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伊萬·羅齊爾
八月的最後一周，科克沃斯的那個下午已經變成了記憶里一張逐漸褪色的照片，西爾維把它收在了腦子裡很深的位置。
八月二十三號是她的生日，十三歲了。
奧古斯丁在早餐桌上放了一盒新的魔藥工具，天鵝絨內襯裡嵌著六把不同規格的銀刀，刀刃上刻著羅齊爾家的字母縮寫。
工具很貴，每一把的刀鋒都經過淬鍊，就算是切割最堅硬到黑曜石的時候也不會留下金屬殘留。
西爾維把工具盒打開檢查了每一把刀的手感，然後合上蓋子。
「謝謝你，爸爸。生日禮物很完美。」
奧古斯丁點了一下頭，繼續喝茶。
生日就這樣過完了。
西里斯的生日信三天後才到，大概是被克利切的安檢耽擱了。
信里夾了一張畫，畫的是塔爾蘇斯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生日帽，帽子上畫了一顆星星，和黑湖邊那塊石頭上刻的那顆一樣歪。
畫的下面寫了一行字。
「十三歲了，奇數，我喜歡奇數，偶數太整齊了。生日快樂，西爾維。」
她把畫貼在了床頭櫃旁邊的牆上。
八月二十五號，下午。
工坊的門鈴響了。
西爾維正在櫃檯後面核對一份聖芒戈的補貨清單，銅鈴的聲音從門框上方傳過來，清脆的一聲，然後是兩個人的腳步。
一個成年人的，一個孩子的。
成年人的腳步是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沉穩有節奏。
孩子的腳步輕快得多，密集而急促，像一隻剛學會跑的小狗沒有學會控制速度。
她從清單上抬起頭。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站在門口。
和復活節那次一樣，他的頭髮比上次短了一點。他身邊站著一個男孩。
男孩大約十一歲，身高到阿爾德里克的肩膀，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和深色短褲，頭髮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了一張可愛乾淨的臉。
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不大，但很亮，正在以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著工坊的每一個角落，從天花板上懸掛的乾草藥束到牆壁上嵌著的原料標籤櫃，目光移動的速度像試圖同時追蹤六隻蛾子的貓。
「堂叔，下午好。」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把補貨清單合上放在一旁。
阿爾德里克的嘴角勾了一下，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欣賞。
「西爾維，親愛的。你氣色不錯，我希望奧古斯丁沒有讓你太辛苦。」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他讓我很忙，但我樂在其中。」
標準的對話和笑容，她已經做了一萬次了。
阿爾德里克把手搭在了身邊男孩的肩膀上，往前輕輕推了一下。
「這是伊萬，我兒子。你們倆上次見面應該是……什麼時候來著，馬爾福家的聖誕酒會？他當時才六歲。」
男孩朝前邁了一步，抬頭看她。
他的淺褐色眼睛裡有一種熱切的光芒，那種光芒屬於第一次走進糖果店的孩子，屬於聖誕節早晨從樓梯上衝下來的孩子，純粹的、未經任何東西稀釋過的興奮。
「嗨！我是伊萬！你是西爾維對吧？西爾維堂姐？我記得你！」
他的聲音比他的個頭給人的預期要響亮得多，嘰嘰喳喳如同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金絲雀。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好，伊萬。我當然記得你。」
她記得嗎？
說實話，她記得那場馬爾福家的聖誕酒會，但不太記得這個男孩。八歲那年的聖誕酒會上她需要記住的面孔太多了，每一張面孔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姓氏和一套需要對照著調整的社交手段。
