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返校日
九月一號的早晨，倫敦的天空是一種說不清楚的顏色，不藍也不灰，讓人聯想到洗了太多遍的舊床單。
西爾維在六點十五分就醒了，比鬧鐘早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她躺在工坊後面小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才翻身坐起來。
塔爾蘇斯從她腳邊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眯著，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在晨光里抖了一下，她顯然對被打擾有著強烈的不滿。
「早上好，塔爾蘇斯，今天你得進籃子。」
貓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臉埋回爪子裡。
行李前一天晚上就收好了，箱子裡教科書按學科分類疊好，魔藥工具套裝在最底層，銀刀的刀刃用羊皮紙包著防止互相磕碰。
她梳好頭髮，銀色翅膀髮夾別在右側鬢角，換上了校服外面的深灰色長裙，披肩搭在胳膊上。
七點鐘奧古斯丁從操作室出來了，手上還有昨晚沒洗乾淨的魔藥殘渣。
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點了一下頭。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爸爸。」
他們用飛路粉去的國王十字車站。
綠色火焰吐出兩個人和一隻貓籃的時候，站台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蒸汽從紅色火車頭的煙囪里噴出來，和站台上浮動的灰塵混在一起，推著行李車的家長在人群里穿梭，貓頭鷹在籠子裡尖叫。
九月的光線從站台頂棚的鐵架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切出一條一條亮的和暗的。
西爾維的目光自動開始在人群里搜尋。
她在找一個特定的人，黑頭髮，個子高，站沒站相。
沒找到。
他可能已經上車了。
她還沒來得及繼續找，一個聲音從她右側傳了過來。
「西爾維！奧古斯丁！」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從人群的間隙里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褐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家族徽章，頭髮梳得整齊。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小型旋風。
伊萬·羅齊爾從父親身後沖了出來，速度之快以至於他的行李箱在身後的手推車上顛了一下。
「西爾維堂姐！！西爾維堂姐！！」
他幾乎是撲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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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歲的男孩正處於一種被興奮和緊張填充到要爆炸的狀態，淺褐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咧著，臉頰因為跑過來而泛著紅。
他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大概是出門前被阿爾德里克整理過的。
他衝到西爾維面前的時候剎車沒剎住，整個人撞進了她的胳膊里。
西爾維往後退了半步穩住重心，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心點。」
「我拿到我的魔杖了！你看你看！」
他從長袍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根魔杖，舉到她面前。不是山楂木，榆木的，十英寸，龍心弦。他一臉興奮地在她面前晃了兩下。
「奧利凡德先生說榆木選擇有氣場和魔法靈巧度的巫師。那就是我，顯而易見。」
他說顯而易見的時候表情和語氣都充滿了男孩特有的，閃閃發光的自信。
阿爾德里克走到了奧古斯丁面前，兩個成年男人握了手。
「奧古斯丁，氣色不錯。暑假的生意還好？」
「還行。聖芒戈的單子比去年多了兩成。」
標準的寒暄。
西爾維注意到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站得比復活節那次近了一點。不多，就一點點。
但是這大概意味著奧古斯丁的態度已經從「沒事別聯繫我」升級成了「保持來往」。
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聊了一小會，然後轉向西爾維。
他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家族長輩的慈祥模樣，嘴角的微笑變得更柔和，眼角的皺紋也跟著變了。
「西爾維，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他把手搭在伊萬的肩膀上，伊萬還在擺弄他的魔杖。
