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開學
火車在霍格莫德車站停下來的時候，整節車廂都在震。
蒸汽從車頭噴出來，白色的霧氣沿著站台擴散開，混著九月黃昏的冷空氣，嗆得最前面幾個衝下車的學生打了噴嚏。
伊萬在座位上蹦了起來。
他的課本從膝蓋上滑落到地板上，巧克力蛙卡從書頁縫隙里飛出來，鄧布利多的銀髮在半空中畫了個拋物線。
「到了！到了！」
他的聲音尖得能穿透車廂壁板。
西爾維從行李架上取下他的箱子遞給他，又幫他把散落的東西塞回口袋。
塔爾蘇斯已經在被裝回貓籃的過程中發出了極其不情願的哼唧，背上的黑翅膀豎著，爪子扒著籃沿不肯松。
伊萬站在走廊里，脖子伸長，往兩個方向都看了一遍。
人流從兩側涌過來，高年級學生拎著行李箱從他身邊擠過去，低年級的新生們則站在走廊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走，像一群被潮水衝散的小魚。
站台上傳來了一個渾厚到能蓋過蒸汽機和所有人聲的嗓門。
「一年級新生！一年級新生到這邊來！」
海格。
他舉著一盞燈籠站在站台的最前端，燈籠的火光在他濃密的鬍鬚底下晃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山。
伊萬的眼睛又瞪圓了。
「那就是海格？他也太大了。」
「他很友好，別害怕。」
「我才不怕！」
伊萬的聲音堅定無比，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箱子的把手。
走廊里的人流把他們往不同方向推，一年級新生被引向站台左側的小路，高年級學生則朝右側的馬車停靠處走去。
西爾維蹲下來，和伊萬平視。
「到了大禮堂之後不用緊張，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分完院之後來找我。」
伊萬用力地點頭，力度大到整個上半身都跟著晃了。
然後他伸出手臂抱了她一下，很快，力氣很大，臉撞在她的肩膀上，下巴硌著她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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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轉身衝進了一年級新生的隊伍里，深棕色的短髮在人群中一顛一顛的，很快就被淹沒了。
西爾維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湖邊的小逕入口。
海格的燈籠在黑暗中遠去，火光把一年級新生們的身影拉成了一排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他會沒事的。」
西里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
她轉過頭。
他站在她右後方大約兩步的位置，貓籃拎在左手裡，塔爾蘇斯在籃子裡又抗議了一聲。
他什麼時候幫她拿的貓籃？
她沒注意到。
他的目光對上她的時候偏了一下，落到了她肩膀旁邊的空氣里。
「走吧，馬車在那邊。」
他的語氣很隨意。
太隨意了，隨意到了刻意的程度。
她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在往那個話題上面堆日常對話，一層一層地蓋，好讓它被埋住。
她也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沿著碎石小路走向馬車停靠處，暮色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深藍和紫紅交接的顏色，霍格沃茨城堡在遠處的山丘上亮起了燈。
窗戶里透出的暖黃色光芒像一把碎金撒在了石牆上，塔樓的尖頂刺進了最後一縷晚霞里。
馬車排成一列等在路邊。
沒有馬。
至少看起來沒有。
兩根長長的轅木從每輛馬車的前端伸出來，懸浮在空中，好像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車輪下面的碎石路面上有蹄印，深深地壓進了泥土裡，痕跡比普通馬匹的蹄子大了整整一圈。