六歲的堂弟在她當年的腦袋裡排不到前十。
但她記得一個細節。
有個小男孩把藍莓果醬蹭了滿臉，她用餐巾給他擦的。
那是伊萬？
大概是吧。
奧古斯丁從操作室的門後面走出來了，攪拌棒還拿在手裡，銀色的棒身上沾著半乾的淡綠色藥劑殘渣。
他看到阿爾德里克的時候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知道阿爾德里克今天要來，他們事先約好了。
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握了手，兩個成年男人的對話從一開始就帶著那種商業寒暄的節奏。
西爾維站在櫃檯後面聽著。
這次來阿爾德里斯不是像上一次那樣做說客的。
他沒有提那些朋友或者供應鏈，他的語氣放鬆了很多，嘴角的笑容比上次自然。
他只是帶了他的兒子來。
介紹。
這是一種比推銷更精明的策略。上次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奧古斯丁沒有給出明確答覆，強行追問只會適得其反。現在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把下一代帶來了。
讓兩個孩子認識，讓羅齊爾這個姓氏在下一代之間建立聯繫，讓「阿爾德里克堂叔的兒子」變成「伊萬」，於是一段抽象的關係就變成一個有名字有臉的具體的人。
你想要拒絕一個政治提案嗎？那你試試拒絕你侄子的笑臉。
奧古斯丁和阿爾德里克聊了大約十分鐘，話題從近況到《巫師周刊》上關於坩鍋壁厚標準修訂案，再到對角巷近期的租金變動。
然後阿爾德里克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西爾維，你能不能帶伊萬出去轉轉？他下個月就要去霍格沃茨了，一年級，他已經說個不停了。也許你們可以出去走走，吃個冰激凌？奧古斯丁和我有些事情要談。」
當著孩子們的面說「一些事情要談」是標準的成年人驅逐令，孩子們出去玩吧，大人有正事。
奧古斯丁把攪拌棒放在了操作台邊緣，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是一個默許。去吧。
「當然可以，堂叔。」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取下掛在門邊的薄披肩搭在胳膊上。八月底的對角巷不需要披肩，但奧古斯丁認為一個得體的年輕女士出門時應該帶上外搭。
伊萬已經在門口蹦了，整個人跟一鍋煮沸了的魔藥一樣，按捺不住地冒著亢奮的泡泡。
「我們去福特斯丘冰淇淋店那裡對吧？爸爸說福洛林·福特斯丘冰淇淋店的冰激凌是全英國最好的。是真的嗎？你每種口味都試過嗎？你最喜歡哪種？」
他在一口氣之內問了四個問題。
西爾維推開了工坊的門，八月下午的陽光和對角巷熱鬧的嘈雜聲一起涌了進來。
「去了就知道了。」
對角巷在八月底迎來了它一年中最繁忙的時期，返校季。
麗痕書店的櫥窗里堆滿了新學期的教科書，門口排著一條彎彎扭扭的隊伍。
奧利凡德魔杖店的門半掩著，裡面偶爾傳出試杖時魔杖發出的嗡鳴聲和偶爾的小型爆炸。
摩金夫人的長袍店掛出了「返校季特惠」的招牌，一群母親帶著孩子擠在量體台前面。
伊萬走在她右邊，腦袋像一個被風吹轉的風向標，每經過一家店鋪都要轉過去看。
他的腳步在奎地奇精品店前面慢了下來，櫥窗里陳列著最新款的掃帚，金色的掃帚柄在展示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哇。」
一個音節，涵蓋了十一歲男孩對飛行和魁地奇的全部情感。
西爾維站在他身邊等了一會兒，讓他把那把掃帚看夠了才繼續走。
福特斯鳩冰激凌店在對角巷的中段，店面不大，但招牌是對角巷上最色彩斑斕的存在，淡粉色和薄荷綠交替的條紋遮陽棚從外牆伸出來，底下擺著幾張白色鐵藝桌椅。
店內的櫃檯後面是一面牆的冰激凌展示櫃，幾十種口味排列著，從普通的香草和巧克力到魔法世界特有的黃油啤酒味、南瓜派味和變色龍莓味。
伊萬趴在玻璃櫃檯上，鼻尖快貼到了展示櫃的防護咒上。
「我可以要兩個冰淇淋球嗎？三個？三個行不行？」
「兩個。」
「兩個半？」