「伊萬是個聰明的孩子，但畢竟是第一年，什麼都是新的。如果知道他的堂姐在照看他，我會放心很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斯萊特林的運作方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信賴。
這份信賴是真的，它同時也是一條繩索。
你照顧我的兒子，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又近了一步。你成了伊萬在霍格沃茨的保護者，你和羅齊爾這個姓氏綁得更緊了。
西爾維看了伊萬一眼。
伊萬仰著臉看她，淺褐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期待，那種無條件的信任。
他相信堂姐一定會答應，因為堂姐最好了。
「當然了，堂叔。我會照顧好他的。」
阿爾德里克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拍了拍伊萬的肩膀。
「規矩點，聽你堂姐的話。每周給我寫信。」
「好的，爸爸。」
伊萬的回答乾脆利落，但他的腳已經在往火車的方向挪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快點快點讓我上車。
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最後握了一次手，奧古斯丁轉向西爾維。
「好好學習。」
「嗯。」
奧古斯丁轉身離開了，他不是那種在站台上揮手告別的父親。阿爾德里克倒是多站了一會兒，目送伊萬跟著西爾維往火車方向走，直到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車門裡才轉身。
西爾維帶著伊萬在走廊里找了一間空包廂。
她幫他把行李箱抬到頭頂的行李架上，塔爾蘇斯的貓籃放在座位上，貓隔著柳條縫隙盯著伊萬看，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道縫。
「這是塔爾蘇斯。」
伊萬蹲下來盯著貓籃里的貓看，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
「它有翅膀。」
「飛不了的。」
「但是它有翅膀！」
伊萬的聲音拔高了，他的手指隔著柳條縫隙試圖去摸貓背上的黑色羽毛，塔爾蘇斯發出了一聲警告性的哈氣聲。
「小心，他會咬陌生人。」
伊萬縮回了手，但眼睛還是粘在貓身上。
西爾維在伊萬對面坐了下來。
火車還沒開，站台上的嘈雜聲從窗戶外面傳進來。
她的目光往走廊的方向飄了一下。
他在哪個包廂？
前面還是後面？他習慣坐靠前的位置，掠奪者總是占據前半截車廂的某個包廂，因為那裡離餐車更近。
她想站起來走出去，沿著走廊往前走，拉開每一扇包廂門直到找到那個黑頭髮灰眼睛的人。
從七月十二號茶會之後，她見過他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完，每次都隔著人群和座位表，被克利切的腳步追趕著。每次都只有幾分鐘，說不了幾句完整的話。
兩個月的信被壓縮成了每周兩封經過篩選的、冷笑話比重過高的紙片。
她想看到他。
但她不能現在走。
因為伊萬坐在對面，正在翻他的嶄新課本《標準咒語·初級》，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著漂浮咒的發音要點，腳在座位底下晃來晃去，鞋跟輕輕地磕著木板。
她不能把一個第一次坐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的十一歲男孩丟在包廂里不管，然後自己跑去找朋友。
等一會兒。等火車開了他安頓下來了，找個理由出去。
伊萬抬起頭。
「西爾維堂姐，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是什麼樣的？真的在湖底下嗎？爸爸說在湖底下。你能看到魚嗎？什麼魚？有人魚嗎？你能跟他們說話嗎？」
一口氣問了六個問題。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是的，在湖底下，能看到魚。不，你沒法和人魚說話，他們住在更深的地方。公共休息室是綠色的，非常綠，像魔藥瓶一樣。你會喜歡的。」
伊萬滿意地點了頭，繼續翻他的課本。
火車汽笛響了一聲，沉悶的長鳴穿透了站台上的嘈雜。車身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
站台往後退去，家長們揮手的身影縮小了，倫敦的屋頂和煙囪在車窗外面滑過。
西爾維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鬢角的銀色髮夾。
再等一會兒。
伊萬放下了課本，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巧克力蛙卡。
「我已經有三張鄧布利多了！三張！誰會需要三張鄧布利多？」
他把卡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好像卡片上會藏著什麼新信息。
「你集這個嗎？我拿一張鄧布利多換你一張莫甘娜。」
「我不集巧克力蛙卡。」
伊萬露出了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
「所有人都集巧克力蛙卡的！」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堂姐這個信息的震驚和不可理解。
