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韁繩(131 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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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帶著他沿走廊往後走。

  經過了了兩個包廂,一個開著門的裡面是低年級學生在分享零食,另一個關著門的裡面傳來爆炸牌的噼啪聲。她一直走到了最後一節車廂的盡頭。

  車廂連接處。

  這裡比走廊更吵,兩節車廂之間的金屬接縫在腳底下微微起伏,鐵軌的聲音從縫隙里湧上來,轟隆隆的。

  風從車廂壁板的裂縫裡擠進來,帶著涼意和鐵鏽的氣味。

  沒有人會到這裡來。

  西爾維在連接處的角落裡站住了,背靠著車廂壁板,金屬的冰涼隔著長裙的布料滲進來。

  西里斯跟著停了下來,站在她面前。

  他的表情變了,走廊上那個笑著說「是啊」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了的專注。

  他讀到了她臉上的東西。

  「什麼事。」

  西爾維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裙子的布料,然後鬆開了。

  她從七月十二號就在等這一刻,兩個月,她在腦子裡把這段話排練了無數遍,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揉掉了多少張只有一個墨點的羊皮紙。

  現在她站在那個她想要告訴的人面前。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七月十二號,你媽媽請我去格里莫廣場12號喝茶。你知道這件事,我寫信告訴過你了。」

  西里斯點了一下頭。

  「我沒告訴你的是她為什麼請我去。」

  西里斯的身體繃緊了,一種從胸口開始向外擴散的僵硬,從肩膀到手臂到插在口袋裡的手指。

  「她向我暗示了一件事。」

  西爾維看著他的眼睛。

  灰色的,在車廂連接處昏暗的光線里變成了接近鉛色的深灰。

  「聯姻。」

  那個單詞說出口的時候,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了一聲巨響。整節車廂猛地顛了一下,西爾維的肩膀撞在了身後的壁板上。

  西里斯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被施了石化咒一樣。

  兩秒。

  三秒。

  他的嘴唇分開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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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布萊克家需要一個了解他們世界的人,一個能引導你回到你應該在的位置的人。她說有些關係有潛力,對兩家都有益,不急,未來,種子。」

  她把沃爾布加說過的每一個詞都還原了,用的是沃爾布加的原句,沒有添加自己的解讀。

  她要讓他自己聽。

  西里斯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很明顯的變化。

  先是困惑。

  他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唇微張,好像她說的是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語言,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不可理解的噪音。

  然後困惑消退了。

  理解浮上來了,之後是血色。

  紅色從他的脖子往上涌,越過領口和下頜線,燒到了臉頰和耳尖。

  然後他開口了。

  「那個該死的——」

  他的聲音炸了出來,音量在車廂連接處的金屬牆壁之間大的不像話。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攥成拳頭,砸在了身後的壁板上。

  金屬發出了一聲悶響。

  「那個變態的、扭曲的、他該死的——她——」

  他的英語開始支離破碎,句子從中間斷開,每一段碎片都帶著不同方向的憤怒,拳貼在壁板上。

  「她讓你坐下來,給你倒了茶,然後告訴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她想把她當一條該死的韁繩來用?!」

  他的聲音句尾拔到了最高點,尾音被怒氣撕裂了。

  他用了韁繩這個詞。

  和她在七月十二號的深夜想到的一模一樣。

  他的呼吸亂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黑色的領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被往下拽。他的頭髮因為剛才砸壁板時的動作甩到了臉前面,黑色的幾縷遮住了半隻眼睛。

  「我要——等我們回去了——我發誓我會——」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能做什麼?

  回格里莫廣場12號質問沃爾布加?離家出走?把家譜掛毯燒了?

  他的拳頭慢慢從壁板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指關節上蹭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憤怒還掛在臉上,但憤怒的底下冒出了另一個東西。

  恐懼。

  他的眼睛重新對焦到了西爾維身上。

  「你拒絕了她。」

  他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他認識西爾維。

  「我說我十二歲,沒有辦法理解這些事。」

  「那不是拒絕。」

  「那是我能說的最接近拒絕的話。」

  西里斯的嘴唇抿緊了。

  她不能說不。

  如果她說不,沃爾布加會怎麼做?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如果沃爾布加判定西爾維不配合,她就不再是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而是一個知道了底牌的人。知道了底牌又拒絕合作的人在她的邏輯里只有一個位置。

  威脅。

  沃爾布加處理威脅的方式他從小看到大。

  她只需要在某一次晚宴上對某位夫人說一句話,在聖誕宴會的邀請名單上劃掉一個姓氏,然後在阿爾德里克或者某個有份量的人面前暗示羅齊爾家的女兒不太可靠。

  一句話就夠了。

  從那以後,西爾維在純血圈子裡的路會變窄,奧古斯丁的客戶名單會縮短,羅齊爾工坊會失去布萊克家的背書帶來的隱藏信用。

  因為他。因為沃爾布加想用她來拴住他,而她拒絕了。

  恐懼冰水一樣從他的頭頂澆下來,把剛才灼熱的憤怒沖了一半下去。

  「她會對付你。」

  他的聲音變了,那種暴烈的怒吼褪去之後剩下的只有被攥在手心裡的東西。

  「如果她發現你不會配合——如果她判定你是威脅——西爾維,她會——」

  他的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用力,指節陷進她手腕內側的皮膚,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從手指到手臂到肩膀。