「兩個。」
伊萬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嘆氣，失望地接受了，然後用極其認真的態度開始研究口味。
他的選擇足足持續了五分鐘，店主福特斯鳩老先生在櫃檯後面耐心地等著，嘴角掛著見慣了這種場面的微笑。
最終伊萬選了巧克力焦糖和黃油啤酒味，兩個球堆在一個華夫餅筒里，被他用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珍寶。
西爾維要了一個薄荷巧克力碎片味的，一個球，盛在杯子裡。
她付了錢。
他們在遮陽棚底下的桌子坐了下來。
對角巷的人流從他們面前經過，拎著大袋小包的母親，拖著坩鍋的父親，幾個年齡和伊萬差不多的孩子興奮地指著魔法動物商店的櫥窗。
伊萬咬了一口冰激凌筒。巧克力焦糖味的冰激凌沿著華夫餅筒的邊緣往下淌了一道棕色的痕跡，他趕緊用舌頭把它舔住了，動作迅速而毫無美感可言。
「太好吃了。」
他的鼻尖上粘了一粒華夫餅碎屑。
和六歲那年臉上蹭的藍莓果醬比起來進步不大。
西爾維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薄荷巧克力。
「你緊張嗎？關於霍格沃茨。」
伊萬搖頭的速度快到整個人的上半身都跟著晃了。
「一點都不！我已經等了好久了。爸爸說霍格沃茨是全歐洲最好的魔法學校。我肯定會進斯萊特林，毫無疑問。所有羅齊爾家的人都在斯萊特林，嗯，除了……我不知道有沒有例外。有嗎？你是斯萊特林嗎？」
「是的。」
伊萬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那種驕傲的笑容，充滿了對自己判斷力的自豪。
「我就知道！爸爸說你是你們年級最聰明的女巫，他說所有教授都喜歡你，斯拉格霍恩教授覺得你才華橫溢。還有布萊克夫人，她也提過你，說你是我們家族的榮耀。」
她是我們家族的榮耀。
沃爾布加說的，傳到了阿爾德里克耳朵里，再從阿爾德里克嘴裡傳到了伊萬耳朵里。
在這條信息鏈里，她被加工成了一個標本。一個得體又聰明的，被所有長輩認可的純血淑女，被裱好了掛在牆上，供後來的孩子們仰望學習。
伊萬仰望著這個標本，眼睛亮閃閃的。
「我到了霍格沃茨也想像你一樣，爸爸說如果我努力學習交對朋友，我就會做得很好，他說斯萊特林出真正的領袖。」
交對朋友。
穆爾塞伯的面孔從記憶里閃了一下，銀色袖扣在地牢的燭光里反著光。
西爾維舀了一勺冰激凌，讓薄荷的涼意在舌面上停了一會兒。
「你希望交什麼樣的朋友？」
伊萬歪了一下頭，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在他的世界裡朋友的定義大概和口味的定義一樣簡單明確。
「當然是對的那種。純血家族，懂規矩的人，知道自己位置在哪裡的人。爸爸說早早建立人脈很重要。」
他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方式和他點冰激凌口味的方式沒有區別。
他在陳述他認為的事實，就像在說「天是藍的」或者「水往低處流」。語氣里甚至沒有任何意識到自己在說一件有爭議的事情的痕跡。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這不是有爭議的。
這是空氣，而你不會爭論空氣存不存在。
西爾維的勺子在冰激凌杯里停了一下。
「那其他人呢？」她問。
「其他人？」
伊萬咬了一口華夫餅筒，嚼了兩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
「他們怎麼了？」
伊萬的語氣帶著真實的困惑，好像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好像她指著路邊的一塊石頭問他對石頭的看法。
石頭就在那裡，它不怎麼樣。
「他們當中有些人很有才華，我們年級最好的學生之一就是麻瓜出身的。」
她沒有說莉莉的名字。
伊萬的嘴角往下拉了一點，像在消化一個不太合他口味的信息。
「嗯，對，他們中有些人能做魔法，但那不一樣，對吧？」
