瓶子太大了，而且到了就不好喝了。」
伊萬的嘴角往下耷拉了那麼一瞬，然後立刻彈了回來。
「好吧。但其他的都可以嗎？」
「咬人茶杯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才開學兩周，不需要亂七八糟的惡作劇道具。」
伊萬發出了一聲極其誇張的嘆氣，好像她剛才拒絕的不是一個玩具，而是他的人生理想。
「好吧好吧好吧，其他的呢？」
她把清單折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我會帶的。」
伊萬朝她燦爛地笑了一下，明媚的能照亮走廊，然後又旋風似的衝下樓梯去了。她聽到他在樓梯下面撞到了什麼人，傳來一聲含混的抱歉和對方的咒罵。
周六早晨。
十月的空氣帶著一種蘇格蘭高地特有的濕冷，太陽掛在雲層後面，偶爾從縫隙里漏出一道光，然後很快又被吞回去。
西爾維在城堡正門前等著的時候，達芙妮挽著她的胳膊，嘴巴從出了公共休息室就沒停過。
「所以你跟誰去？因為帕梅拉和我打算先去格拉德瑞服裝店的——」
達芙妮的話在中途斷了。
因為西里斯·布萊克正從城堡大門裡走出來，後面跟著詹姆·波特、萊姆斯·盧平和彼得·佩迪魯。
四個人穿著便裝，詹姆的圍巾系成了一個誇張的蝴蝶結掛在脖子上，盧平裹了一件舊的棕色大衣，彼得把手插在羽絨背心的口袋裡縮著脖子。
西里斯穿了一件黑色皮夾克，裡面是灰色的套頭衫，黑色牛仔褲，頭髮在風裡往後飄。
她看到了一個和格里莫廣場12號完全不同的西里斯·布萊克。
他看到西爾維之後方向就偏了。
整個人的行進軌跡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了一下，從正門台階的中央往左偏移了幾步，偏到了她站的那一側。
達芙妮的手指在西爾維的胳膊上收緊了。
「哦。」
這個音節如此意味深長。
西里斯走到她們面前停住了，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肩膀歪著。
他的目光先掃了達芙妮，然後落在西爾維臉上。
「一起走嗎？」
達芙妮的腦袋像蛇一樣轉向了西爾維，圓臉上的表情是她特有的那種興奮。
西爾維在心裡嘆了口氣。
「達芙妮，我們周日去格拉德瑞也行。」
達芙妮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西爾維，嘴角抿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的胳膊，退後一步，臉上浮起了一個意味深長到讓西爾維想揍她的笑。
「當然，玩得開心。」
達芙妮朝帕梅拉的方向跑了，跑出去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西爾維從那個眼神里讀出來了今晚會有一場很難應付的宿舍審訊。
她轉向西里斯。
他已經在往掠奪者的方向走了，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沖她勾了兩下手指。
「快點，詹姆要先去佐科的笑話商店，他說他有個計劃，這通常意味著有人要進醫療翼。」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是鬆弛的。
在掠奪者中間的西里斯，聲音會不自覺地放大，笑容永遠是最囂張的角度。
這是他在格蘭芬多的鎧甲，和摩托車海報屬於同一種東西。
西爾維跟上去的時候，詹姆轉過頭來了。
他的榛色眼睛從圓眼鏡後面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瞭然的笑容。
「看誰來了，我們最喜歡的蛇。」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惡意，和他叫其他人的暱稱時差不多，帶著掠奪者內部那種粗糙但真實的親昵。
「你好，詹姆。」
「你知道嗎，西里斯等你等得差點把早飯咬碎了。他吃了半片吐司就坐在那兒盯著門看，跟一條等主人回家的狗似的。」
盧平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彼得發出了一個介於笑和緊張之間的聲音。
西里斯的脖子紅了。
「閉嘴，波特。」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陳述事實你個頭。」
「注意語言，布萊克，現在有女士在場。」
詹姆說女士的時候故意把聲音拉高了，帶著一種舞台式的鄭重。
盧平側過頭看了西爾維一眼，棕色眼睛裡帶著歉意和溫和的笑。
「別理他們，他們一直這樣。」