詹姆·波特的聲音從前面的馬車傳過來。
「Oi！這邊！」
詹姆站在一輛馬車的踏板上，一隻手撐著車門框，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比平時更亂，圓眼鏡在鼻樑上歪著。
他看到西爾維的時候咧開嘴笑了一下，然後對著西里斯揚了揚下巴。
「你找到她了，不錯。我差點要派搜救隊了。」
萊姆斯·盧平從車廂里探出頭來，棕色的頭髮貼著額頭，他的臉上有幾道新的、還沒完全褪去的淡粉色痕跡，橫過鼻樑和左側臉。
他對西爾維微笑了一下，那種溫和，不給人任何壓力的笑容。
「嗨，西爾維。暑假過得好嗎？」
「還行，你呢？」
「噢，你懂的，老樣子。」
他的目光短暫地掠過自己手背上的傷痕，然後很自然地把手收進了袖子裡。
彼得坐在馬車的最裡面，看到西爾維的時候緊張地挪了挪屁股，給她騰出了一個位置。
「嗨、嗨。」
「嗨，彼得。」
五個人和一隻貓擠進了一輛本來設計給四個人坐的馬車裡。彼得被壓在角落，盧平靠著車窗，詹姆坐在對面。
西爾維上車之後自然地坐到了盧平旁邊的空位上，然後西里斯跨上踏板的時候掃了一眼車廂內部的座位分布，在她右邊的空位和詹姆旁邊的空位之間猶豫了不到一秒鐘。
他坐到了她右邊。
但坐下來之後他的身體明顯往右偏了，靠著車廂壁板，和她之間留出了一拳的距離。
火車上的間隙被他複製到了馬車上。
詹姆注意到了。
詹姆·波特是一個在社交方面有著獵犬一般敏銳嗅覺的人，他的眼睛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的那道空隙上停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
馬車在城堡正門前停了下來。
大禮堂已經準備好了，四張長桌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教職工的高台，上空漂浮著數千根蠟燭，火焰在魔法天花板映出的暮色天空下跳動著，把整個大廳染成了溫暖的琥珀色。
西爾維和掠奪者在門口分開了，她走向斯萊特林長桌的左側中段，她的固定位置。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已經坐在那裡了，圓臉上帶著暑假之後再次見到朋友的熱情，她的頭髮編成了一條粗辮子搭在肩膀上，看到西爾維的時候揮了揮手。
「西爾維！這邊！你瘦了，你爸是不是忘了餵你？」
達芙妮的聲音亮得半個長桌都能聽到。
帕梅拉·帕金森坐在達芙妮旁邊，安靜地翻著新學期的課程表，抬頭對西爾維點了一下頭，嘴角勾了一下。
「歡迎回來。」
特蕾西·諾特在帕梅拉身後跟著坐了下來，和帕梅拉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才轉向西爾維微笑。
西爾維在達芙妮旁邊坐下。
她的目光自動掃向大禮堂的另一端。
格蘭芬多長桌上，西里斯正在往詹姆身邊的位置上坐，他的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指插進頭髮里，整個人的姿勢松垮得很誇張，好像剛才馬車上那個坐得規規矩矩的人不存在。
他在演。
在格蘭芬多的世界裡他是西里斯·布萊克，掠奪者之一，永遠鬆弛、永遠不在乎。
大禮堂的門再次打開，麥格教授領著一年級新生走了進來。
一長列矮小的身影魚貫而入，有的緊張得臉色發白，有的好奇地仰著脖子看魔法天花板，有的走路時差點被自己嶄新的長袍絆倒。
西爾維在隊列里找到了伊萬。
他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的位置，頭抬得很高，嘴角帶著一個克制不住的笑容，淺褐色的眼睛在燭光下亮閃閃的。
分院帽被放在了凳子上。
帽子的裂縫張開了，開始唱歌。每年一首新的，押韻押得勉強，但沒人真的在聽歌詞，所有人都在等名字被念到。
麥格教授展開了羊皮紙名單。
名字按照字母順序被逐一念出，凳子上的孩子們被帽子蓋住眼睛，有的坐了兩秒鐘就被分走了，有的坐了將近一分鐘。
「巴蒂米斯·克勞奇！」
一個稻草色頭髮的男孩走上去了。
他坐在凳子上的時候身體繃得像一根琴弦，雙手攥著凳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分院帽落在他的頭上，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長桌發出了掌聲。