西爾維正要回答，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走得很快，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節奏，鞋底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悶響。步幅很大，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在說走在這條走廊上的人不想再多花一秒鐘。
腳步聲在她們的包廂門前停了。
門被拉開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包廂門口。
他比七月份又瘦了。
那件黑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領口往下墜著，露出了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
黑色的頭髮沒有梳，從他出門到現在大概用手往後捋過兩三次，但都沒能阻止它們繼續往前掉。
他的灰色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仿佛整個人從內部被點燃了，嘴角開始往上走。
然後他看到了伊萬。
那個笑容沒有消失，但參雜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的目光從西爾維的臉上移到了她對面那個他不認識的男孩身上。淺褐色眼睛，深棕色短髮，嶄新的白襯衫，手裡攥著一張巧克力蛙卡，臉上寫著對闖入者的警覺。
西里斯的嘴角的笑容微微調整了一下。
他靠在了門框上。
一隻手插進褲子口袋裡，肩膀歪著抵在木框上，整個人的重心隨意地往左壓，長腿交叉，占據了包廂入口的大半個寬度。
這個姿勢看起來很放鬆。
和放鬆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
他的目光在伊萬身上多停了一下，然後回到西爾維臉上。
「你在當保姆？」
語氣是他最擅長的那種漫不經心，每個音節都熨得很平，嘴角掛著半個笑，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
但「保姆」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重音咬得比平時更重了一點。
西爾維聽出來了。
他在意。
他非常在意。
兩個月的隔離，每周兩封被克利切監視著寫出來的信，宴會上只有十分鐘的喘氣，他在那個灰暗的房子裡熬了整整一個暑假，今天是他從格里莫廣場12號逃出來的第一天。
他期待的重逢畫面里沒有第三個人。
尤其不是一個羅齊爾家的小孩。
他在掠奪者的包廂里等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以他的耐心大概不會超過十五分鐘。
他大概坐在那個包廂里，一條腿不耐煩地抖著，每隔幾秒就往走廊方向看一眼，直到詹姆問他「你在等誰」或者不需要問，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然後他站起來了，走出去一間一間地找。
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個陌生男孩的對面，兩個人在聊天，男孩手裡拿著巧克力蛙卡，貓籃在座位上，一切看起來舒適而自然。
好像她在這裡很好。好像她沒有在等他。
伊萬的手指收緊了巧克力蛙卡的邊緣。
他抬頭看著門口那個比他高出將近一個頭的黑髮男孩，灰色的眼睛，散漫的站姿，布萊克家的臉。
伊萬認出了他。
他很出名，伊萬在每一次聚會的低語和客廳的對話碎片裡聽過這個名字。被分進格蘭芬多的布萊克，沃爾布加夫人的恥辱，走錯路的那個。
面對一個十四歲的，占據了整個門框之後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容看著他的男孩，伊萬本能地繃緊了。
他的後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高，淺褐色的眼睛裡的興奮被一種警惕取代了。
「我不是小孩。」
他的聲音比剛才和堂姐說話時壓低了一點，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更老成。
然後他往西爾維的方向偏了偏身體，用一種不太自然的隨意語氣補了一句：
「西爾維堂姐在帶我熟悉，她是我的家人。」
家人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西里斯，嘴角微微抿著。
十一歲的伊萬·羅齊爾用了他唯一能用的武器。
血緣。
西里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嘴角的笑沒有變，但笑的質地變了，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帶著咬合力的東西。
家人。好詞。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撐在門框的兩側。他的身體沒有往前傾，但那個姿勢把門框完全封住了，如果有人想從這扇門進出，必須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
他沒有看伊萬。
他看西爾維。
灰色的眼睛從她別著銀色翅膀髮夾的鬢角移到她的臉上，停在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專注。
「沒見你來找我，我擔心了。」