  「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裂開了。

  「她這麼做是因為我,因為我坐在了該死的斯萊特林桌子上,因為我——因為她知道我——」

  他沒說完。

  因為她知道我在意你。

  這句話卡在他的喉嚨里,被憤怒和恐懼堵住了。

  沃爾布加看到了。

  在他坐到斯萊特林桌上的那個早晨,他的目光隔著花瓶追著她的時候,每一次他用最後十分鐘的自由時間衝到紫杉樹籬後面找她。

  沃爾布加全都看到了。

  他從來不善於隱藏,也從來不想隱藏。

  他把自己的弱點展示在了最危險的人面前,然後那個人順著他的弱點找到了西爾維。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收得更緊了。

  西爾維沒有說話。

  她站在車廂連接處的金屬壁板前面,讓他握著她的手腕,讓他發抖。

  她等著。

  她在等他自己走完這條路。

  憤怒、恐懼。然後呢?

  沉默持續了很久,火車的轟鳴聲填滿了這段空白,車輪在鐵軌上碾出均勻的節拍。

  西里斯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她手腕的手,灰色的眼睛裡翻湧著他自己竭力辨認的東西。

  聯姻。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應該覺得噁心的。

  這是沃爾布加的詞,是格里莫廣場12號那個掛滿族譜的客廳里的詞,被裝在正式的黑色信封和銀線蠟封里,一個被宴會上的長輩們在壁爐旁用雪莉酒杯碰杯時低聲討論的詞。

  是安排、交易、條款和合同。

  沒有選擇,沒有自由,屬於他花了十四年反抗的一切。

  他應該覺得噁心。

  他對被操控這件事感到噁心,對沃爾布加把它當籌碼這件事感到噁心。他發自內心地厭惡純血的那套婚姻邏輯,什麼「對兩家都有益」這種措辭,還有用「種子」和「未來」這種園藝術語來描述兩個活人的方式。

  噁心。

  但那個詞的內容呢?

  那個詞指向的那個人呢?

  他低著頭,黑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發現了一個他不願意發現的事實。

  不。

  他在心裡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不對。這不對。這不是你想的,它是沃爾布加的陷阱。她把你想要的東西裹進了一個你討厭的包裝里,你如果吞下去了就輸了,你就真的變成了她的——

  可是他想要什麼?

  他握著西爾維的手腕,她的脈搏在他的指腹底下跳著,平穩而有力。

  他想要的東西就在他的手裡。

  而沃爾布加知道。

  這讓他想吐。

  沃爾布加用它做了武器。

  她把他最珍貴的東西變成了一個要挾。

  她用他想要的東西來交換他不想成為的人。

  他下意識咬緊了牙關,然後他抬起頭。

  「我不會讓她用你來拴住我。」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詞都帶著力氣,硬邦邦地扔了出來。

  出口的一瞬間他的腦子就炸了。

  你說的是「用你來拴住我」。

  沒有說「你拴不住我」。

  意思是——如果不是沃爾布加在操控這件事——如果這不是一場交易——那麼——

  那麼你是可以拴住我的。

  你剛才說了什麼?

  血色再次從他的脖子往上涌,但這次的原因和剛才不一樣。

  他的手瞬間從她的手腕上彈開了。

  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兩次,最後整隻手插回了褲子口袋裡。

  他往後退了半步,沒有看她。

  他盯著車廂壁板上的一顆鉚釘,耳朵尖紅透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開口了,又馬上停了。