「我知道。」
五個人沿著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往下走。
碎石路在他們腳下嘎吱嘎吱地響著，兩側的樹木已經開始轉黃了，偶爾有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路面上。
遠處霍格莫德村的屋頂從山丘後面露了出來，灰色的石板瓦和冒著煙的煙囪，明朗得像明信片裡的畫面。
西里斯走在她旁邊。
他的手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晃著，指尖偶爾擦過她外套的袖子，像這周走廊里的每一次一樣。
但在四個人的視線包圍下，這個「偶爾」的頻率比獨處時低了很多。
他很清楚詹姆在看。
當然詹姆在看，詹姆永遠在看。
他能感覺到詹姆投過來的目光像一根帶著笑意的針，精準地扎在他的後頸上。
「那麼，西爾維。」詹姆放慢了步子，從前方落到了她右邊。「第一次霍格莫德之行有什麼計劃嗎？西里斯整個禮拜都在念叨蜂蜜公爵，這很有意思因為他以前從不在乎甜食。」
「我沒有在念叨。」
「你絕對念叨了，周二晚上，公共休息室，原話是——」
「詹姆，我對梅林發誓——」
「『西爾維喜歡薄荷巧克力，我應該記得——』」
西里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一把捂住了詹姆的嘴。
詹姆在他的手掌後面發出了含混的笑聲，眼鏡被擠歪了。
盧平在左邊安靜地走著，嘴角的微笑說明他全程都在聽但選擇了假裝沒聽到。彼得在最外側，腦袋像風向標一樣在詹姆和西里斯之間轉。
西爾維看著西里斯把詹姆的嘴捂了整整五秒鐘才鬆開。
他鬆開之後詹姆的臉上留下了他掌心的紅印，詹姆用袖子擦了擦嘴，毫不在乎地笑了。
「薄荷巧克力，反正我記下了。」
西里斯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霍格莫德的屋頂，耳朵紅得比他的格蘭芬多圍巾還顯眼。
霍格莫德村比她想像的小一些，但比她想像的溫暖。
主街兩側的店鋪擠擠挨挨地排列著，每一扇門都有不同的顏色和鈴鐺聲。
櫥窗里擺著應季的商品，南瓜燈、糖果和各式各樣在十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兒。
街上到處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三年級到七年級的，穿著便裝或者搭著各自學院顏色圍巾的身影在店鋪之間穿梭，空氣里飄著烤南瓜餅的甜味和從三把掃帚酒吧門縫裡擠出來的黃油啤酒的焦糖香。
佐科惡作劇商店是第一站。
詹姆在裡面花了將近四十分鐘，他對每一件商品都表現出了堪稱專注的興趣，拿起一盒糞蛋的時候那種審視的眼神和斯拉格霍恩評估一瓶陳年藥劑時如出一轍。
西里斯在店裡的時候放鬆了很多，他和詹姆在速效黑暗粉的櫃檯前爭論了十分鐘，聲音大到店主從後面伸出頭來讓他們小聲點。
盧平靠在門邊看書，他隨身帶了一本書，和他隨身帶著傷疤一樣自然。
彼得在角落裡試一種會讓手指變成蘿蔔的糖果，被嚇了一跳之後手指花了兩分鐘才變回來。
西爾維站在他們中間，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給伊萬的太妃糖嚼嚼棒和泡泡糖。
她觀察著這四個人的互動方式。
詹姆是中心，是引力最大的那顆星，他說話的時候其他三個人的身體都會不自覺地朝他的方向偏。
西里斯是和他並行的軌道，兩個人在碰撞的時候會產生火花，在平行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讓旁人都覺得被排除在外的默契。
盧平是穩定劑，在詹姆和西里斯過載的時候用一句溫和的話或者一個眼神把溫度降下來。
彼得是在最外圍繞行的衛星，他的存在感不高，但也在範圍里。
四個人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星系。
她不屬於這個星系。
她站在邊緣，被允許觀察，偶爾參與，但那個核心她進不去也不想進。
她有她自己的位置，在西里斯的生命里，那個位置不在掠奪者的內部。
蜂蜜公爵是第二站。
店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濃烈的糖果氣味撲面而來，可可、焦糖、薄荷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甜膩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
