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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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第一周的節奏是這樣的。

  周一早餐,西爾維走進大禮堂的時候,西里斯已經坐在格蘭芬多長桌上了。

  他的視線在她經過兩張長桌之間的過道時跟了過來,跟的方式很明顯,明顯到坐在他對面的詹姆用黃油刀敲了兩下桌面。

  「哥們兒,你的蛋要涼了。」

  西里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盤子,炒蛋已經在盤子裡待了至少五分鐘,表面結了一層不太好看的油膜。

  「我不餓。」

  「你最近總是不餓,這讓人擔憂。」詹姆把一塊烤麵包扔到了他的盤子裡。「吃,她又不會消失的。」

  西里斯的耳朵動了一下。

  「誰?」

  詹姆看著他,眼鏡後面的榛色眼睛裡寫著「你認真的嗎」。

  西里斯把那塊麵包塞進了嘴裡,咬了兩口,沒有抬頭。

  周一下午,變形課結束後,走廊。

  西爾維從教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抱著課本和筆記,頭低著在看剛才記的要點。麥格教授這學期開始教動物變形的入門理論,西爾維的筆記上畫了一張甲蟲到刺蝟的變形路徑示意圖。

  她轉過走廊拐角的時候撞上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拐角的位置,背靠著石牆,一條腿彎著踩在牆面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頭歪著看走廊的另一端。

  這個姿勢他已經擺了至少兩分鐘了。

  他在等她。

  「嗨。」

  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偶然碰見了一個不太熟的同學。

  「嗨。」

  她也回了,語氣隨意得像她信了他的偶遇。

  他從牆上起身,自然地走到了她旁邊,兩個人一起往樓梯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比她大,每走幾步就得有意識地放慢一下等她跟上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臂在兩個人之間晃著,指尖偶爾蹭過她手裡課本的封面。

  蹭到了他就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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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回去之後過幾秒又蹭過來了。

  像塔爾蘇斯在試探性地伸爪子碰一個它不確定安不安全的東西。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們需要分開了,她往下走去地牢,他往上走去塔樓。

  西里斯停在了樓梯分岔處。

  他的嘴張開了,好像要說什麼。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裡的課本上,他盯著封皮上的字看了一會,好像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回頭見。」

  他轉身就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很多。

  西爾維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上方的旋轉樓梯里,黑色的頭髮在他跑起來的時候前後甩動。

  他在躲什麼?

  周二,魔藥課。

  斯內普坐在她旁邊,和去年一樣的位置。

  他打開了黑色漆皮筆記本,翻到了上學期最後一頁的續寫位置。筆記本的頁面上半部分被他的左手遮著,和去年期末考試周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的右手腕。

  銀色的蛇形袖扣在地牢的燭光下閃了一下。

  它回來了。

  科克沃斯的榆樹下,那個手腕什麼都沒有的斯內普待了整整一個夏天。

  現在他回到了這個石牆和燭火圍成的地下世界,袖扣跟著回來了。

  就像一個人出門前換上了工作服。

  西爾維的目光從袖扣上移開,回到了自己的坩鍋前面。斯拉格霍恩在講台上興致勃勃地介紹縮身藥水的理論原理,他的海象鬍子隨著每一個重音顫動。

  斯內普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藥劑配方上。

  魔藥課是唯一一個他不需要戴任何面具的地方,在這裡他只是一個天賦過人的學生,坩鍋前面沒有穆爾塞伯也沒有莉莉,只有原料、火焰和計時。

  下課的時候斯內普收拾東西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書包側袋的時候,袖扣的銀光在動作間一閃一滅。

  「草蛉蠅需要比他說的更長的燉煮時間。至少十二個小時,不止八小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她,眼睛盯著書包的扣子。

