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伊萬·羅齊爾2（121 加更）
「這個說法很有意思。」
她的語氣沒有變，平穩而溫和，帶著堂姐和小孩子聊天時應有的耐心，但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
「但有些水坑產生的魔法比某些河流更強，你不會覺得奇怪嗎？」
伊萬眨了幾下眼睛。
他的嘴張開了，然後合上了，又張開了。
他在思考。
思考的過程在他臉上是完全清晰可見的，就像一杯被攪動的透明液體，每一縷漣漪都清清楚楚。
「嗯……」
他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也許他們只是……更努力？因為他們必須？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起步就落後了？」
他在找解釋。
他的世界觀被輕輕推了一下，整個結構晃了一下，然後他的大腦立刻開始修補那個裂縫。
他是真的在尋找一個讓他的世界繼續成立的答案。
因為如果那個答案不存在，他就要面對一個他從來沒想過的可能性，也許爸爸錯了。
十一歲的他不相信這個可能性存在。
大部分成年人也不相信。
西爾維看著他的臉。
淺褐色的眼睛裡的困惑像一層薄冰，底下的東西還沒有凍實，還在流動，還在掙扎著尋找一個出口。
她可以再推一下。
再舉一個例子，或者問一個問題，好讓那層薄冰裂開一點。
但裂開了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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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他的老師，也不是他的朋友，她只是他五年沒見的堂姐，剛剛和他在冰激凌店坐了半個小時。
她沒有莉莉在斯內普生命中的位置。
更沒有時間去做一棵榆樹，讓他坐在樹蔭底下慢慢地發現另一個版本的世界。
如果她現在把薄冰敲碎了，他掉進冰水裡，誰把他撈出來？
他回家之後，阿爾德里克會在晚餐桌上繼續說河和水坑的故事，周圍的一切會繼續告訴他你是對的。他會忘記今天下午在冰激凌店裡堂姐問的那個奇怪的問題，或者把它歸類為「堂姐有時候會說些奇怪的話」。
而如果她推得太用力……
他回家之後會告訴阿爾德里克。
「堂姐說有些麻瓜出身的比純血厲害。」
這句話從伊萬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困惑，傳到阿爾德里克耳朵里的時候就變成了一柄利刃。
羅齊爾家的女兒在質疑純血至上主義。
這條情報的傳播路徑會很快，從阿爾德里克到他的「朋友們」，從「朋友們」到整個純血圈子。
她收回了勺子。
「你也許說得對。」
伊萬的眉頭舒展了。
他找到了一個能接受的解釋，修補好了那個裂縫，世界重新變得完整而自洽了。
他的笑容回來了，巧克力焦糖色的嘴角往上翹著。
「你看，爸爸就是這麼說的。我們有天然的優勢，事實就是這樣。這不是什麼壞事，這只是……事實。」
事實。
沒有歧視，沒有壓迫，沒有偏見。
是事實和自然和真相，伊萬把這套話術吞下去的方式和吞冰激凌一樣自然。
因為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別的口味。
他拿起冰激凌筒咬了最後一口，華夫餅在牙齒之間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西爾維堂姐，你覺得我在霍格沃茨會做得好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小了一點，那種剛才在高談闊論時的自信消退了一些，底下露出了一層柔軟的東西。
十一歲。
他再過幾天就要一個人坐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了，走進一個他只在父親的描述里見過的世界。
「你會沒事的。」
她的手伸過桌面，用拇指擦掉了他鼻尖上那粒華夫餅碎屑，和八歲那年給他擦藍莓果醬的時候一樣。
伊萬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記得！馬爾福家那次聚會！你那時候也幫我擦臉來著！爸爸說我哭了因為果醬弄進眼睛了，但我不記得我哭了。我覺得我當時很勇敢。」