聲音同樣降下來了，語速慢了一點。
然後他沒等回復，徑直從門框上起身走進了包廂。
他坐到了西爾維旁邊。
座椅寬度足夠兩個人坐得很開，但西里斯的坐法把這個選項排除了。他的膝蓋幾乎碰到了她的膝蓋，左手搭在兩人之間的座位靠背上，指尖垂在她肩膀後方很近的位置。
他的身體往她的方向微微傾斜，整個人的身體都在說一件事。
這是我的位置。
伊萬坐在對面，手裡的巧克力蛙卡被攥得卷了邊。
他的目光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解一道他沒有學過的數學題。
堂姐的旁邊坐了一個格蘭芬多的布萊克，距離近到不正常，堂姐沒有推開他，她看起來……
一種模糊的，十一歲的大腦還無法說清楚的不安在伊萬的胸腔里升了起來。
他的手不自覺地往前伸了一點，碰了碰貓籃的柳條邊緣，好像要確認這個包廂里還有什麼東西是屬於堂姐這邊的。
塔爾蘇斯在籃子裡喵了一聲。
西里斯聽到貓叫，低頭看了貓籃一眼，目光短暫地柔軟了一下。
但他沒有去碰貓籃，只是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西爾維身上。
那個視線的熱度和帕金森家宴會上紫杉樹籬後面的一樣，濃縮了兩個月的匱乏和渴望。
西爾維感覺到了他的膝蓋壓在她膝蓋旁邊的溫度，也感覺到了他搭在靠背上的手指離她後頸的距離。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和七月宴會上她隔著人群看到的那個被按在沃爾布加身邊的男孩不一樣。
那個男孩的眼睛在熄滅。
這個男孩的眼睛在燃燒。
因為他出來了，他坐在她旁邊了。
她想說很多話。
她想告訴他沃爾布加在茶會上說了什麼，告訴他她花了多少個夜晚盯著天花板想像信被截獲的後果。
阿爾德里克又來了工坊而且這次帶了伊萬，她在科克沃斯的榆樹下看到了斯內普的笑容，然後在對角巷的冰激凌店裡看到了一個十一歲的好孩子把壞的東西當成空氣來呼吸。
但伊萬坐在對面。
西里斯也注意到了她的猶豫，他的灰色眼睛在她的臉上來回掃，觀察她的表情。
他的嘴角又勾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剛才自然了一些，帶著一點瞭然。
然後他的目光又移到了伊萬身上。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男孩。
羅齊爾家的臉，有一點像她。
十一歲，一年級。
他只是個小孩。
西里斯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用它去壓住那股從胸腔里往上涌的東西。
那股東西不是針對這個具體的男孩的，它針對的是男孩代表的一切。
阿爾德里克，工坊，純血家族的社交網絡，沃爾布加的茶會，紫杉樹籬後面被克利切的腳步聲打斷的十分鐘。
整個暑假他被困在那個世界裡面，而現在那個世界的觸角伸進了火車和她的包廂，坐在她對面叫她堂姐。
他只是個小孩。你不能跟一個小孩計較。
但你計較了。
閉嘴。
西爾維開口了。
「西里斯。」
她的聲音很平常。
「這是伊萬，伊萬·羅齊爾。我堂弟，他今年一年級。」
她轉向伊萬。
「伊萬，這是西里斯·布萊克。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注意到了兩個人的反應。
伊萬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他聽過太多關於這個名字的故事。
西里斯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他的身體又往她的方向傾了傾。
伊萬看著西里斯，西里斯看著西爾維，西爾維看著兩個人。
空氣在包廂里凝結了好一會，沒有人開口。
然後西爾維站了起來。
「伊萬。」
她的手伸過去，揉了揉伊萬的頭髮，手指穿過他深棕色的短髮，動作輕柔而自然。
伊萬她的觸碰下放鬆了一點。
她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了幾樣東西放在他面前的座位上。兩塊蜂蜜太妃糖，一包比比多味豆，還有從工坊帶的薑餅。
「我需要和西里斯聊一會兒，有些重要的事。你在這裡待一會兒，吃這些，陪陪塔爾蘇斯。不要打開貓籃，她準備好了會自己出來的。」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看著她，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問她去多久但最終沒問出來。
他點了一下頭。
「好的。」
他拿起了蜂蜜太妃糖，開始撕包裝紙。
西爾維走向包廂門口。
西里斯已經站起來了，他比她快了一步，退到了走廊里，給她留出了出門的空間。
她從包廂里出來，拉上了門。
走廊里火車的轟鳴聲比包廂里更大，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聲從地板下面傳上來，震動著他們腳下的木板。
窗外倫敦的城市邊緣正在被綠色的田野取代，九月的陽光把鐵軌兩側的草地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金色。
她轉過身面對他。
他站在她面前，走廊的寬度讓兩個人之間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的灰色眼睛盯著她，裡面有太多東西在流動，兩個月的積壓正在尋找出口。
「嗨。」
他說，聲音低了下來。
和剛才在包廂里那個倚著門框裝腔作勢的人判若兩人。
「嗨。」