  「我知道,我爸的筆記里也是這麼寫的。」

  斯內普的手指在書包的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扣上了。他點了一下頭,站起來走了。

  他走出教室門口的時候,埃弗里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他。

  埃弗里朝他笑了一下,那種圈子裡帶著默契的笑。

  斯內普走過去了。

  兩個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地牢走廊的轉角處。

  周三。

  西里斯在走廊里「恰巧」碰到她的頻率明顯高於合理範圍。

  一天四次。

  早餐後,午飯前,下午第二節課後,晚飯前。

  每一次他都表現得像是恰好路過,然後走到她身邊待幾分鐘,說幾句和上課或天氣或貓有關的廢話。

  每一次他都會在某個瞬間碰到她。

  手指蹭過她的袖口,肩膀在走廊里和她的手臂挨了一下,幫她撿掉在地上的羽毛筆時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每一次觸碰都很短暫。

  短暫到可以解釋為意外。

  然後他會在觸碰之後的幾秒鐘內變得不自然。語速加快,目光飄到別處,手插進口袋裡或者揪自己的頭髮。

  有一次他幫她把被風吹歪的髮夾重新別好,他的手指碰到了她耳後的頭髮,頓了一下,然後猛地縮了回去,好像那縷頭髮是剛從沸騰的坩鍋里撈出來的。

  「抱歉,它歪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聲調。

  「謝謝。」

  他的耳朵又紅了。

  他轉身走掉的速度快到長袍的下擺在他身後揚了起來。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手指摸了摸他剛才碰過的那枚銀色翅膀髮夾,金屬上還留著一點體溫。

  粘人,疏遠。粘人,疏遠。

  他的行為用魔藥學的術語來說等同於一種不穩定的溶液,加熱時膨脹溢出,冷卻時收縮回瓶底,兩種狀態之間的切換沒有規律可言。

  不,還是有規律的。

  每次他往她身邊靠的時候,他在證明一件事。

  她是他的人,不是沃爾布加安排的,不是棋子或者韁繩,是他自己選擇的。

  每次他突然拉開距離的時候,他在逃離另一件事。

  他的靠近和沃爾布加想要的結果之間的重疊。

  他越靠近她,就越像沃爾布加期望的那個樣子。

  這讓他噁心。

  但不是對她噁心。

  兩個人都在執行同一個默契,那就是假裝火車車廂連接處的那段對話沒有發生過。

  聯姻和韁繩,還有那一句「用你來拴住我」都沒有發生過。

  我們只是朋友。

  一切正常。

  周五。

  一張紙條出現在西爾維的魔藥課本里。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塞進去的。也許是今天早上走廊里碰面的時候,他幫她接住了從書包里掉出來的墨水瓶,還回去的時候多碰了她的手指一下。

  紙條很小,被折成了四折,打開來只有兩行字,字跡潦草得像被颶風颳過的草。

  「今晚十一點,你的公共休息室門口。別穿白色的東西。」

  沒有署名。

  她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她重新折好,夾進了課本里。

  十一點。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在十點半之後就安靜下來了,綠色的湖光在石壁上緩慢地流動,壁爐的餘燼發出偶爾的噼啪聲。

  西爾維在所有人都上床之後又等了二十分鐘。

  她換掉了校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長褲。深灰色在黑暗中幾乎等於黑色。

  別穿白色的東西。

  他知道夜間巡邏的規律,他大概已經做這種事做了三年了。

  她從寢室出來的時候,塔爾蘇斯在被窩裡抬了一下頭,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一下,然後又埋了回去。貓注意到了她的深夜出行但毫無阻攔的意思。

  公共休息室里沒有人。

  她穿過綠色光線交錯的空間,推開了通往走廊的石牆入口。

  地牢走廊里很暗,火把在這個時間被熄滅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幾十步一盞的微弱光源。空氣冰涼,帶著石頭和湖水混合的潮濕氣息。

  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

  黑色的T恤,深色牛仔褲,整個人融進了陰影里。

  他看到她的時候嘴角勾了一下。

  「你真的來了。」

  聲音被壓低了,氣音多於聲音。

  「你邀請了我。」

  她也壓低了聲音。

  他的笑加深了一點,然後他從陰影里走出來,手指勾了一下她的袖口。

  「這邊,跟緊。」

  他的步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學校里夜遊了三年,每一條走廊的巡邏規律和會響的地板磚,每一個拐角的盲區,他都記在了身體裡。