他放下了冰激凌筒，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淺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帶著一種十一歲的孩子在解釋一件他非常確定的事情時的那種熱切。
「爸爸說魔法在血液里，就像……就像一條河，對吧？純血家族，魔法在我們的血脈里流淌了幾百年，每一代都在變強。但是麻瓜出身的，那就像……一個水坑。它從某個地方來的，也許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啞炮祖先，但被稀釋了，所以它不純。」
河和水坑。
阿爾德里克的比喻。
不，也許不是阿爾德里克原創的。這個比喻在純血圈子裡流傳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它從哪一代人的餐桌上開始被講述，又在多少個孩子的耳朵里生了根？
伊萬在講述這個比喻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
他相信這個。
並非那種在長輩面前表演出來的附和，他打心底里相信，帶著全部身心地相信，他說這句話時的真誠和他拿著冰激凌筒說「太好吃了」時一模一樣。
這個十一歲的男孩把純血主義當成了真理，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的真理。
因為他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別的版本。
他的天空里只有一個太陽，從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告訴他太陽在那裡。
他的父親，宴會上的叔叔阿姨們，客廳里掛著的家族掛毯，聖誕節桌上的對話，《巫師周刊》上的文章。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重複同一句話。
你是純血，你來自河，而他們是水坑。
信了這句話的孩子是壞的嗎？
不是。
他坐在她對面吃冰激凌，鼻尖上粘著華夫餅碎屑，六歲的時候把藍莓果醬蹭了滿臉等著她來擦。他的眼睛亮閃閃的，聲音清脆響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真誠和快樂。
他是一個好孩子。
好孩子也可以相信壞的東西。
他甚至不知道它是壞的。
八月二十三號是她的生日，十三歲了。
奧古斯丁在早餐桌上放了一盒新的魔藥工具，天鵝絨內襯裡嵌著六把不同規格的銀刀，刀刃上刻著羅齊爾家的字母縮寫。
工具很貴，每一把的刀鋒都經過淬鍊，就算是切割最堅硬到黑曜石的時候也不會留下金屬殘留。
西爾維把工具盒打開檢查了每一把刀的手感，然後合上蓋子。
「謝謝你，爸爸。生日禮物很完美。」
奧古斯丁點了一下頭，繼續喝茶。
生日就這樣過完了。
西里斯的生日信三天後才到，大概是被克利切的安檢耽擱了。
信里夾了一張畫，畫的是塔爾蘇斯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生日帽，帽子上畫了一顆星星，和黑湖邊那塊石頭上刻的那顆一樣歪。
畫的下面寫了一行字。
「十三歲了，奇數，我喜歡奇數，偶數太整齊了。生日快樂，西爾維。」
她把畫貼在了床頭櫃旁邊的牆上。
八月二十五號，下午。
工坊的門鈴響了。
西爾維正在櫃檯後面核對一份聖芒戈的補貨清單，銅鈴的聲音從門框上方傳過來，清脆的一聲，然後是兩個人的腳步。
一個成年人的，一個孩子的。
成年人的腳步是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沉穩有節奏。
孩子的腳步輕快得多，密集而急促，像一隻剛學會跑的小狗沒有學會控制速度。
她從清單上抬起頭。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站在門口。
和復活節那次一樣，他的頭髮比上次短了一點。他身邊站著一個男孩。
男孩大約十一歲，身高到阿爾德里克的肩膀，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和深色短褲，頭髮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了一張可愛乾淨的臉。