她說。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那個笑容脆弱的有點不像他。
「你看起來不錯。」
但是你瘦了。你不吃早飯，把晚飯藏在餐巾里餵貓頭鷹。在牆上貼了摩托車海報讓你媽尖叫了七分鐘，然後在一個小時的書房時間裡用克利切送茶的間隙給我寫信。
「你看起來糟透了。」
她說。
西里斯愣了一拍，然後笑了出來。
「是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有事要告訴你。」
「我也是。」
西爾維在六點十五分就醒了，比鬧鐘早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她躺在工坊後面小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才翻身坐起來。
塔爾蘇斯從她腳邊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眯著，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在晨光里抖了一下，她顯然對被打擾有著強烈的不滿。
「早上好，塔爾蘇斯，今天你得進籃子。」
貓用鼻子哼了一聲，把臉埋回爪子裡。
行李前一天晚上就收好了，箱子裡教科書按學科分類疊好，魔藥工具套裝在最底層，銀刀的刀刃用羊皮紙包著防止互相磕碰。
她梳好頭髮，銀色翅膀髮夾別在右側鬢角，換上了校服外面的深灰色長裙，披肩搭在胳膊上。
七點鐘奧古斯丁從操作室出來了，手上還有昨晚沒洗乾淨的魔藥殘渣。
他看了一眼她的行李，點了一下頭。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爸爸。」
他們用飛路粉去的國王十字車站。
綠色火焰吐出兩個人和一隻貓籃的時候，站台上已經有不少人了。
蒸汽從紅色火車頭的煙囪里噴出來，和站台上浮動的灰塵混在一起，推著行李車的家長在人群里穿梭，貓頭鷹在籠子裡尖叫。
九月的光線從站台頂棚的鐵架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切出一條一條亮的和暗的。
西爾維的目光自動開始在人群里搜尋。
她在找一個特定的人，黑頭髮，個子高，站沒站相。
沒找到。
他可能已經上車了。
她還沒來得及繼續找，一個聲音從她右側傳了過來。
「西爾維！奧古斯丁！」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從人群的間隙里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褐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家族徽章，頭髮梳得整齊。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小型旋風。
伊萬·羅齊爾從父親身後沖了出來，速度之快以至於他的行李箱在身後的手推車上顛了一下。
「西爾維堂姐！！西爾維堂姐！！」
他幾乎是撲過來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十一歲的男孩正處於一種被興奮和緊張填充到要爆炸的狀態，淺褐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咧著，臉頰因為跑過來而泛著紅。
他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大概是出門前被阿爾德里克整理過的。
他衝到西爾維面前的時候剎車沒剎住，整個人撞進了她的胳膊里。
西爾維往後退了半步穩住重心，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心點。」
「我拿到我的魔杖了！你看你看！」
他從長袍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根魔杖，舉到她面前。不是山楂木，榆木的，十英寸，龍心弦。他一臉興奮地在她面前晃了兩下。
「奧利凡德先生說榆木選擇有氣場和魔法靈巧度的巫師。那就是我，顯而易見。」
他說顯而易見的時候表情和語氣都充滿了男孩特有的，閃閃發光的自信。
阿爾德里克走到了奧古斯丁面前，兩個成年男人握了手。
「奧古斯丁，氣色不錯。暑假的生意還好？」
「還行。聖芒戈的單子比去年多了兩成。」
標準的寒暄。
西爾維注意到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站得比復活節那次近了一點。不多，就一點點。
但是這大概意味著奧古斯丁的態度已經從「沒事別聯繫我」升級成了「保持來往」。
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聊了一小會，然後轉向西爾維。
他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家族長輩的慈祥模樣，嘴角的微笑變得更柔和，眼角的皺紋也跟著變了。
「西爾維，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他把手搭在伊萬的肩膀上，伊萬還在擺弄他的魔杖。
「伊萬是個聰明的孩子，但畢竟是第一年，什麼都是新的。如果知道他的堂姐在照看他，我會放心很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斯萊特林的運作方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信賴。