  西爾維跟在他後面,學著他的步法走。她沒有夜遊的經驗,腳步比他重,第一次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時發出了一聲悶響。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帶著點得意。

  「菜鳥。」

  「閉嘴。」

  他無聲地笑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他身後貼著牆根走的那條路線上。

  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內側,指腹壓著她的脈搏。

  他這周碰她的時候都是蹭一下就收回去的,每一次都像被燙到了。

  現在他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

  黑暗給了他一層保護。

  在看不清彼此表情的走廊里,他不需要面對自己的耳朵紅不紅這個問題。

  他們沿著一條西爾維從來沒走過的路線穿過了城堡,一條隱藏在掛毯後面的狹窄通道,通道里很暗,只有魔杖尖端的螢光照著腳下的台階。

  石階很陡,西爾維的手撐著牆壁往下走的時候,他的手從她的手腕移到了她的手上,手指扣進了她的指縫裡。

  引路。

  這是引路。

  在黑暗中引路需要手拉手是合理的,非常合理。

  他的手心是熱的,手指骨節分明,握力不輕不重。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矮門,他用魔杖點了一下鎖,門無聲地開了。

  夜風灌進來。

  門外是城堡的側面,一條少有人走的碎石小徑通向黑湖的方向。

  九月初的夜空鋪在頭頂上,深藍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撒著星星,銀河從東邊的山脊上方橫過去,一直延伸到西邊看不見的地平線。

  月亮是一彎窄窄的新月,光線微弱,剛好不會把他們的身影在草地上拉得太長。

  黑湖在月光下是一面暗色的鏡子,湖面平靜得幾乎不動,只有最邊緣的水面因為夜風而泛著細碎的漣漪。

  他鬆開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在冷空氣里攥了一下,掌心那塊被他握熱的皮膚迅速降溫。

  「下面這邊。」

  他帶她沿著湖岸走了大約五分鐘,繞過了一叢低矮的灌木,到了一片遠離城堡燈光的湖灣。

  湖水在這裡更淺一些,岸邊有一塊平坦的大石頭,石頭的表面被湖水長年沖刷得很光滑。

  西里斯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個玻璃瓶。一個是空的,用來裝螢光藻,另一個是液態星光。

  他把液態星光的瓶子舉到眼前,瓶子裡的光幾乎全滅了,只剩下三四粒銀藍色的微粒在暗色的液體底部懶洋洋地漂浮著。

  他看著那幾粒光,嘴角動了一下。

  「幾乎全滅了。」

  「所以我們在這裡。」

  她在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從他手裡接過空瓶子。

  「螢光藻長在岸邊水下大概半米的石頭上,九月的時候它們最亮,因為水溫還保留著夏天的餘溫。」

  她把褲腿卷到了膝蓋上方,脫了鞋,赤腳踩進了湖水裡。

  冷。

  九月的黑湖在白天也許還保留著夏末的溫暖,但在深夜十一點半,湖水的冰冷讓她的腳趾本能地蜷縮了一下。

  她蹚進了小腿深的水裡,彎腰去看水下的石頭。

  月光在水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色,穿透淺水照到了湖底的卵石上,在卵石的縫隙和表面,有一層淡淡的藍綠色光芒正在微微脈動著。

  一層發光絨毛般的螢光藻覆蓋在石頭表面,每一簇都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連成一片之後整塊石頭都在發光。