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不大，但很亮，正在以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著工坊的每一個角落，從天花板上懸掛的乾草藥束到牆壁上嵌著的原料標籤櫃，目光移動的速度像試圖同時追蹤六隻蛾子的貓。
「堂叔，下午好。」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站起來，把補貨清單合上放在一旁。
阿爾德里克的嘴角勾了一下，帶著長輩對晚輩的欣賞。
「西爾維，親愛的。你氣色不錯，我希望奧古斯丁沒有讓你太辛苦。」
書📕𝐬𝐡𝐮.𝐭𝐰
「他讓我很忙，但我樂在其中。」
標準的對話和笑容，她已經做了一萬次了。
阿爾德里克把手搭在了身邊男孩的肩膀上，往前輕輕推了一下。
「這是伊萬，我兒子。你們倆上次見面應該是……什麼時候來著，馬爾福家的聖誕酒會？他當時才六歲。」
男孩朝前邁了一步，抬頭看她。
他的淺褐色眼睛裡有一種熱切的光芒，那種光芒屬於第一次走進糖果店的孩子，屬於聖誕節早晨從樓梯上衝下來的孩子，純粹的、未經任何東西稀釋過的興奮。
「嗨！我是伊萬！你是西爾維對吧？西爾維堂姐？我記得你！」
他的聲音比他的個頭給人的預期要響亮得多，嘰嘰喳喳如同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金絲雀。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好，伊萬。我當然記得你。」
她記得嗎？
說實話，她記得那場馬爾福家的聖誕酒會，但不太記得這個男孩。八歲那年的聖誕酒會上她需要記住的面孔太多了，每一張面孔背後都代表著一個姓氏和一套需要對照著調整的社交手段。
六歲的堂弟在她當年的腦袋裡排不到前十。
但她記得一個細節。
有個小男孩把藍莓果醬蹭了滿臉，她用餐巾給他擦的。
那是伊萬？
大概是吧。
奧古斯丁從操作室的門後面走出來了，攪拌棒還拿在手裡，銀色的棒身上沾著半乾的淡綠色藥劑殘渣。
他看到阿爾德里克的時候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知道阿爾德里克今天要來，他們事先約好了。
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握了手，兩個成年男人的對話從一開始就帶著那種商業寒暄的節奏。
西爾維站在櫃檯後面聽著。
這次來阿爾德里斯不是像上一次那樣做說客的。
他沒有提那些朋友或者供應鏈，他的語氣放鬆了很多，嘴角的笑容比上次自然。
他只是帶了他的兒子來。
介紹。
這是一種比推銷更精明的策略。上次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奧古斯丁沒有給出明確答覆，強行追問只會適得其反。現在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把下一代帶來了。
讓兩個孩子認識，讓羅齊爾這個姓氏在下一代之間建立聯繫，讓「阿爾德里克堂叔的兒子」變成「伊萬」，於是一段抽象的關係就變成一個有名字有臉的具體的人。
你想要拒絕一個政治提案嗎？那你試試拒絕你侄子的笑臉。
奧古斯丁和阿爾德里克聊了大約十分鐘，話題從近況到《巫師周刊》上關於坩鍋壁厚標準修訂案，再到對角巷近期的租金變動。
然後阿爾德里克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西爾維，你能不能帶伊萬出去轉轉？他下個月就要去霍格沃茨了，一年級，他已經說個不停了。也許你們可以出去走走，吃個冰激凌？奧古斯丁和我有些事情要談。」
當著孩子們的面說「一些事情要談」是標準的成年人驅逐令，孩子們出去玩吧，大人有正事。
奧古斯丁把攪拌棒放在了操作台邊緣，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是一個默許。去吧。