他的語氣篤定，好像通過聲明自己勇敢就能把五年前的眼淚從記憶里刪除。
「非常勇敢。」
西爾維說。
他們在遮陽棚下面又坐了一會兒。
伊萬喝了一杯南瓜汁，一邊喝一邊告訴她他已經在魔杖上做了很多研究了，他想要一根山楂木的，因為他在一本書上讀到山楂木的葉與花有治癒的能力，枝條卻能致死，他覺得這聽起來很酷。
「山楂木適合矛盾個性的巫師，我倒沒什麼內心衝突，我只是覺得聽起來很酷。」
他補充道，好像擔心堂姐會誤以為他有什麼心理問題。
然後他聊到了魁地奇，他最喜歡的隊伍是蒙特羅斯喜鵲隊，因為他們贏得最多，而他崇拜贏家。
他聊到了他從書上讀到的霍格沃茨的所有秘密通道，他打算在第一周就把它們全部找到。
他聊起來就停不住，每一個話題都全力以赴地投入，從魁地奇到魔藥課到他想養什麼寵物，語速越來越快，像一顆從山頂滾下來的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中間只有一次他忽然安靜了一小會。
安靜的原因是他在觀察西爾維的表情。
他的淺褐色眼睛眯了一下，那種十一歲的小孩偶爾會有的直覺突然出現了。
「西爾維堂姐……你好像……我是說，剛才我說純血的事的時候，你的表情有點奇怪。好像你在想別的事情。」
他的腦袋歪了一下。
她是他的偶像，所有長輩都說堂姐聰明又懂事，是純血淑女的典範。爸爸說她在斯萊特林做得很好，布萊克夫人都誇她。
但是堂姐剛才在他說純血的事的時候，表情好像不太對。
這個矛盾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小會。
然後他自己解決了它。
「哦，我猜你肯定是在擔心我，擔心我能不能適應，是不是？你總是在照顧我。」
他給她找了一個藉口。
他的笑容回來了，比之前更明朗，因為他不但解決了矛盾，還從矛盾中提取出了一個讓他開心的結論，堂姐在替他操心。
「你真好，你就跟爸爸說的一樣，總是在照顧家裡人。」
他的聲音真誠到了令人不適的程度。
西爾維把勺子放進了空杯子裡，金屬碰到瓷壁發出了一聲輕響。
她看著伊萬的臉。
十一歲的臉，嘴角還有一絲沒擦乾淨的巧克力。
一個充滿感情的孩子。
他對她的崇拜是真的，對家族的忠誠是真的，在被果醬弄到眼睛後當堂姐給他擦臉時感到安全也是真的。
他的共情能力是存在的，它在被激活的時候可以讓他注意到堂姐表情不對然後替她擔心。
但這份共情的覆蓋範圍有一道清晰的邊界。
邊界內是家族、純血、「我們的人」。
邊界外是……水坑。
他對邊界外的人的共情是關閉的，它從來沒有被打開過。
從來沒有人給他打開過。
他沒有一個莉莉。
斯內普有莉莉。
當她在科克沃斯的榆樹下看到斯內普用真心實意的笑容和莉莉討論蕁麻粉的時候，她在斯內普身上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支點。
一個可以撬動一切的支點。
只要莉莉在，只要斯內普對莉莉的愛在，他就沒有辦法完全走進穆爾塞伯的房間然後把門關上，因為莉莉是麻瓜出身的。
愛上莉莉·伊萬斯和信奉純血至上主義之間存在著一道不可調和的裂縫，這道裂縫是一根絆索，每次他往那個方向走的時候它都會把他絆一下。
也許有一天他會選擇剪掉那根絆索。
但至少現在，那根絆索存在。
伊萬沒有絆索。
他的世界裡沒有一個麻瓜出身的朋友，沒有一個和他面對面坐在榆樹下面用笑容把他的世界打開一條縫的人。
他的世界是密封的。
阿爾德里克把蓋子擰緊了，從外面上了鎖，然後把鑰匙扔了。
他不是故意的。
阿爾德里克自己大概並不真的在乎那套河和水坑的理論，他在乎的是政治和生意，純血至上主義對他來說是一張名片，一個社交貨幣，讓他的「朋友們」覺得他可靠的標籤而已。
但他的兒子把名片上的字當成了經文。
父親嘴裡的策略變成了兒子心中的信仰。
這是怎麼發生的？
很簡單。
小孩子不會區分爸爸這麼說是因為他相信還是因為這對他有用，他只知道爸爸說了，爸爸說的就是對的。
然後他帶著這份對父親的愛和信任，把每一句話都咽下去了，消化成了骨頭和血液。
等到他長大到可以分辨策略和信仰的時候，它已經長進骨頭裡，拔不出來了。
西爾維把空杯子推到了桌子邊緣。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水漬，冰激凌杯底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圓圈。