這份信賴是真的，它同時也是一條繩索。
你照顧我的兒子，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又近了一步。你成了伊萬在霍格沃茨的保護者，你和羅齊爾這個姓氏綁得更緊了。
西爾維看了伊萬一眼。
伊萬仰著臉看她，淺褐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期待，那種無條件的信任。
他相信堂姐一定會答應，因為堂姐最好了。
「當然了，堂叔。我會照顧好他的。」
阿爾德里克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拍了拍伊萬的肩膀。
「規矩點，聽你堂姐的話。每周給我寫信。」
「好的，爸爸。」
伊萬的回答乾脆利落，但他的腳已經在往火車的方向挪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快點快點讓我上車。
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最後握了一次手，奧古斯丁轉向西爾維。
「好好學習。」
「嗯。」
奧古斯丁轉身離開了，他不是那種在站台上揮手告別的父親。阿爾德里克倒是多站了一會兒，目送伊萬跟著西爾維往火車方向走，直到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車門裡才轉身。
西爾維帶著伊萬在走廊里找了一間空包廂。
她幫他把行李箱抬到頭頂的行李架上，塔爾蘇斯的貓籃放在座位上，貓隔著柳條縫隙盯著伊萬看，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道縫。
「這是塔爾蘇斯。」
伊萬蹲下來盯著貓籃里的貓看，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
「它有翅膀。」
「飛不了的。」
「但是它有翅膀！」
伊萬的聲音拔高了，他的手指隔著柳條縫隙試圖去摸貓背上的黑色羽毛，塔爾蘇斯發出了一聲警告性的哈氣聲。
「小心，他會咬陌生人。」
伊萬縮回了手，但眼睛還是粘在貓身上。
西爾維在伊萬對面坐了下來。
火車還沒開，站台上的嘈雜聲從窗戶外面傳進來。
她的目光往走廊的方向飄了一下。
他在哪個包廂？
前面還是後面？他習慣坐靠前的位置，掠奪者總是占據前半截車廂的某個包廂，因為那裡離餐車更近。
她想站起來走出去，沿著走廊往前走，拉開每一扇包廂門直到找到那個黑頭髮灰眼睛的人。
從七月十二號茶會之後，她見過他的次數用一隻手就能數完，每次都隔著人群和座位表，被克利切的腳步追趕著。每次都只有幾分鐘，說不了幾句完整的話。
兩個月的信被壓縮成了每周兩封經過篩選的、冷笑話比重過高的紙片。
她想看到他。
但她不能現在走。
因為伊萬坐在對面，正在翻他的嶄新課本《標準咒語·初級》，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著漂浮咒的發音要點，腳在座位底下晃來晃去，鞋跟輕輕地磕著木板。
她不能把一個第一次坐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的十一歲男孩丟在包廂里不管，然後自己跑去找朋友。
等一會兒。等火車開了他安頓下來了，找個理由出去。
伊萬抬起頭。
「西爾維堂姐，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是什麼樣的？真的在湖底下嗎？爸爸說在湖底下。你能看到魚嗎？什麼魚？有人魚嗎？你能跟他們說話嗎？」
一口氣問了六個問題。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是的，在湖底下，能看到魚。不，你沒法和人魚說話，他們住在更深的地方。公共休息室是綠色的，非常綠，像魔藥瓶一樣。你會喜歡的。」
伊萬滿意地點了頭，繼續翻他的課本。
火車汽笛響了一聲，沉悶的長鳴穿透了站台上的嘈雜。車身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
站台往後退去，家長們揮手的身影縮小了，倫敦的屋頂和煙囪在車窗外面滑過。
西爾維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鬢角的銀色髮夾。
再等一會兒。
伊萬放下了課本，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巧克力蛙卡。
「我已經有三張鄧布利多了！三張！誰會需要三張鄧布利多？」
他把卡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好像卡片上會藏著什麼新信息。
「你集這個嗎？我拿一張鄧布利多換你一張莫甘娜。」
「我不集巧克力蛙卡。」
伊萬露出了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表情。
「所有人都集巧克力蛙卡的！」
他的語氣充滿了對堂姐這個信息的震驚和不可理解。
西爾維正要回答，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走得很快，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節奏，鞋底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悶響。步幅很大，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在說走在這條走廊上的人不想再多花一秒鐘。