小巴蒂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嘴角沒有笑，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他如釋重負。
他不想去別的地方。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想去一個離他父親最遠的地方。
克勞奇先生是魔法部最堅定的秩序維護者之一，他的名字和「正義」、「法律」綁定在一起，然後他的兒子被分進了斯萊特林。
西爾維可以想像明天的《預言家日報》會不會提到這件事。大概不會，克勞奇先生的面子比新聞價值更大，而編輯們知道不該惹誰。
更多的名字被念過去了。
然後。
「伊萬·羅齊爾！」
伊萬從隊列里走出來的時候幾乎是小跑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和他在對角巷工坊里衝進門來時的聲音一樣。
他爬上凳子，背挺得筆直，下巴抬著。
分院帽還沒完全落到他的耳朵上就開口了。
「斯萊特林！」
不到一秒。
帽子幾乎沒有碰到他的頭髮就做出了決定。
伊萬從凳子上跳了下來，笑容大到整張臉都裝不下。
他沒有朝斯萊特林長桌的空位走去。
他朝西爾維跑了過來。
在整個大禮堂都在看的情況下，伊萬·羅齊爾穿過斯萊特林長桌之間的過道，衝到了西爾維面前。
「我做到了！斯萊特林！我說過的！」
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了。
達芙妮驚訝地往旁邊讓了讓，帕梅拉從課程表上方抬起了目光。
西爾維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來吧，你擋住後面的人了。」
伊萬順從地坐到了她旁邊擠出來的位置上，但整個人還在發抖，興奮的那種。他的手攥著長袍的袖口，嘴唇止不住地往上翹。
他的眼睛在斯萊特林長桌上掃了一圈，看到了小巴蒂·克勞奇，他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稻草色的頭髮在燭光下顯得更淡了。
伊萬朝他揮了揮手，克勞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應但還沒學會怎麼在公共場合自然地揮手。
分院儀式繼續進行，伊萬在西爾維旁邊坐著，腿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每隔幾分鐘就湊過來小聲告訴她某個新生的名字他在哪裡聽過。
當最後一個名字被念完、麥格教授收起名單的時候，西爾維的目光習慣性地往格蘭芬多長桌的方向掃了一眼。
西里斯正看著她。
不，他正看著伊萬。
看著坐在她身邊、腿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笑得像個剛拆了聖誕禮物的男孩。
他的表情很複雜。
複雜到西爾維沒辦法用一個詞來概括。
她能讀出來的東西有好幾種，每一種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層是哪層。
有嫉妒，他嫉妒那個男孩可以毫無顧忌地衝到她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坐到她旁邊，用「堂姐」來稱呼她。
血緣給了他一把所有人都承認的鑰匙，而西里斯有什麼？一個在火車車廂連接處差點說漏了嘴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東西。
嫉妒之外的還有警覺。羅齊爾家的孩子，阿爾德里克的兒子，坐在她旁邊叫她堂姐。
上一次一個羅齊爾家的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帶來的是阿爾德里克走進工坊要把奧古斯丁的店拖進食死徒供應鏈的消息。
還有別的什麼。
他的目光從伊萬身上移回到她臉上的時候，那個東西浮了上來，在他灰色的眼睛裡晃了一下。
你身邊有一個不是我的人。
他移開了視線。
宴會開始了。
金色的盤子裡憑空出現了食物，烤雞、約克郡布丁、土豆泥和各種各樣西爾維在家裡吃不到的東西。