你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你是他五年見一次的堂姐，你在他的生命里占據的重量大概相當於馬爾福家聖誕酒會上的一塊檸檬小蛋糕。
你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他鼻尖上沾了華夫餅碎屑的時候幫他擦掉，然後看著他帶著他的河流理論和他閃閃發光的眼睛走進霍格沃茨的大門。
他會被分進斯萊特林。
他會在公共休息室里遇到穆爾塞伯，或者穆爾塞伯的繼任者，或者另一個穿著得體談吐優雅的高年級學長。
那個學長會對他微笑，邀請他參加一個「討論會」，給他倒一杯熱巧克力，告訴他你說得對，魔法在血液里，你很聰明。
然後那個學長會把他的河流理論從比喻變成行動綱領。
從「他們不一樣」到「他們不應該存在」。
從「我們有天然的優勢」到「我們有天然的權利」。
到那時候，華夫餅碎屑和藍莓果醬的記憶不會有任何用處。
她站起來了。
「我們回去吧，你爸爸大概在等了。」
伊萬從椅子上跳起來，把最後一口南瓜汁灌進嘴裡，嘴角又濕了一圈。
他跟在她身邊走回對角巷的方向，腳步還是那種輕快的、帶著小跑節奏的步伐。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西爾維堂姐？」
「嗯？」
「你會給我寫信嗎？等我到了霍格沃茨的時候？如果我有什麼問題……關於魔藥或者別的什麼，我可以寫信給你嗎？」
他的淺褐色眼睛從下面仰頭著看她。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金色的邊。
十一歲的伊萬·羅齊爾站在返校季的對角巷中央，鼻尖上有沒擦乾淨的華夫餅碎屑的殘跡，嘴角有南瓜汁的水漬，手裡攥著他堂姐的袖口。
「當然可以。」
她說。
伊萬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得在對角巷的嘈雜人流里都能聽到。
他鬆開了她的袖口，蹦著往工坊的方向跑了。
西爾維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深棕色的短髮在陽光里一顛一顛的，他的步子太大了，有兩次差點絆到自己的鞋帶。
她想起了莉莉在圖書館裡說的話。
「沉默比真相更傷人。」
但有時候真相也無處可去。
她轉身朝工坊走去。
回到工坊的時候，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已經結束了他們的談話，兩個人站在櫃檯前面，之間的距離比西爾維離開的時候近了大約半步。
阿爾德里克看到伊萬衝進門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兒子的肩膀，制止了他繼續往裡面沖的勢頭。
「我相信西爾維把你照顧得很好。」
「她太棒了，爸爸！她請我吃冰激凌，而且她記得我六歲時果醬的事！她還說我到了霍格沃茨可以寫信給她！」
阿爾德里克看向西爾維。
他的眼神里有滿意，他的種子正在發芽，兩個孩子之間有了聯繫，有了冰激凌和果醬的共同記憶和通信的承諾。
關係網又密了一點，繩索又緊了一圈。
「你真好，西爾維。家人之間就應該互相照顧。」
家人應該互相照顧。
「當然了，堂叔。伊萬是個很棒的孩子，您一定很驕傲。」
她的笑容到位了，每一個字都出現在最合適的時機。
阿爾德里克拍了拍伊萬的肩膀，和奧古斯丁最後握了一次手，然後帶著他的兒子走出了工坊。
門鈴又響了一聲。
銅鈴的餘音在安靜下來的工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奧古斯丁回到了操作台後面，拿起攪拌棒，繼續他中斷了的魔藥。
西爾維在櫃檯後面坐下來，重新打開了那份聖芒戈的補貨清單。
數字在羊皮紙上排列著，整齊而清晰。
她的筆尖對準了上次中斷的那一行，準備繼續核對。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她想到了科克沃斯的榆樹。
斯內普坐在樹蔭底下討論蕁麻粉的時候，莉莉的頭髮蹭著他的肩膀，他的嘴角有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
伊萬也在笑，好像能照亮世界的笑，但是他的世界裡沒有榆樹。
筆尖上凝聚的墨水終於承受不住重力，滴了下來。