腳步聲在她們的包廂門前停了。
門被拉開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包廂門口。
他比七月份又瘦了。
那件黑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領口往下墜著，露出了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
黑色的頭髮沒有梳，從他出門到現在大概用手往後捋過兩三次，但都沒能阻止它們繼續往前掉。
他的灰色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仿佛整個人從內部被點燃了，嘴角開始往上走。
然後他看到了伊萬。
那個笑容沒有消失，但參雜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的目光從西爾維的臉上移到了她對面那個他不認識的男孩身上。淺褐色眼睛，深棕色短髮，嶄新的白襯衫，手裡攥著一張巧克力蛙卡，臉上寫著對闖入者的警覺。
西里斯的嘴角的笑容微微調整了一下。
他靠在了門框上。
一隻手插進褲子口袋裡，肩膀歪著抵在木框上，整個人的重心隨意地往左壓，長腿交叉，占據了包廂入口的大半個寬度。
這個姿勢看起來很放鬆。
和放鬆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
他的目光在伊萬身上多停了一下，然後回到西爾維臉上。
「你在當保姆？」
語氣是他最擅長的那種漫不經心，每個音節都熨得很平，嘴角掛著半個笑，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
但「保姆」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重音咬得比平時更重了一點。
西爾維聽出來了。
他在意。
他非常在意。
兩個月的隔離，每周兩封被克利切監視著寫出來的信，宴會上只有十分鐘的喘氣，他在那個灰暗的房子裡熬了整整一個暑假，今天是他從格里莫廣場12號逃出來的第一天。
他期待的重逢畫面里沒有第三個人。
尤其不是一個羅齊爾家的小孩。
他在掠奪者的包廂里等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以他的耐心大概不會超過十五分鐘。
他大概坐在那個包廂里，一條腿不耐煩地抖著，每隔幾秒就往走廊方向看一眼，直到詹姆問他「你在等誰」或者不需要問，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然後他站起來了，走出去一間一間地找。
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個陌生男孩的對面，兩個人在聊天，男孩手裡拿著巧克力蛙卡，貓籃在座位上，一切看起來舒適而自然。
好像她在這裡很好。好像她沒有在等他。
伊萬的手指收緊了巧克力蛙卡的邊緣。
他抬頭看著門口那個比他高出將近一個頭的黑髮男孩，灰色的眼睛，散漫的站姿，布萊克家的臉。
伊萬認出了他。
他很出名，伊萬在每一次聚會的低語和客廳的對話碎片裡聽過這個名字。被分進格蘭芬多的布萊克，沃爾布加夫人的恥辱，走錯路的那個。
面對一個十四歲的，占據了整個門框之後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笑容看著他的男孩，伊萬本能地繃緊了。
他的後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抬高，淺褐色的眼睛裡的興奮被一種警惕取代了。
「我不是小孩。」
他的聲音比剛才和堂姐說話時壓低了一點，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更老成。
然後他往西爾維的方向偏了偏身體，用一種不太自然的隨意語氣補了一句：
「西爾維堂姐在帶我熟悉，她是我的家人。」
家人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西里斯，嘴角微微抿著。
十一歲的伊萬·羅齊爾用了他唯一能用的武器。
血緣。
西里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嘴角的笑沒有變，但笑的質地變了，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帶著咬合力的東西。
家人。好詞。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撐在門框的兩側。他的身體沒有往前傾，但那個姿勢把門框完全封住了，如果有人想從這扇門進出，必須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
他沒有看伊萬。
他看西爾維。
灰色的眼睛從她別著銀色翅膀髮夾的鬢角移到她的臉上，停在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專注。
「沒見你來找我，我擔心了。」
聲音同樣降下來了，語速慢了一點。
然後他沒等回復，徑直從門框上起身走進了包廂。
他坐到了西爾維旁邊。
座椅寬度足夠兩個人坐得很開，但西里斯的坐法把這個選項排除了。他的膝蓋幾乎碰到了她的膝蓋，左手搭在兩人之間的座位靠背上，指尖垂在她肩膀後方很近的位置。
他的身體往她的方向微微傾斜，整個人的身體都在說一件事。
這是我的位置。
伊萬坐在對面，手裡的巧克力蛙卡被攥得卷了邊。