伊萬的盤子在三分鐘之內被他堆成了小山。
西爾維吃了幾口，她的胃沒什麼食慾。
整個宴會期間她都能感覺到來自格蘭芬多方向的目光，時有時無的，像一根被風吹得忽緊忽松的線。
她沒有再回看。
當晚。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沉入了黑湖底部慣有的寂靜。
綠色的光透過湖水照進來，在石壁上畫了一層層流動的波紋。
壁爐里的火焰已經縮成了橘紅色的餘燼，偶爾噼啪一聲，濺出一粒火星。
西爾維的床頭柜上擺著貓籃，塔爾蘇斯早就從籃子裡爬出來了，現在正蜷在她的枕頭上，占據了枕頭的四分之三面積，只給她留了一個角。
她靠在床頭翻三年級魔藥課本的時候，一隻貓頭鷹從通風管道里鑽了進來。
斯萊特林地牢沒有窗戶，但通風管道連接著地面和湖底，聰明的貓頭鷹會找到路。
這隻貓頭鷹很小，穀倉貓頭鷹，棕黃色的羽毛上沾著走管道時蹭上的灰塵，腿上綁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她認得。
伊萬的字。他的字很大，筆畫用力，每個字母都恨不得占據兩個字母的空間。
她拆開了信。
「親愛的西爾維堂姐：
我進斯萊特林了！！！（你已經知道了但是我想再說一次。）
宿舍在湖底下真的可以看到魚！！！有一條特別大的像鱸魚但是不是鱸魚我不知道叫什麼等我查了再告訴你。
你猜我的室友是誰？巴蒂·克勞奇！是的就是那個巴蒂·克勞奇，他爸爸是魔法部的大人物，爸爸以前提過他，克勞奇先生的那套正義理論和我們家不是一路人。
但是巴蒂一點都不像他爸，他一點都不像！他很好！
他說他討厭他父親，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從來沒聽過誰這麼直接地說討厭自己的父親。他說他爸永遠用規則和正義來壓他，什麼都是對的和錯的，什麼都是應該做的和不應該做的，從來不問他想要什麼，從來不關心他的感受。
他說他爸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份需要批改的論文，打分，寫評語，然後放到一邊。
我跟他說了一些我相信的東西，關於純血和傳統的事情，你猜怎麼樣！！他很認同！！！他說他爸天天嘴上掛著公正，但其實那種公正只是另一種控制，只不過包裝得更好看。他說至少我們是坦誠的。
我覺得他說得太對了。
我們聊了很久，聊到熄燈之後還在小聲說話，被隔壁的人敲了一次牆。
他是我在霍格沃茨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西爾維堂姐你也給我寫回信好嗎？
對了，那條魚又游過來了。它在看我，我覺得它也想交朋友。
你的堂弟伊萬」
西爾維把信放在了膝蓋上。
塔爾蘇斯在她的枕頭上翻了個身，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看了她一下，然後又合上了。
她重新讀了一遍信。
他說他爸永遠用規則和正義來壓他。
而至少我們是坦誠的。
伊萬給了小巴蒂他需要的東西。接納，對他恨自己父親的共情，一個溫暖又真誠到閃閃發光的男孩對你說「你是對的」。
伊萬對小巴蒂做的事情和穆爾塞伯對斯內普做的事情某種意義上一模一樣。
給被忽視的人看見，給被壓抑的人出口，給被否定的人肯定。
區別在於穆爾塞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伊萬不知道。
伊萬隻是在做他覺得自然的事情。遇到一個同齡人，喜歡他，和他分享自己相信的東西。
真誠的。
毫無算計的。
這讓它更可怕。
她把信折好，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
她拉開了新的一張羊皮紙。
「伊萬：
恭喜你。那條魚大概是格林迪洛，不要碰它。
巴蒂聽起來像個有意思的人，交朋友最重要的是讓你覺得做自己就夠了的人。
第一周好好休息，別熬夜。
S.R.」
她仔仔細細地讀了兩遍，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她寫不了更多。
她把信封好，交給了那隻還蹲在通風口等著的穀倉貓頭鷹，貓頭鷹把信叼起來，鑽回了管道里。
她熄了燈。