店裡擠滿了人，每一個貨架前面都站著至少三個學生，櫃檯後面的店員被圍了兩層。
西爾維在巧克力蛙的貨架前面蹲下來，翻看底層的盒子。伊萬要六隻，她打算給他挑不同包裝的，因為不同批次的巧克力蛙卡片重複率更低。
她蹲在貨架前面數盒子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我跟你說過了，這裡的蜜餞菠蘿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糖加上一個保鮮咒——」
斯內普的聲音，從糖果蜜餞的那一排貨架後面傳過來。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拜託，西弗，別這麼挑剔了。這是糖果，又不是魔藥。」
莉莉。
西爾維站起來，從巧克力蛙貨架和牛軋糖貨架之間的縫隙里看過去。
莉莉站在蜜餞櫃檯前面，紅頭髮今天編成了一條松松的側辮搭在右肩上，臉頰因為外面的冷空氣還泛著粉色，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和格蘭芬多深紅色的圍巾，手裡拿著一袋蜜餞菠蘿。
斯內普站在她旁邊，黑色的大衣扣到了最高的一顆扣子，領口幾乎遮到了下巴。
他的表情是標準的斯內普式的不以為然，但他站在莉莉身邊時身體朝她那一側不自覺地傾斜著，腳步的間距也比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時更近。
他的手腕被大衣的袖口遮住了，西爾維看不到有沒有戴銀色袖扣。
「莉莉。」
西爾維繞過貨架走了過去。
莉莉轉過頭，綠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亮了起來。
「西爾維！太好了，你也在！」
莉莉走過來用空著的那隻手握了握她的手。
斯內普的目光從西爾維的臉上掃過，點了一下頭，表情淡淡的。
「你跟誰一起來的？」莉莉問，歪了一下頭。
這個問題的重音落在了疑問句的結尾上面，以一種莉莉·伊萬斯特有的方式傳達了好奇。
「嗯，和——」
她還沒說完，蜂蜜公爵的門被推開了。
推門的動靜大到半個店的人都轉了頭，隨之而來的是推門進來的人的音量。
「萊姆斯，你必須試試血味棒棒糖，噁心透了但是噁心得很迷人——」
詹姆·波特的聲音在糖果店裡迴蕩。
那一個瞬間，西爾維就知道一場災難要來了。
他們坐在九月深夜的黑湖邊上，赤著腳，剛從水裡撈完螢光藻，手指縫裡還嵌著藍綠色的光點，一個十四歲的男孩用念課文一樣的語氣講完了他從小學到的生存法則。
在沉默中，他終於從繃緊的狀態慢慢鬆了下來。
說出來之後他的身體變輕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液態星光的瓶子擱在兩個人之間的石頭上，銀藍色的新光在瓶壁內側旋轉著，把他們周圍一小圈草地染成了冷色調的微光。
西爾維伸手拿起了瓶子，舉到眼前看了看。銀粉懸濁液里的微粒比去年她第一次調配的時候密度更高，九月的螢光藻果然比她當初用的效果好。
她把瓶子遞迴給他。
「這次至少能撐四個月，也許五個月。」
西里斯接過瓶子，拇指在瓶蓋上摸了一下，然後把它塞進了內袋裡。
他的動作很小心，用整隻手掌包著瓶身放進去，好像在放一顆容易碎的東西。
「好。」
他說。
然後他偏了一下頭，用餘光看她。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睫毛的陰影投在了臉上。
「西爾維。」
「嗯？」
他張了一下嘴，然後他站了起來。
「該回去了，費爾奇一點開始第二輪巡邏。」
他伸手下來拉她起身，她握住了他的手，他把她從石頭上拽了起來，力氣用得太大，她往前踉蹌了半步，差點撞進他的胸口。
他的手在她穩住重心之後鬆開了。
快了一點，但沒有像之前那樣馬上彈開。
他們赤腳穿過草地往城堡方向走，鞋子拎在手裡，腳底的露水冰得人發麻。
回到城堡之後他把她送到了地牢走廊的拐角。
本書首發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站在拐角的另一側，手插在口袋裡。
「晚安。」
他的聲音帶著剛才在湖邊沒有的那種輕快，好像卸掉了一部分重量之後他的聲帶也跟著鬆了。
「晚安。」
她轉身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走出幾步之後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往反方向跑遠了，鞋底拍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了好一會兒。