他的目光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來回移動，像在解一道他沒有學過的數學題。
堂姐的旁邊坐了一個格蘭芬多的布萊克，距離近到不正常，堂姐沒有推開他，她看起來……
一種模糊的，十一歲的大腦還無法說清楚的不安在伊萬的胸腔里升了起來。
他的手不自覺地往前伸了一點，碰了碰貓籃的柳條邊緣，好像要確認這個包廂里還有什麼東西是屬於堂姐這邊的。
塔爾蘇斯在籃子裡喵了一聲。
西里斯聽到貓叫，低頭看了貓籃一眼，目光短暫地柔軟了一下。
但他沒有去碰貓籃，只是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西爾維身上。
那個視線的熱度和帕金森家宴會上紫杉樹籬後面的一樣，濃縮了兩個月的匱乏和渴望。
西爾維感覺到了他的膝蓋壓在她膝蓋旁邊的溫度，也感覺到了他搭在靠背上的手指離她後頸的距離。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
和七月宴會上她隔著人群看到的那個被按在沃爾布加身邊的男孩不一樣。
那個男孩的眼睛在熄滅。
這個男孩的眼睛在燃燒。
因為他出來了，他坐在她旁邊了。
她想說很多話。
她想告訴他沃爾布加在茶會上說了什麼，告訴他她花了多少個夜晚盯著天花板想像信被截獲的後果。
阿爾德里克又來了工坊而且這次帶了伊萬，她在科克沃斯的榆樹下看到了斯內普的笑容，然後在對角巷的冰激凌店裡看到了一個十一歲的好孩子把壞的東西當成空氣來呼吸。
但伊萬坐在對面。
西里斯也注意到了她的猶豫，他的灰色眼睛在她的臉上來回掃，觀察她的表情。
他的嘴角又勾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剛才自然了一些，帶著一點瞭然。
然後他的目光又移到了伊萬身上。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這個男孩。
羅齊爾家的臉，有一點像她。
十一歲，一年級。
他只是個小孩。
西里斯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用它去壓住那股從胸腔里往上涌的東西。
那股東西不是針對這個具體的男孩的，它針對的是男孩代表的一切。
阿爾德里克，工坊，純血家族的社交網絡，沃爾布加的茶會，紫杉樹籬後面被克利切的腳步聲打斷的十分鐘。
整個暑假他被困在那個世界裡面，而現在那個世界的觸角伸進了火車和她的包廂，坐在她對面叫她堂姐。
他只是個小孩。你不能跟一個小孩計較。
但你計較了。
閉嘴。
西爾維開口了。
「西里斯。」
她的聲音很平常。
「這是伊萬，伊萬·羅齊爾。我堂弟，他今年一年級。」
她轉向伊萬。
「伊萬，這是西里斯·布萊克。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注意到了兩個人的反應。
伊萬的嘴角往下壓了一點。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他聽過太多關於這個名字的故事。
西里斯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他的身體又往她的方向傾了傾。
伊萬看著西里斯，西里斯看著西爾維，西爾維看著兩個人。
空氣在包廂里凝結了好一會，沒有人開口。
然後西爾維站了起來。
「伊萬。」
她的手伸過去，揉了揉伊萬的頭髮，手指穿過他深棕色的短髮，動作輕柔而自然。
伊萬她的觸碰下放鬆了一點。
她從隨身的布袋裡摸出了幾樣東西放在他面前的座位上。兩塊蜂蜜太妃糖，一包比比多味豆，還有從工坊帶的薑餅。
「我需要和西里斯聊一會兒，有些重要的事。你在這裡待一會兒，吃這些，陪陪塔爾蘇斯。不要打開貓籃，她準備好了會自己出來的。」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看著她，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問她去多久但最終沒問出來。
他點了一下頭。
「好的。」
他拿起了蜂蜜太妃糖，開始撕包裝紙。
西爾維走向包廂門口。
西里斯已經站起來了，他比她快了一步，退到了走廊里，給她留出了出門的空間。
她從包廂里出來，拉上了門。
走廊里火車的轟鳴聲比包廂里更大，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聲從地板下面傳上來，震動著他們腳下的木板。
窗外倫敦的城市邊緣正在被綠色的田野取代，九月的陽光把鐵軌兩側的草地染成了深淺不一的金色。
她轉過身面對他。
他站在她面前，走廊的寬度讓兩個人之間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的灰色眼睛盯著她，裡面有太多東西在流動，兩個月的積壓正在尋找出口。
「嗨。」
他說，聲音低了下來。
和剛才在包廂里那個倚著門框裝腔作勢的人判若兩人。
「嗨。」
她說。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那個笑容脆弱的有點不像他。
「你看起來不錯。」
但是你瘦了。你不吃早飯，把晚飯藏在餐巾里餵貓頭鷹。在牆上貼了摩托車海報讓你媽尖叫了七分鐘，然後在一個小時的書房時間裡用克利切送茶的間隙給我寫信。
「你看起來糟透了。」
她說。
西里斯愣了一拍，然後笑了出來。
「是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有事要告訴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