  西里斯站在岸邊看了幾秒鐘,然後也脫了鞋,捲起褲腿下了水。

  他涉水走到她旁邊的時候踩到了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手臂揮了一圈才穩住重心。

  水花濺到了西爾維的毛衣上。

  「真優雅。」

  「石頭太滑了。」

  「嗯哼。」

  他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忘了壓住。

  他們並排蹲在淺水裡,用手指小心地把螢光藻從石頭表面刮下來,收集到玻璃瓶中。藻類被觸碰的時候會短暫地變亮,指尖經過的地方會留下一道藍綠色的光痕,像在水下畫畫。

  西里斯用手指在水裡石頭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螢光藻在他指尖的軌跡上亮了幾秒鐘,然後慢慢暗下去。

  「酷。」

  他說,帶著一種十四歲男孩發現了好玩東西時的滿足。

  「專心,我們需要夠多的量來補充星光。」

  「是,女士。」

  他低頭繼續刮螢光藻,手指在水下的石頭上仔細地移動。他的動作比她粗糙一些,力氣控制不太好,偶爾會把藻連著一層石皮一起刮下來。

  西爾維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輕一點,你把根部也刮下來了,我們只要表面那層。」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這一次是她先碰的他。

  他的手腕在她的手指下繃了一下,脈搏跳的很快。

  她鬆開了。

  他繼續刮,這次輕了很多。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玻璃瓶里收集了大約三分之二瓶的螢光藻。淡藍綠色的光在瓶壁內側流動著,如同一小團被困住的極光。

  他們從水裡出來,腳上沾著湖底的沙和冷水,踩在岸邊的草地上。

  九月的夜風吹過濕漉漉的小腿和腳踝,涼意從皮膚往骨頭裡鑽。

  西爾維用魔咒把兩個人的腳和褲腿弄乾了,然後坐回了那塊大石頭上。

  西里斯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們之間的距離比火車上近了很多。

  他的肩膀幾乎貼著她的肩膀,兩個人的腳都還光著,放在石頭邊緣的冷草地上。

  他把液態星光的瓶子和裝著螢光藻的瓶子並排放在膝蓋上。

  「然後呢,怎麼弄?」

  「兩個瓶子都打開,把螢光藻慢慢倒進星光里,然後逆時針搖幾下。原來的溶液會和新的藻類結合,重新發出光亮。」

  西里斯擰開了兩個瓶蓋。

  他把螢光藻的瓶子傾斜著,讓藍綠色的藻液一點一點地流進了液態星光的瓶子裡。

  兩種液體接觸的瞬間,瓶子裡發生了變化。

  原本幾乎全滅的銀藍色微粒突然開始震動,像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喚醒了。

  新倒進去的藍綠色藻液和它們接觸、融合,顏色從藍綠向銀藍過渡,液體的透明度降低了,變成了一種半透明的深色。

  西里斯逆時針搖了十幾下。

  搖完最後一下的時候,整個瓶子亮了。

  銀藍色的微粒在液體中炸開,如同一把碎星被扔進了微縮的夜空里。它們旋轉、碰撞、重組,每一粒都比之前亮了幾倍,流動的軌跡在瓶壁上畫出了複雜的螺旋圖案。

  瓶子在他的手掌里發光,銀藍色的光透過他的指縫照在了兩個人的臉上。

  他舉起瓶子看。

  光在他的灰色眼睛裡投下了兩顆微小的星星。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瓶子放低了,擱在兩個人之間的石頭上。銀藍色的光從瓶身向外溢出來,把他們周圍的草地和湖岸都鍍上了一層冷色調的微光。

  「像新的一樣。」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

  「比新的好,九月的藻更有效,這次會持續更久。」

  他沒有回話。

  他靠在石頭上,兩條腿伸直了,腳後跟踩在濕草地里。他的頭微微仰著,看著頭頂的星空。

  銀河在他的視野里從左到右橫過去,數以百萬計的光點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密集得像撒了一層螢光粉。

  他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他擅長的。

  西里斯·布萊克是一個永遠在製造聲音的人,永遠在說話、大笑、爭吵和嘲諷。聲音是他的盔甲,而安靜意味著盔甲被卸下來了。

  夜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

  「我媽今天到站台送的我。」

  他的聲音在安靜了大約兩分鐘之後出現了,語氣平鋪直敘。

  「她表現得很得體,對波特太太微笑,跟詹姆的父母打招呼。整場表演稱得上完美。」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抓了一下。