黑湖的綠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在寢室的石壁上緩慢地流動著，像一隻巨大的手在輕柔地撫摸水面。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沒有一個莉莉。
現在他有了一個小巴蒂。
方向完全反了。
她閉上眼睛。
蒸汽從車頭噴出來，白色的霧氣沿著站台擴散開，混著九月黃昏的冷空氣，嗆得最前面幾個衝下車的學生打了噴嚏。
伊萬在座位上蹦了起來。
他的課本從膝蓋上滑落到地板上，巧克力蛙卡從書頁縫隙里飛出來，鄧布利多的銀髮在半空中畫了個拋物線。
「到了！到了！」
他的聲音尖得能穿透車廂壁板。
西爾維從行李架上取下他的箱子遞給他，又幫他把散落的東西塞回口袋。
塔爾蘇斯已經在被裝回貓籃的過程中發出了極其不情願的哼唧，背上的黑翅膀豎著，爪子扒著籃沿不肯松。
伊萬站在走廊里，脖子伸長，往兩個方向都看了一遍。
人流從兩側涌過來，高年級學生拎著行李箱從他身邊擠過去，低年級的新生們則站在走廊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走，像一群被潮水衝散的小魚。
站台上傳來了一個渾厚到能蓋過蒸汽機和所有人聲的嗓門。
「一年級新生！一年級新生到這邊來！」
海格。
他舉著一盞燈籠站在站台的最前端，燈籠的火光在他濃密的鬍鬚底下晃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山。
伊萬的眼睛又瞪圓了。
「那就是海格？他也太大了。」
「他很友好，別害怕。」
「我才不怕！」
伊萬的聲音堅定無比，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箱子的把手。
走廊里的人流把他們往不同方向推，一年級新生被引向站台左側的小路，高年級學生則朝右側的馬車停靠處走去。
西爾維蹲下來，和伊萬平視。
「到了大禮堂之後不用緊張，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分完院之後來找我。」
伊萬用力地點頭，力度大到整個上半身都跟著晃了。
然後他伸出手臂抱了她一下，很快，力氣很大，臉撞在她的肩膀上，下巴硌著她的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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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的時候嘴角是笑著的，轉身衝進了一年級新生的隊伍里，深棕色的短髮在人群中一顛一顛的，很快就被淹沒了。
西爾維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湖邊的小逕入口。
海格的燈籠在黑暗中遠去，火光把一年級新生們的身影拉成了一排長長的、晃動的影子。
「他會沒事的。」
西里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
她轉過頭。
他站在她右後方大約兩步的位置，貓籃拎在左手裡，塔爾蘇斯在籃子裡又抗議了一聲。
他什麼時候幫她拿的貓籃？
她沒注意到。
他的目光對上她的時候偏了一下，落到了她肩膀旁邊的空氣里。
「走吧，馬車在那邊。」
他的語氣很隨意。
太隨意了，隨意到了刻意的程度。
她知道他在幹什麼。
他在往那個話題上面堆日常對話，一層一層地蓋，好讓它被埋住。
她也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沿著碎石小路走向馬車停靠處，暮色已經把天空染成了深藍和紫紅交接的顏色，霍格沃茨城堡在遠處的山丘上亮起了燈。
窗戶里透出的暖黃色光芒像一把碎金撒在了石牆上，塔樓的尖頂刺進了最後一縷晚霞里。
馬車排成一列等在路邊。
沒有馬。
至少看起來沒有。
兩根長長的轅木從每輛馬車的前端伸出來，懸浮在空中，好像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車輪下面的碎石路面上有蹄印，深深地壓進了泥土裡，痕跡比普通馬匹的蹄子大了整整一圈。
詹姆·波特的聲音從前面的馬車傳過來。
「Oi！這邊！」
詹姆站在一輛馬車的踏板上，一隻手撐著車門框，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比平時更亂，圓眼鏡在鼻樑上歪著。