開學第二周的周一早上，第一次霍格莫德之行的通知出現在了每個公共休息室的告示板上。
日期是十月的第一個周六。
三年級的學生在走廊里討論這件事的熱情程度和一年級討論分院儀式差不多，區別在於分院儀式讓人緊張，而霍格莫德讓人興奮。
蜂蜜公爵的糖果，三把掃帚的黃油啤酒，佐科的惡作劇商店，以及終於可以在周末離開城堡這一事實本身。
西爾維在告示板前站了不到十秒鐘就記住了所有信息。
日期，集合時間，需要監護人簽署的許可表格。
她把許可表格交給麥格教授的那天下午，在通往大禮堂的樓梯上碰到了一陣旋風。
伊萬·羅齊爾從樓梯下方衝上來，速度快到差點和一個拐彎的四年級拉文克勞學生撞成一團。
「西爾維！西爾維堂姐！」
他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迴蕩了兩層樓。
他衝到她面前停住的時候臉是紅的，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嶄新的斯萊特林領帶歪到了左耳朵底下。
「你真的要去霍格莫德嗎？這個周六？三年級可以去對吧？」
「是的。」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瞬間放大了，嘴角咧開的笑容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個被施了膨脹咒的氣球。
「你能給我帶點東西嗎？拜託拜託拜託？」
他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羊皮紙，展開來遞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份清單。
字跡大得能在五步之外看清楚，每一行都用力過猛地寫著：
「蜂蜜公爵的巧克力蛙（至少六隻！我需要換卡）
太妃糖嚼嚼棒 ×3
吹寶超級泡泡糖 ×2
佐科惡作劇商店的「咬人茶杯」（如果有的話）
黃油啤酒能帶嗎？？？」
最後一行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黃油啤酒帶不了，瓶子太大了，而且到了就不好喝了。」
伊萬的嘴角往下耷拉了那麼一瞬，然後立刻彈了回來。
「好吧。但其他的都可以嗎？」
「咬人茶杯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才開學兩周，不需要亂七八糟的惡作劇道具。」
伊萬發出了一聲極其誇張的嘆氣，好像她剛才拒絕的不是一個玩具，而是他的人生理想。
「好吧好吧好吧，其他的呢？」
她把清單折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我會帶的。」
伊萬朝她燦爛地笑了一下，明媚的能照亮走廊，然後又旋風似的衝下樓梯去了。她聽到他在樓梯下面撞到了什麼人，傳來一聲含混的抱歉和對方的咒罵。
周六早晨。
十月的空氣帶著一種蘇格蘭高地特有的濕冷，太陽掛在雲層後面，偶爾從縫隙里漏出一道光，然後很快又被吞回去。
西爾維在城堡正門前等著的時候，達芙妮挽著她的胳膊，嘴巴從出了公共休息室就沒停過。
「所以你跟誰去？因為帕梅拉和我打算先去格拉德瑞服裝店的——」
達芙妮的話在中途斷了。
因為西里斯·布萊克正從城堡大門裡走出來，後面跟著詹姆·波特、萊姆斯·盧平和彼得·佩迪魯。
四個人穿著便裝，詹姆的圍巾系成了一個誇張的蝴蝶結掛在脖子上，盧平裹了一件舊的棕色大衣，彼得把手插在羽絨背心的口袋裡縮著脖子。
西里斯穿了一件黑色皮夾克，裡面是灰色的套頭衫，黑色牛仔褲，頭髮在風裡往後飄。
她看到了一個和格里莫廣場12號完全不同的西里斯·布萊克。
他看到西爾維之後方向就偏了。
整個人的行進軌跡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了一下，從正門台階的中央往左偏移了幾步，偏到了她站的那一側。
達芙妮的手指在西爾維的胳膊上收緊了。
「哦。」
這個音節如此意味深長。
西里斯走到她們面前停住了，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裡，肩膀歪著。
他的目光先掃了達芙妮，然後落在西爾維臉上。
「一起走嗎？」
達芙妮的腦袋像蛇一樣轉向了西爾維，圓臉上的表情是她特有的那種興奮。
西爾維在心裡嘆了口氣。
「達芙妮，我們周日去格拉德瑞也行。」