  「她就是這樣的人。她不會當眾尖叫,但她會記住,然後在晚餐或者早餐時,在某個周二下午你正在看書她不敲門走進你房間的時候拿出來說。」

  西爾維沒有說話。

  她坐在他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聽著。

  他的聲音在湖面上傳出去,被夜風稀釋了一點,但每個詞都很清楚。

  「我九歲的時候,跟我爸說過想學飛行。」

  他手指的動作在膝蓋上停了。

  「我在麗痕書店看到一本書里畫的麻瓜飛機,那種不該出現在書架上但不知道怎麼混進去的畫冊,我覺得太了不起了。晚飯的時候我跟奧萊恩說了,我說:『爸爸,麻瓜能飛。他們造了會飛的機器,這不是太神奇了嗎?』」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沒有快樂。

  「奧萊恩沒反應,他從來不反應,那大概是他的人格特色。但第二天,母親就把飛行課變成了獎懲系統。她是這麼說的:『如果你把家譜背到十七世紀,你可以練一小時掃帚。如果你在馬爾福家的晚宴上不給我們丟臉,也許我們可以討論你在院子裡飛行的可能性。』」

  他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提過飛機,我也不再要飛行課了。我花了大概一周搞明白她不在乎飛行,她在乎的是我想要什麼,因為她一旦知道我想要什麼,那個東西就歸她了。」

  湖面上吹來的風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填了一小段空白。

  他的手指又開始動了。

  「一年級,十一月的時候,我在信里提了海格的小屋。我說那裡很暖和,南瓜地很大,他有一條流口水的狗。我說我喜歡去那裡。」

  他的聲音變低了一點。

  「聖誕假期她把我按在客廳里,花了三個小時解釋為什麼和那種身份的人來往有辱布萊克家的門風。三個小時,中間還上了茶,好像那是個該死的社交活動。她說獵場看守是『學校的一個不幸的附屬品』,我應該『培養配得上自己血統的交往關係』。」

  他的表情繃緊了。

  「我沒有停止去海格小屋,但我再也不往家裡寄信了。我學會了規則,那就是永遠不要讓她知道你在乎什麼。」

  永遠不要讓她知道你在乎什麼。

  西爾維坐在石頭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交扣著。

  他的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她不是很意外,這幾年的信件和對話里她已經拼出了格里莫廣場12號的大致輪廓。

  但碎片和完整的畫面不同。

  把它們排列在一起看的時候,一條線從九歲的飛行課一直畫到十四歲的今天。

  每次他表達出對某樣東西的喜歡,沃爾布加就把那樣東西變成了武器。

  飛行變成了獎懲機制,海格小屋變成了三小時訓話的理由。

  他在這個環境裡活了十四年,得出了一個條件反射,那就是他喜歡什麼,什麼就會被拿走。

  所以他把真正喜歡的東西藏起來了。

  而他展示出來的那些「喜歡」呢?

  摩托車海報,麻瓜搖滾樂雜誌,格蘭芬多旗幟,用永久粘貼咒粘在牆上讓沃爾布加無法撕下來。

  雖然他確實覺得它們很酷,但它們不止是他想要的東西。

  它們也是武器。

  他用沃爾布加最厭惡的一切來裝滿自己的房間,因為在那些東西上面他是安全的。沃爾布加永遠不會把一張摩托車海報變成獎懲的條件,因為她巴不得它消失。

  他的房間是一面盾牌。

  盾牌的正面朝著沃爾布加,上面畫滿了她討厭的東西。

  他舉了這面盾牌太久,久到它已經融入了他的生活,久到他已經忘了自己還舉著一面盾牌。

  而現在沃爾布加碰到了盾牌後面的東西。

  枕頭底下的星圖,口袋裡的液態星光,繪本,三行信,她的貓。

  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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