他看到西爾維的時候咧開嘴笑了一下，然後對著西里斯揚了揚下巴。
「你找到她了，不錯。我差點要派搜救隊了。」
萊姆斯·盧平從車廂里探出頭來，棕色的頭髮貼著額頭，他的臉上有幾道新的、還沒完全褪去的淡粉色痕跡，橫過鼻樑和左側臉。
他對西爾維微笑了一下，那種溫和，不給人任何壓力的笑容。
「嗨，西爾維。暑假過得好嗎？」
「還行，你呢？」
「噢，你懂的，老樣子。」
他的目光短暫地掠過自己手背上的傷痕，然後很自然地把手收進了袖子裡。
彼得坐在馬車的最裡面，看到西爾維的時候緊張地挪了挪屁股，給她騰出了一個位置。
「嗨、嗨。」
「嗨，彼得。」
五個人和一隻貓擠進了一輛本來設計給四個人坐的馬車裡。彼得被壓在角落，盧平靠著車窗，詹姆坐在對面。
西爾維上車之後自然地坐到了盧平旁邊的空位上，然後西里斯跨上踏板的時候掃了一眼車廂內部的座位分布，在她右邊的空位和詹姆旁邊的空位之間猶豫了不到一秒鐘。
他坐到了她右邊。
但坐下來之後他的身體明顯往右偏了，靠著車廂壁板，和她之間留出了一拳的距離。
火車上的間隙被他複製到了馬車上。
詹姆注意到了。
詹姆·波特是一個在社交方面有著獵犬一般敏銳嗅覺的人，他的眼睛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的那道空隙上停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
馬車在城堡正門前停了下來。
大禮堂已經準備好了，四張長桌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教職工的高台，上空漂浮著數千根蠟燭，火焰在魔法天花板映出的暮色天空下跳動著，把整個大廳染成了溫暖的琥珀色。
西爾維和掠奪者在門口分開了，她走向斯萊特林長桌的左側中段，她的固定位置。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已經坐在那裡了，圓臉上帶著暑假之後再次見到朋友的熱情，她的頭髮編成了一條粗辮子搭在肩膀上，看到西爾維的時候揮了揮手。
「西爾維！這邊！你瘦了，你爸是不是忘了餵你？」
達芙妮的聲音亮得半個長桌都能聽到。
帕梅拉·帕金森坐在達芙妮旁邊，安靜地翻著新學期的課程表，抬頭對西爾維點了一下頭，嘴角勾了一下。
「歡迎回來。」
特蕾西·諾特在帕梅拉身後跟著坐了下來，和帕梅拉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才轉向西爾維微笑。
西爾維在達芙妮旁邊坐下。
她的目光自動掃向大禮堂的另一端。
格蘭芬多長桌上，西里斯正在往詹姆身邊的位置上坐，他的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指插進頭髮里，整個人的姿勢松垮得很誇張，好像剛才馬車上那個坐得規規矩矩的人不存在。
他在演。
在格蘭芬多的世界裡他是西里斯·布萊克，掠奪者之一，永遠鬆弛、永遠不在乎。
大禮堂的門再次打開，麥格教授領著一年級新生走了進來。
一長列矮小的身影魚貫而入，有的緊張得臉色發白，有的好奇地仰著脖子看魔法天花板，有的走路時差點被自己嶄新的長袍絆倒。
西爾維在隊列里找到了伊萬。
他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的位置，頭抬得很高，嘴角帶著一個克制不住的笑容，淺褐色的眼睛在燭光下亮閃閃的。
分院帽被放在了凳子上。
帽子的裂縫張開了，開始唱歌。每年一首新的，押韻押得勉強，但沒人真的在聽歌詞，所有人都在等名字被念到。
麥格教授展開了羊皮紙名單。
名字按照字母順序被逐一念出，凳子上的孩子們被帽子蓋住眼睛，有的坐了兩秒鐘就被分走了，有的坐了將近一分鐘。
「巴蒂米斯·克勞奇！」
一個稻草色頭髮的男孩走上去了。
他坐在凳子上的時候身體繃得像一根琴弦，雙手攥著凳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分院帽落在他的頭上，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長桌發出了掌聲。