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和那天晚上在給西里斯寫信時滴在羊皮紙上的那個墨點一樣。
她的語氣沒有變，平穩而溫和，帶著堂姐和小孩子聊天時應有的耐心，但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
「但有些水坑產生的魔法比某些河流更強，你不會覺得奇怪嗎？」
伊萬眨了幾下眼睛。
他的嘴張開了，然後合上了，又張開了。
他在思考。
思考的過程在他臉上是完全清晰可見的，就像一杯被攪動的透明液體，每一縷漣漪都清清楚楚。
「嗯……」
他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也許他們只是……更努力？因為他們必須？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起步就落後了？」
他在找解釋。
他的世界觀被輕輕推了一下，整個結構晃了一下，然後他的大腦立刻開始修補那個裂縫。
他是真的在尋找一個讓他的世界繼續成立的答案。
因為如果那個答案不存在，他就要面對一個他從來沒想過的可能性，也許爸爸錯了。
十一歲的他不相信這個可能性存在。
大部分成年人也不相信。
西爾維看著他的臉。
淺褐色的眼睛裡的困惑像一層薄冰，底下的東西還沒有凍實，還在流動，還在掙扎著尋找一個出口。
她可以再推一下。
再舉一個例子，或者問一個問題，好讓那層薄冰裂開一點。
但裂開了之後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她不是他的老師，也不是他的朋友，她只是他五年沒見的堂姐，剛剛和他在冰激凌店坐了半個小時。
她沒有莉莉在斯內普生命中的位置。
更沒有時間去做一棵榆樹，讓他坐在樹蔭底下慢慢地發現另一個版本的世界。
如果她現在把薄冰敲碎了，他掉進冰水裡，誰把他撈出來？
他回家之後，阿爾德里克會在晚餐桌上繼續說河和水坑的故事，周圍的一切會繼續告訴他你是對的。他會忘記今天下午在冰激凌店裡堂姐問的那個奇怪的問題，或者把它歸類為「堂姐有時候會說些奇怪的話」。
而如果她推得太用力……
他回家之後會告訴阿爾德里克。
「堂姐說有些麻瓜出身的比純血厲害。」
這句話從伊萬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困惑，傳到阿爾德里克耳朵里的時候就變成了一柄利刃。
羅齊爾家的女兒在質疑純血至上主義。
這條情報的傳播路徑會很快，從阿爾德里克到他的「朋友們」，從「朋友們」到整個純血圈子。
她收回了勺子。
「你也許說得對。」
伊萬的眉頭舒展了。
他找到了一個能接受的解釋，修補好了那個裂縫，世界重新變得完整而自洽了。
他的笑容回來了，巧克力焦糖色的嘴角往上翹著。
「你看，爸爸就是這麼說的。我們有天然的優勢，事實就是這樣。這不是什麼壞事，這只是……事實。」
事實。
沒有歧視，沒有壓迫，沒有偏見。
是事實和自然和真相，伊萬把這套話術吞下去的方式和吞冰激凌一樣自然。
因為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別的口味。
他拿起冰激凌筒咬了最後一口，華夫餅在牙齒之間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西爾維堂姐，你覺得我在霍格沃茨會做得好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小了一點，那種剛才在高談闊論時的自信消退了一些，底下露出了一層柔軟的東西。
十一歲。
他再過幾天就要一個人坐上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了，走進一個他只在父親的描述里見過的世界。
「你會沒事的。」
她的手伸過桌面，用拇指擦掉了他鼻尖上那粒華夫餅碎屑，和八歲那年給他擦藍莓果醬的時候一樣。
伊萬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記得！馬爾福家那次聚會！你那時候也幫我擦臉來著！爸爸說我哭了因為果醬弄進眼睛了，但我不記得我哭了。我覺得我當時很勇敢。」
他的語氣篤定，好像通過聲明自己勇敢就能把五年前的眼淚從記憶里刪除。
「非常勇敢。」
西爾維說。
他們在遮陽棚下面又坐了一會兒。