達芙妮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西爾維，嘴角抿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的胳膊，退後一步，臉上浮起了一個意味深長到讓西爾維想揍她的笑。
「當然，玩得開心。」
達芙妮朝帕梅拉的方向跑了，跑出去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西爾維從那個眼神里讀出來了今晚會有一場很難應付的宿舍審訊。
她轉向西里斯。
他已經在往掠奪者的方向走了，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沖她勾了兩下手指。
「快點，詹姆要先去佐科的笑話商店，他說他有個計劃，這通常意味著有人要進醫療翼。」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是鬆弛的。
在掠奪者中間的西里斯，聲音會不自覺地放大，笑容永遠是最囂張的角度。
這是他在格蘭芬多的鎧甲，和摩托車海報屬於同一種東西。
西爾維跟上去的時候，詹姆轉過頭來了。
他的榛色眼睛從圓眼鏡後面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瞭然的笑容。
「看誰來了，我們最喜歡的蛇。」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惡意，和他叫其他人的暱稱時差不多，帶著掠奪者內部那種粗糙但真實的親昵。
「你好，詹姆。」
「你知道嗎，西里斯等你等得差點把早飯咬碎了。他吃了半片吐司就坐在那兒盯著門看，跟一條等主人回家的狗似的。」
盧平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彼得發出了一個介於笑和緊張之間的聲音。
西里斯的脖子紅了。
「閉嘴，波特。」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陳述事實你個頭。」
「注意語言，布萊克，現在有女士在場。」
詹姆說女士的時候故意把聲音拉高了，帶著一種舞台式的鄭重。
盧平側過頭看了西爾維一眼，棕色眼睛裡帶著歉意和溫和的笑。
「別理他們，他們一直這樣。」
「我知道。」
五個人沿著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往下走。
碎石路在他們腳下嘎吱嘎吱地響著，兩側的樹木已經開始轉黃了，偶爾有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路面上。
遠處霍格莫德村的屋頂從山丘後面露了出來，灰色的石板瓦和冒著煙的煙囪，明朗得像明信片裡的畫面。
西里斯走在她旁邊。
他的手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里晃著，指尖偶爾擦過她外套的袖子，像這周走廊里的每一次一樣。
但在四個人的視線包圍下，這個「偶爾」的頻率比獨處時低了很多。
他很清楚詹姆在看。
當然詹姆在看，詹姆永遠在看。
他能感覺到詹姆投過來的目光像一根帶著笑意的針，精準地扎在他的後頸上。
「那麼，西爾維。」詹姆放慢了步子，從前方落到了她右邊。「第一次霍格莫德之行有什麼計劃嗎？西里斯整個禮拜都在念叨蜂蜜公爵，這很有意思因為他以前從不在乎甜食。」
「我沒有在念叨。」
「你絕對念叨了，周二晚上，公共休息室，原話是——」
「詹姆，我對梅林發誓——」
「『西爾維喜歡薄荷巧克力，我應該記得——』」
西里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一把捂住了詹姆的嘴。
詹姆在他的手掌後面發出了含混的笑聲，眼鏡被擠歪了。
盧平在左邊安靜地走著，嘴角的微笑說明他全程都在聽但選擇了假裝沒聽到。彼得在最外側，腦袋像風向標一樣在詹姆和西里斯之間轉。
西爾維看著西里斯把詹姆的嘴捂了整整五秒鐘才鬆開。
他鬆開之後詹姆的臉上留下了他掌心的紅印，詹姆用袖子擦了擦嘴，毫不在乎地笑了。
「薄荷巧克力，反正我記下了。」
西里斯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霍格莫德的屋頂，耳朵紅得比他的格蘭芬多圍巾還顯眼。
霍格莫德村比她想像的小一些，但比她想像的溫暖。
主街兩側的店鋪擠擠挨挨地排列著，每一扇門都有不同的顏色和鈴鐺聲。
櫥窗里擺著應季的商品，南瓜燈、糖果和各式各樣在十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兒。