「當然可以，堂叔。」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取下掛在門邊的薄披肩搭在胳膊上。八月底的對角巷不需要披肩，但奧古斯丁認為一個得體的年輕女士出門時應該帶上外搭。
伊萬已經在門口蹦了，整個人跟一鍋煮沸了的魔藥一樣，按捺不住地冒著亢奮的泡泡。
「我們去福特斯丘冰淇淋店那裡對吧？爸爸說福洛林·福特斯丘冰淇淋店的冰激凌是全英國最好的。是真的嗎？你每種口味都試過嗎？你最喜歡哪種？」
他在一口氣之內問了四個問題。
西爾維推開了工坊的門，八月下午的陽光和對角巷熱鬧的嘈雜聲一起涌了進來。
「去了就知道了。」
對角巷在八月底迎來了它一年中最繁忙的時期，返校季。
麗痕書店的櫥窗里堆滿了新學期的教科書，門口排著一條彎彎扭扭的隊伍。
奧利凡德魔杖店的門半掩著，裡面偶爾傳出試杖時魔杖發出的嗡鳴聲和偶爾的小型爆炸。
摩金夫人的長袍店掛出了「返校季特惠」的招牌，一群母親帶著孩子擠在量體台前面。
伊萬走在她右邊，腦袋像一個被風吹轉的風向標，每經過一家店鋪都要轉過去看。
他的腳步在奎地奇精品店前面慢了下來，櫥窗里陳列著最新款的掃帚，金色的掃帚柄在展示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哇。」
一個音節，涵蓋了十一歲男孩對飛行和魁地奇的全部情感。
西爾維站在他身邊等了一會兒，讓他把那把掃帚看夠了才繼續走。
福特斯鳩冰激凌店在對角巷的中段，店面不大，但招牌是對角巷上最色彩斑斕的存在，淡粉色和薄荷綠交替的條紋遮陽棚從外牆伸出來，底下擺著幾張白色鐵藝桌椅。
店內的櫃檯後面是一面牆的冰激凌展示櫃，幾十種口味排列著，從普通的香草和巧克力到魔法世界特有的黃油啤酒味、南瓜派味和變色龍莓味。
伊萬趴在玻璃櫃檯上，鼻尖快貼到了展示櫃的防護咒上。
「我可以要兩個冰淇淋球嗎？三個？三個行不行？」
「兩個。」
「兩個半？」
「兩個。」
伊萬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嘆氣，失望地接受了，然後用極其認真的態度開始研究口味。
他的選擇足足持續了五分鐘，店主福特斯鳩老先生在櫃檯後面耐心地等著，嘴角掛著見慣了這種場面的微笑。
最終伊萬選了巧克力焦糖和黃油啤酒味，兩個球堆在一個華夫餅筒里，被他用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珍寶。
西爾維要了一個薄荷巧克力碎片味的，一個球，盛在杯子裡。
她付了錢。
他們在遮陽棚底下的桌子坐了下來。
對角巷的人流從他們面前經過，拎著大袋小包的母親，拖著坩鍋的父親，幾個年齡和伊萬差不多的孩子興奮地指著魔法動物商店的櫥窗。
伊萬咬了一口冰激凌筒。巧克力焦糖味的冰激凌沿著華夫餅筒的邊緣往下淌了一道棕色的痕跡，他趕緊用舌頭把它舔住了，動作迅速而毫無美感可言。
「太好吃了。」
他的鼻尖上粘了一粒華夫餅碎屑。
和六歲那年臉上蹭的藍莓果醬比起來進步不大。
西爾維用勺子舀了一小口薄荷巧克力。
「你緊張嗎？關於霍格沃茨。」
伊萬搖頭的速度快到整個人的上半身都跟著晃了。
「一點都不！我已經等了好久了。爸爸說霍格沃茨是全歐洲最好的魔法學校。我肯定會進斯萊特林，毫無疑問。所有羅齊爾家的人都在斯萊特林，嗯，除了……我不知道有沒有例外。有嗎？你是斯萊特林嗎？」
「是的。」
伊萬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巨大的笑容，那種驕傲的笑容，充滿了對自己判斷力的自豪。
「我就知道！爸爸說你是你們年級最聰明的女巫，他說所有教授都喜歡你，斯拉格霍恩教授覺得你才華橫溢。還有布萊克夫人，她也提過你，說你是我們家族的榮耀。」
她是我們家族的榮耀。
沃爾布加說的，傳到了阿爾德里克耳朵里，再從阿爾德里克嘴裡傳到了伊萬耳朵里。
在這條信息鏈里，她被加工成了一個標本。一個得體又聰明的，被所有長輩認可的純血淑女，被裱好了掛在牆上，供後來的孩子們仰望學習。
伊萬仰望著這個標本，眼睛亮閃閃的。
「我到了霍格沃茨也想像你一樣，爸爸說如果我努力學習交對朋友，我就會做得很好，他說斯萊特林出真正的領袖。」
交對朋友。
穆爾塞伯的面孔從記憶里閃了一下，銀色袖扣在地牢的燭光里反著光。
西爾維舀了一勺冰激凌，讓薄荷的涼意在舌面上停了一會兒。
「你希望交什麼樣的朋友？」