伊萬喝了一杯南瓜汁，一邊喝一邊告訴她他已經在魔杖上做了很多研究了，他想要一根山楂木的，因為他在一本書上讀到山楂木的葉與花有治癒的能力，枝條卻能致死，他覺得這聽起來很酷。
「山楂木適合矛盾個性的巫師，我倒沒什麼內心衝突，我只是覺得聽起來很酷。」
他補充道，好像擔心堂姐會誤以為他有什麼心理問題。
然後他聊到了魁地奇，他最喜歡的隊伍是蒙特羅斯喜鵲隊，因為他們贏得最多，而他崇拜贏家。
他聊到了他從書上讀到的霍格沃茨的所有秘密通道，他打算在第一周就把它們全部找到。
他聊起來就停不住，每一個話題都全力以赴地投入，從魁地奇到魔藥課到他想養什麼寵物，語速越來越快，像一顆從山頂滾下來的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
中間只有一次他忽然安靜了一小會。
安靜的原因是他在觀察西爾維的表情。
他的淺褐色眼睛眯了一下，那種十一歲的小孩偶爾會有的直覺突然出現了。
「西爾維堂姐……你好像……我是說，剛才我說純血的事的時候，你的表情有點奇怪。好像你在想別的事情。」
他的腦袋歪了一下。
她是他的偶像，所有長輩都說堂姐聰明又懂事，是純血淑女的典範。爸爸說她在斯萊特林做得很好，布萊克夫人都誇她。
但是堂姐剛才在他說純血的事的時候，表情好像不太對。
這個矛盾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小會。
然後他自己解決了它。
「哦，我猜你肯定是在擔心我，擔心我能不能適應，是不是？你總是在照顧我。」
他給她找了一個藉口。
他的笑容回來了，比之前更明朗，因為他不但解決了矛盾，還從矛盾中提取出了一個讓他開心的結論，堂姐在替他操心。
「你真好，你就跟爸爸說的一樣，總是在照顧家裡人。」
他的聲音真誠到了令人不適的程度。
西爾維把勺子放進了空杯子裡，金屬碰到瓷壁發出了一聲輕響。
她看著伊萬的臉。
十一歲的臉，嘴角還有一絲沒擦乾淨的巧克力。
一個充滿感情的孩子。
他對她的崇拜是真的，對家族的忠誠是真的，在被果醬弄到眼睛後當堂姐給他擦臉時感到安全也是真的。
他的共情能力是存在的，它在被激活的時候可以讓他注意到堂姐表情不對然後替她擔心。
但這份共情的覆蓋範圍有一道清晰的邊界。
邊界內是家族、純血、「我們的人」。
邊界外是……水坑。
他對邊界外的人的共情是關閉的，它從來沒有被打開過。
從來沒有人給他打開過。
他沒有一個莉莉。
斯內普有莉莉。
當她在科克沃斯的榆樹下看到斯內普用真心實意的笑容和莉莉討論蕁麻粉的時候，她在斯內普身上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支點。
一個可以撬動一切的支點。
只要莉莉在，只要斯內普對莉莉的愛在，他就沒有辦法完全走進穆爾塞伯的房間然後把門關上，因為莉莉是麻瓜出身的。
愛上莉莉·伊萬斯和信奉純血至上主義之間存在著一道不可調和的裂縫，這道裂縫是一根絆索，每次他往那個方向走的時候它都會把他絆一下。
也許有一天他會選擇剪掉那根絆索。
但至少現在，那根絆索存在。
伊萬沒有絆索。
他的世界裡沒有一個麻瓜出身的朋友，沒有一個和他面對面坐在榆樹下面用笑容把他的世界打開一條縫的人。
他的世界是密封的。
阿爾德里克把蓋子擰緊了，從外面上了鎖，然後把鑰匙扔了。
他不是故意的。
阿爾德里克自己大概並不真的在乎那套河和水坑的理論，他在乎的是政治和生意，純血至上主義對他來說是一張名片，一個社交貨幣，讓他的「朋友們」覺得他可靠的標籤而已。
但他的兒子把名片上的字當成了經文。
父親嘴裡的策略變成了兒子心中的信仰。
這是怎麼發生的？
很簡單。
小孩子不會區分爸爸這麼說是因為他相信還是因為這對他有用，他只知道爸爸說了，爸爸說的就是對的。
然後他帶著這份對父親的愛和信任，把每一句話都咽下去了，消化成了骨頭和血液。
等到他長大到可以分辨策略和信仰的時候，它已經長進骨頭裡，拔不出來了。
西爾維把空杯子推到了桌子邊緣。
她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水漬，冰激凌杯底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圓圈。
你能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你是他五年見一次的堂姐，你在他的生命里占據的重量大概相當於馬爾福家聖誕酒會上的一塊檸檬小蛋糕。