小巴蒂從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表情出現了一個很微妙的變化。嘴角沒有笑，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他如釋重負。
他不想去別的地方。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想去一個離他父親最遠的地方。
克勞奇先生是魔法部最堅定的秩序維護者之一，他的名字和「正義」、「法律」綁定在一起，然後他的兒子被分進了斯萊特林。
西爾維可以想像明天的《預言家日報》會不會提到這件事。大概不會，克勞奇先生的面子比新聞價值更大，而編輯們知道不該惹誰。
更多的名字被念過去了。
然後。
「伊萬·羅齊爾！」
伊萬從隊列里走出來的時候幾乎是小跑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和他在對角巷工坊里衝進門來時的聲音一樣。
他爬上凳子，背挺得筆直，下巴抬著。
分院帽還沒完全落到他的耳朵上就開口了。
「斯萊特林！」
不到一秒。
帽子幾乎沒有碰到他的頭髮就做出了決定。
伊萬從凳子上跳了下來，笑容大到整張臉都裝不下。
他沒有朝斯萊特林長桌的空位走去。
他朝西爾維跑了過來。
在整個大禮堂都在看的情況下，伊萬·羅齊爾穿過斯萊特林長桌之間的過道，衝到了西爾維面前。
「我做到了！斯萊特林！我說過的！」
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拔高了。
達芙妮驚訝地往旁邊讓了讓，帕梅拉從課程表上方抬起了目光。
西爾維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來吧，你擋住後面的人了。」
伊萬順從地坐到了她旁邊擠出來的位置上，但整個人還在發抖，興奮的那種。他的手攥著長袍的袖口，嘴唇止不住地往上翹。
他的眼睛在斯萊特林長桌上掃了一圈，看到了小巴蒂·克勞奇，他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稻草色的頭髮在燭光下顯得更淡了。
伊萬朝他揮了揮手，克勞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回應但還沒學會怎麼在公共場合自然地揮手。
分院儀式繼續進行，伊萬在西爾維旁邊坐著，腿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每隔幾分鐘就湊過來小聲告訴她某個新生的名字他在哪裡聽過。
當最後一個名字被念完、麥格教授收起名單的時候，西爾維的目光習慣性地往格蘭芬多長桌的方向掃了一眼。
西里斯正看著她。
不，他正看著伊萬。
看著坐在她身邊、腿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笑得像個剛拆了聖誕禮物的男孩。
他的表情很複雜。
複雜到西爾維沒辦法用一個詞來概括。
她能讀出來的東西有好幾種，每一種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層是哪層。
有嫉妒，他嫉妒那個男孩可以毫無顧忌地衝到她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坐到她旁邊，用「堂姐」來稱呼她。
血緣給了他一把所有人都承認的鑰匙，而西里斯有什麼？一個在火車車廂連接處差點說漏了嘴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正視的東西。
嫉妒之外的還有警覺。羅齊爾家的孩子，阿爾德里克的兒子，坐在她旁邊叫她堂姐。
上一次一個羅齊爾家的人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帶來的是阿爾德里克走進工坊要把奧古斯丁的店拖進食死徒供應鏈的消息。
還有別的什麼。
他的目光從伊萬身上移回到她臉上的時候，那個東西浮了上來，在他灰色的眼睛裡晃了一下。
你身邊有一個不是我的人。
他移開了視線。
宴會開始了。
金色的盤子裡憑空出現了食物，烤雞、約克郡布丁、土豆泥和各種各樣西爾維在家裡吃不到的東西。
伊萬的盤子在三分鐘之內被他堆成了小山。
西爾維吃了幾口，她的胃沒什麼食慾。
整個宴會期間她都能感覺到來自格蘭芬多方向的目光，時有時無的，像一根被風吹得忽緊忽松的線。