  不是哪個意思?你說的每一個字你都是那個意思,你從來就沒有不是那個意思過。

  沉默。

  鐵軌的聲音在他們之間轟隆隆地碾過去。

  西爾維看著他。

  他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都收緊了,跟踩了自己尾巴一樣。

  他的側臉繃得很緊,下頜線因為咬牙而格外清晰。

  耳朵紅透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一個很小的笑。

  「我們回去吧,伊萬一個人待太久了。」

  她從他身邊經過,很輕地拉了一下他的小臂,在袖子的邊緣,扯了就收回來了。

  西里斯跟在她後面。

  這次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在和自己腦子裡的東西搏鬥。

  他的目光落在她前面半步遠的後腦勺上,在她側頭時落在銀色翅膀髮夾上,髮夾在走廊的光線里時不時閃一下。

  「用你來拴住我。」

  他的耳朵又燙了一下。

  閉嘴。閉嘴。閉嘴。

  西爾維拉開了包廂門。

  伊萬坐在原來的位置上,蜂蜜太妃糖的包裝紙已經撕開了兩個,比比多味豆的盒子倒扣在膝蓋上,他正在研究盒子底部印著的口味列表。

  塔爾蘇斯從貓籃里爬出來了,蜷在伊萬旁邊的座位上,尾巴搭在男孩的大腿邊緣。

  貓在這段時間裡接受了他。

  伊萬聽到門響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先找到了西爾維,然後移到了她身後的西里斯。

  「堂姐!你們去了好久!塔爾蘇斯讓我摸它了,它主動過來的!而且我發現比比多味豆居然有泥土味的,誰會想吃泥土?」

  他一口氣說了四件事。

  西爾維在伊萬對面坐了下來。

  「他如果主動過來,說明他覺得你還行。」

  伊萬高興地咧開了嘴。

  西里斯在門口站了一瞬。

  他的目光掃過包廂內部。西爾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剛才坐的那個。伊萬坐在對面,貓在伊萬旁邊。

  她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他剛才就坐在那裡,膝蓋貼著她的膝蓋,手搭在她肩膀後方很近的位置。

  「用你來拴住我。」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

  然後他繞過西爾維的膝蓋,坐到了她旁邊的位置上,但這次沒有再往她那邊傾。

  他坐得很直,兩條腿併攏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背靠著座椅靠背,規規矩矩的,離西爾維起碼有一臂的距離。

  看起來像格里莫廣場12號餐桌上沃爾布加會滿意的標準姿勢。

  這大概是西里斯·布萊克有史以來坐得最規矩的一次。

  伊萬注意到了,眼睛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下,剛才那個貼著堂姐坐、把整個門框都占滿了的黑髮男孩,現在坐得像根棍子。

  怪。

  但伊萬沒有深想,他十一歲,更關心塔爾蘇斯的翅膀為什麼不能飛。


  「海格猜測可能有嘰喳鳥的血統,但不確定。」

  「嘰喳鳥!那它應該會記住所有聽過的聲音然後在死之前全部重放出來!但它是貓,所以也許只記住一半?也許它死之前會喵一百萬次?」

  伊萬的聲音充滿了對這個理論的狂熱,上半身越過膝蓋往前傾,試圖湊近塔爾蘇斯觀察它的翅膀。

  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不屑,然後把臉埋回了爪子裡。

  西里斯坐在西爾維旁邊,聽著伊萬嘰嘰喳喳講話,一個字都沒有插。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嘴唇微微抿著。

  他的大腦大概已經變成了一團混亂的戰場。

  他的眼前是包廂和貓,還有一年級新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耳邊是鐵軌的聲音。

  但他的腦袋在反覆回放同一句話。

  我不會讓你拴住我。

  但是你可以拴住我。

  你可以。

  不需要像她安排的那樣,也不需要聯姻協議、正式宴會和銀線蠟封。不是沃爾布加在壁爐旁和帕金森夫人低聲討論的那種東西。

  但是你可以。

  你一直都可以。

  他的耳朵又燙了。

  該死。

  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伸進了長袍內袋裡,手指碰到了一個小玻璃瓶。

  液態星光的光已經快全滅了,只剩下很微弱的銀藍色微粒在暗色的液體裡懶洋洋地漂浮著,留下最後幾顆即將消失的星星。

  他的拇指在瓶蓋上摩挲了一下。

  她說修復需要黑湖的螢光藻。

  九月了。

  他攥緊了瓶子。

  伊萬還在說話。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先去找海格嗎?還是先去圖書館查嘰喳鳥的資料?我兩個都想做。你覺得第一周能做完嗎?第一周課多嗎?變形課難嗎?麥格……就是麥格教授對吧,我聽說她的變形課很厲害,是真的嗎?」

  西爾維看了西里斯一眼。

  他坐在她旁邊,脊背挺得筆直,耳朵的顏色和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的車頭一個顏色。

  目光固定在對面座位和窗戶之間的某個虛空里,完全沒有在聽伊萬說話。

  她收回了目光。

  「變形課確實難,但不是第一周的事。你先把漂浮咒練好,第一堂魔咒課弗立維教授會讓你們練那個。至於海格,周末去就好了,他不會跑的。」

  伊萬啄木鳥一樣瘋狂點頭。

  他從座位上蹦起來,跪在座位上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

  窗外的風景已經完全變成了蘇格蘭高地的樣子,紫色的野花鋪滿了遠處的山坡,灰色的石頭在綠色的草地之間露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天空變高了,雲彩被風拉成了長條纏在山頂上。

  「快看!那是不是霍格莫德?!不對,應該還沒到。那是什麼鎮子?有巫師住嗎?」

  西爾維靠在座椅的靠背上,伊萬的聲音從車窗的方向傳過來,被興奮拉得又高又亮。

  她的手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西里斯的手也放在座位上。

  他的手動了一下。

  然後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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