你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他鼻尖上沾了華夫餅碎屑的時候幫他擦掉，然後看著他帶著他的河流理論和他閃閃發光的眼睛走進霍格沃茨的大門。
他會被分進斯萊特林。
他會在公共休息室里遇到穆爾塞伯，或者穆爾塞伯的繼任者，或者另一個穿著得體談吐優雅的高年級學長。
那個學長會對他微笑，邀請他參加一個「討論會」，給他倒一杯熱巧克力，告訴他你說得對，魔法在血液里，你很聰明。
然後那個學長會把他的河流理論從比喻變成行動綱領。
從「他們不一樣」到「他們不應該存在」。
從「我們有天然的優勢」到「我們有天然的權利」。
到那時候，華夫餅碎屑和藍莓果醬的記憶不會有任何用處。
她站起來了。
「我們回去吧，你爸爸大概在等了。」
伊萬從椅子上跳起來，把最後一口南瓜汁灌進嘴裡，嘴角又濕了一圈。
他跟在她身邊走回對角巷的方向，腳步還是那種輕快的、帶著小跑節奏的步伐。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西爾維堂姐？」
「嗯？」
「你會給我寫信嗎？等我到了霍格沃茨的時候？如果我有什麼問題……關於魔藥或者別的什麼，我可以寫信給你嗎？」
他的淺褐色眼睛從下面仰頭著看她。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金色的邊。
十一歲的伊萬·羅齊爾站在返校季的對角巷中央，鼻尖上有沒擦乾淨的華夫餅碎屑的殘跡，嘴角有南瓜汁的水漬，手裡攥著他堂姐的袖口。
「當然可以。」
她說。
伊萬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得在對角巷的嘈雜人流里都能聽到。
他鬆開了她的袖口，蹦著往工坊的方向跑了。
西爾維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深棕色的短髮在陽光里一顛一顛的，他的步子太大了，有兩次差點絆到自己的鞋帶。
她想起了莉莉在圖書館裡說的話。
「沉默比真相更傷人。」
但有時候真相也無處可去。
她轉身朝工坊走去。
回到工坊的時候，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已經結束了他們的談話，兩個人站在櫃檯前面，之間的距離比西爾維離開的時候近了大約半步。
阿爾德里克看到伊萬衝進門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兒子的肩膀，制止了他繼續往裡面沖的勢頭。
「我相信西爾維把你照顧得很好。」
「她太棒了，爸爸！她請我吃冰激凌，而且她記得我六歲時果醬的事！她還說我到了霍格沃茨可以寫信給她！」
阿爾德里克看向西爾維。
他的眼神里有滿意，他的種子正在發芽，兩個孩子之間有了聯繫，有了冰激凌和果醬的共同記憶和通信的承諾。
關係網又密了一點，繩索又緊了一圈。
「你真好，西爾維。家人之間就應該互相照顧。」
家人應該互相照顧。
「當然了，堂叔。伊萬是個很棒的孩子，您一定很驕傲。」
她的笑容到位了，每一個字都出現在最合適的時機。
阿爾德里克拍了拍伊萬的肩膀，和奧古斯丁最後握了一次手，然後帶著他的兒子走出了工坊。
門鈴又響了一聲。
銅鈴的餘音在安靜下來的工坊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奧古斯丁回到了操作台後面，拿起攪拌棒，繼續他中斷了的魔藥。
西爾維在櫃檯後面坐下來，重新打開了那份聖芒戈的補貨清單。
數字在羊皮紙上排列著，整齊而清晰。
她的筆尖對準了上次中斷的那一行，準備繼續核對。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她想到了科克沃斯的榆樹。
斯內普坐在樹蔭底下討論蕁麻粉的時候，莉莉的頭髮蹭著他的肩膀，他的嘴角有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笑。
伊萬也在笑，好像能照亮世界的笑，但是他的世界裡沒有榆樹。
筆尖上凝聚的墨水終於承受不住重力，滴了下來。
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和那天晚上在給西里斯寫信時滴在羊皮紙上的那個墨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