她沒有再回看。
當晚。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沉入了黑湖底部慣有的寂靜。
綠色的光透過湖水照進來，在石壁上畫了一層層流動的波紋。
壁爐里的火焰已經縮成了橘紅色的餘燼，偶爾噼啪一聲，濺出一粒火星。
西爾維的床頭柜上擺著貓籃，塔爾蘇斯早就從籃子裡爬出來了，現在正蜷在她的枕頭上，占據了枕頭的四分之三面積，只給她留了一個角。
她靠在床頭翻三年級魔藥課本的時候，一隻貓頭鷹從通風管道里鑽了進來。
斯萊特林地牢沒有窗戶，但通風管道連接著地面和湖底，聰明的貓頭鷹會找到路。
這隻貓頭鷹很小，穀倉貓頭鷹，棕黃色的羽毛上沾著走管道時蹭上的灰塵，腿上綁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她認得。
伊萬的字。他的字很大，筆畫用力，每個字母都恨不得占據兩個字母的空間。
她拆開了信。
「親愛的西爾維堂姐：
我進斯萊特林了！！！（你已經知道了但是我想再說一次。）
宿舍在湖底下真的可以看到魚！！！有一條特別大的像鱸魚但是不是鱸魚我不知道叫什麼等我查了再告訴你。
你猜我的室友是誰？巴蒂·克勞奇！是的就是那個巴蒂·克勞奇，他爸爸是魔法部的大人物，爸爸以前提過他，克勞奇先生的那套正義理論和我們家不是一路人。
但是巴蒂一點都不像他爸，他一點都不像！他很好！
他說他討厭他父親，我嚇了一跳因為我從來沒聽過誰這麼直接地說討厭自己的父親。他說他爸永遠用規則和正義來壓他，什麼都是對的和錯的，什麼都是應該做的和不應該做的，從來不問他想要什麼，從來不關心他的感受。
他說他爸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份需要批改的論文，打分，寫評語，然後放到一邊。
我跟他說了一些我相信的東西，關於純血和傳統的事情，你猜怎麼樣！！他很認同！！！他說他爸天天嘴上掛著公正，但其實那種公正只是另一種控制，只不過包裝得更好看。他說至少我們是坦誠的。
我覺得他說得太對了。
我們聊了很久，聊到熄燈之後還在小聲說話，被隔壁的人敲了一次牆。
他是我在霍格沃茨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西爾維堂姐你也給我寫回信好嗎？
對了，那條魚又游過來了。它在看我，我覺得它也想交朋友。
你的堂弟伊萬」
西爾維把信放在了膝蓋上。
塔爾蘇斯在她的枕頭上翻了個身，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看了她一下，然後又合上了。
她重新讀了一遍信。
他說他爸永遠用規則和正義來壓他。
而至少我們是坦誠的。
伊萬給了小巴蒂他需要的東西。接納，對他恨自己父親的共情，一個溫暖又真誠到閃閃發光的男孩對你說「你是對的」。
伊萬對小巴蒂做的事情和穆爾塞伯對斯內普做的事情某種意義上一模一樣。
給被忽視的人看見，給被壓抑的人出口，給被否定的人肯定。
區別在於穆爾塞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伊萬不知道。
伊萬隻是在做他覺得自然的事情。遇到一個同齡人，喜歡他，和他分享自己相信的東西。
真誠的。
毫無算計的。
這讓它更可怕。
她把信折好，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
她拉開了新的一張羊皮紙。
「伊萬：
恭喜你。那條魚大概是格林迪洛，不要碰它。
巴蒂聽起來像個有意思的人，交朋友最重要的是讓你覺得做自己就夠了的人。
第一周好好休息，別熬夜。
S.R.」
她仔仔細細地讀了兩遍，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她寫不了更多。
她把信封好，交給了那隻還蹲在通風口等著的穀倉貓頭鷹，貓頭鷹把信叼起來，鑽回了管道里。
她熄了燈。
黑湖的綠光從天花板上灑下來，在寢室的石壁上緩慢地流動著，像一隻巨大的手在輕柔地撫摸水面。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他沒有一個莉莉。
現在他有了一個小巴蒂。
方向完全反了。
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