街上到處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三年級到七年級的，穿著便裝或者搭著各自學院顏色圍巾的身影在店鋪之間穿梭，空氣里飄著烤南瓜餅的甜味和從三把掃帚酒吧門縫裡擠出來的黃油啤酒的焦糖香。
佐科惡作劇商店是第一站。
詹姆在裡面花了將近四十分鐘，他對每一件商品都表現出了堪稱專注的興趣，拿起一盒糞蛋的時候那種審視的眼神和斯拉格霍恩評估一瓶陳年藥劑時如出一轍。
西里斯在店裡的時候放鬆了很多，他和詹姆在速效黑暗粉的櫃檯前爭論了十分鐘，聲音大到店主從後面伸出頭來讓他們小聲點。
盧平靠在門邊看書，他隨身帶了一本書，和他隨身帶著傷疤一樣自然。
彼得在角落裡試一種會讓手指變成蘿蔔的糖果，被嚇了一跳之後手指花了兩分鐘才變回來。
西爾維站在他們中間，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給伊萬的太妃糖嚼嚼棒和泡泡糖。
她觀察著這四個人的互動方式。
詹姆是中心，是引力最大的那顆星，他說話的時候其他三個人的身體都會不自覺地朝他的方向偏。
西里斯是和他並行的軌道，兩個人在碰撞的時候會產生火花，在平行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讓旁人都覺得被排除在外的默契。
盧平是穩定劑，在詹姆和西里斯過載的時候用一句溫和的話或者一個眼神把溫度降下來。
彼得是在最外圍繞行的衛星，他的存在感不高，但也在範圍里。
四個人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星系。
她不屬於這個星系。
她站在邊緣，被允許觀察，偶爾參與，但那個核心她進不去也不想進。
她有她自己的位置，在西里斯的生命里，那個位置不在掠奪者的內部。
蜂蜜公爵是第二站。
店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濃烈的糖果氣味撲面而來，可可、焦糖、薄荷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甜膩味道充滿了整個空間。
店裡擠滿了人，每一個貨架前面都站著至少三個學生，櫃檯後面的店員被圍了兩層。
西爾維在巧克力蛙的貨架前面蹲下來，翻看底層的盒子。伊萬要六隻，她打算給他挑不同包裝的，因為不同批次的巧克力蛙卡片重複率更低。
她蹲在貨架前面數盒子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我跟你說過了，這裡的蜜餞菠蘿沒什麼特別的，就是糖加上一個保鮮咒——」
斯內普的聲音，從糖果蜜餞的那一排貨架後面傳過來。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拜託，西弗，別這麼挑剔了。這是糖果，又不是魔藥。」
莉莉。
西爾維站起來，從巧克力蛙貨架和牛軋糖貨架之間的縫隙里看過去。
莉莉站在蜜餞櫃檯前面，紅頭髮今天編成了一條松松的側辮搭在右肩上，臉頰因為外面的冷空氣還泛著粉色，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和格蘭芬多深紅色的圍巾，手裡拿著一袋蜜餞菠蘿。
斯內普站在她旁邊，黑色的大衣扣到了最高的一顆扣子，領口幾乎遮到了下巴。
他的表情是標準的斯內普式的不以為然，但他站在莉莉身邊時身體朝她那一側不自覺地傾斜著，腳步的間距也比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時更近。
他的手腕被大衣的袖口遮住了，西爾維看不到有沒有戴銀色袖扣。
「莉莉。」
西爾維繞過貨架走了過去。
莉莉轉過頭，綠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亮了起來。
「西爾維！太好了，你也在！」
莉莉走過來用空著的那隻手握了握她的手。
斯內普的目光從西爾維的臉上掃過，點了一下頭，表情淡淡的。
「你跟誰一起來的？」莉莉問，歪了一下頭。
這個問題的重音落在了疑問句的結尾上面，以一種莉莉·伊萬斯特有的方式傳達了好奇。
「嗯，和——」
她還沒說完，蜂蜜公爵的門被推開了。
推門的動靜大到半個店的人都轉了頭，隨之而來的是推門進來的人的音量。
「萊姆斯，你必須試試血味棒棒糖，噁心透了但是噁心得很迷人——」
詹姆·波特的聲音在糖果店裡迴蕩。
那一個瞬間，西爾維就知道一場災難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