伊萬歪了一下頭，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在他的世界裡朋友的定義大概和口味的定義一樣簡單明確。
「當然是對的那種。純血家族，懂規矩的人，知道自己位置在哪裡的人。爸爸說早早建立人脈很重要。」
他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方式和他點冰激凌口味的方式沒有區別。
他在陳述他認為的事實，就像在說「天是藍的」或者「水往低處流」。語氣里甚至沒有任何意識到自己在說一件有爭議的事情的痕跡。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這不是有爭議的。
這是空氣，而你不會爭論空氣存不存在。
西爾維的勺子在冰激凌杯里停了一下。
「那其他人呢？」她問。
「其他人？」
伊萬咬了一口華夫餅筒，嚼了兩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
「他們怎麼了？」
伊萬的語氣帶著真實的困惑，好像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好像她指著路邊的一塊石頭問他對石頭的看法。
石頭就在那裡，它不怎麼樣。
「他們當中有些人很有才華，我們年級最好的學生之一就是麻瓜出身的。」
她沒有說莉莉的名字。
伊萬的嘴角往下拉了一點，像在消化一個不太合他口味的信息。
「嗯，對，他們中有些人能做魔法，但那不一樣，對吧？」
他放下了冰激凌筒，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淺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帶著一種十一歲的孩子在解釋一件他非常確定的事情時的那種熱切。
「爸爸說魔法在血液里，就像……就像一條河，對吧？純血家族，魔法在我們的血脈里流淌了幾百年，每一代都在變強。但是麻瓜出身的，那就像……一個水坑。它從某個地方來的，也許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啞炮祖先，但被稀釋了，所以它不純。」
河和水坑。
阿爾德里克的比喻。
不，也許不是阿爾德里克原創的。這個比喻在純血圈子裡流傳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它從哪一代人的餐桌上開始被講述，又在多少個孩子的耳朵里生了根？
伊萬在講述這個比喻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
他相信這個。
並非那種在長輩面前表演出來的附和，他打心底里相信，帶著全部身心地相信，他說這句話時的真誠和他拿著冰激凌筒說「太好吃了」時一模一樣。
這個十一歲的男孩把純血主義當成了真理，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的真理。
因為他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別的版本。
他的天空里只有一個太陽，從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告訴他太陽在那裡。
他的父親，宴會上的叔叔阿姨們，客廳里掛著的家族掛毯，聖誕節桌上的對話，《巫師周刊》上的文章。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重複同一句話。
你是純血，你來自河，而他們是水坑。
信了這句話的孩子是壞的嗎？
不是。
他坐在她對面吃冰激凌，鼻尖上粘著華夫餅碎屑，六歲的時候把藍莓果醬蹭了滿臉等著她來擦。他的眼睛亮閃閃的，聲音清脆響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真誠和快樂。
他是一個好孩子。
好孩子也可以相信壞的東西。
他甚至不知道它是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