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對角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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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里莫廣場永遠悶得讓人喘不過來氣。

  西爾維拐過街角的時候,腳後跟磨出來的水泡提醒她這雙新鞋還沒穿軟。

  第十一次了,她在心裡默數。

  紙袋裡裝著兩罐鳳頭鷹貓頭鷹牌貓罐頭和一小包曬乾的銀魚。銀魚是在翻倒巷入口處買的,三個西可。

  她跟老闆娘砍了五分鐘價,奧古斯丁要是知道她去了翻倒巷,大概會用那種平靜的語氣說一句「不合適」。

  但他不會知道,因為他在配聖芒戈的月度訂單,整個人泡在蒸汽和月長石粉末里,出來吃飯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格里莫廣場12號的黑色大門在陽光下也不反光,蛇咬尾的門環手感冰涼,帶著一股鐵鏽味。

  克利切開門,朝她鞠了個僵硬的躬。

  「下午好,克利切。」

  「羅齊爾小姐。」

  他的態度判斷不出是敬意還是厭惡,大概兩者都有。

  她穿過走廊,黑色帷幔吞掉了她的腳步聲,牆上那些布萊克家族肖像畫的眼睛照例追蹤著她移動。她已經不在意了,第一次來的時候,那些半睜的眼睛讓她後背發緊,後來它們就變成了壁紙的一部分。

  沃爾布加在會客廳的固定位置,銀色茶具擺在小桌上,杯子裡已經倒好了茶。

  「下午好,布萊克夫人,希望沒有打擾您。」

  標準的右腳後撤半步,這套動作她做夢都能做。

  「坐。」

  沃爾布加打量她的目光比前幾次更短了。

  五分鐘的社交對話,話題是聖芒戈最近對安神類藥劑的需求上漲。西爾維用「家父認為」開頭說了兩句行業分析,沃爾布加端起茶杯的時候,她跟著端起自己那杯。

  沃爾布加放下杯子。

  「西里斯上周打碎了二樓走廊的吊燈。」

  她的眼神在等她的反應。

  考試題,答案可以是同情沃爾布加,為西里斯辯護,或者保持中立。

  「那一定很不方便,布萊克夫人。是掛毯旁邊那盞水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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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爾維選擇把話題引向具體物件。

  沃爾布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幾乎稱得上滿意的東西。

  「你可以上去了。」

  西里斯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貓毛先她一步飄了出來。

  她推門進去,手已經開始松領口的扣子。門關上的那一秒,她整個人鬆了下來,嘴角那個維持了五分鐘的微笑消失了。

  西里斯趴在地板上。

  一個很不優雅的姿勢,他下巴擱在疊起來的雙臂上,面前擺著一隻鞋。塔爾蘇斯蹲在他的床上,耳朵豎著,尾巴捲成問號,盯著那隻鞋。

  「你在幹什麼?」

  「教她撿東西。」

  「那是一隻鞋。」

  「她喜歡鞋。」

  西爾維放下紙袋在書桌椅上坐下來。塔爾蘇斯的腦袋轉向她,背上那對黑色小翅膀微微扇了一下。

  然後貓無視了鞋,跳下床,走到西爾維腳邊,抬頭看她。

  嗷。

  很小的一聲,在呼喚她。她聽得出來,一年了,她還是聽得出來。

  她彎腰把貓抱起來,塔爾蘇斯腦袋拱進她脖子裡。

  「你每次來她都這樣。」西里斯從地板上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拿那隻鞋蓋在臉上,聲音從鞋底下悶悶地傳出來:「發瘋大概十分鐘,然後假裝不在乎,非常有尊嚴。」

  「聽起來像我認識的某個人。」

  西里斯掀開鞋,灰色眼睛瞪過來。

  「你在拿我和一隻貓比?」

  「貓的餐桌禮儀比你好。」

  他嗤了一聲,把鞋扔到一邊,仰躺著伸了個懶腰,胳膊和腿攤開占了大半塊地毯。他最近又長了一截,手腕從袖口裡露出來,深色睡衣的褲腳也短了。

  他在長個子。

  西爾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是小小的,她比三月來的時候高了不到一英寸。

  「你媽媽告訴我你打碎了吊燈。」

  西里斯翻身坐起來。

  「那個,」他豎起一根食指,表情嚴肅到荒謬,「是一次實驗。」

  「實驗。」

  「我在嘗試用無杖魔法把小翅膀送到天花板上。」

  「……為什麼?」

  「因為她有翅膀但是飛不了!這是生理缺陷!我在幫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兩隻手在比劃貓升空的角度。

  十歲半的西里斯·布萊克在講述自己的失敗時,比這棟房子裡所有活著的人和死去的肖像畫加在一起都要鮮活。

  「所以你把貓送進了吊燈里。」

  「貓沒事!她四腳著地了!貓總是四腳著地!」

  「但吊燈沒有四腳著地。」

  他張了張嘴,閉上了,然後仰頭笑了,笑得很大聲。這個房間的隔音不好,樓下大概能聽見,他不在乎。

  西爾維坐在椅子上,貓窩在懷裡呼嚕呼嚕響,看著他笑,嘴角也跟著彎了。

  這樣挺好的。

  他們後來聊了很多,或者說,西里斯聊了很多,西爾維在恰當的間隙插入精準的吐槽和冷笑話。貓在他們之間來回走動,一會兒蹲在西爾維膝蓋上,一會兒去踩西里斯攤在地板上的腿。

  「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他問。

  這個問題從地板上飄上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他盯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撓著貓的下巴。

  西爾維的答案本該是現成的:繼承魔藥工坊,成為合格的羅齊爾繼承人,這是她能給任何人的答案。

  她看著西里斯的側臉,他盯著天花板上那個吊燈留下的圓形印痕。

  「我想成為一個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的人。」

  安靜了一會。

  他轉過頭來,灰色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看人的方式是快速的,帶著那種男孩子特有的不耐煩,這一次他看了她很久。

  「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答案。」

  他說完就轉回去繼續盯天花板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的一年裡,她去了格里莫廣場12號二十三次。

  其中有些日子她記得特別清楚,十月那次雷古勒斯在走廊上遇見了她,比西里斯矮半個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對她點了一下頭。

  「你好,羅齊爾。」

  「你好,雷古勒斯。」

  他們對視了片刻,雷古勒斯沒有再說別的,他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十二月,聖誕拜訪,沃爾布加破天荒讓她在樓上多待了半個小時。西里斯送了她一樣東西:一根翅膀形狀的銀色髮夾,做工粗糙,銀的邊緣有銼刀留下的毛刺。

  「這是你做的?」

  「別看太仔細。」

  她把髮夾別在辮子上,翅膀歪歪的,一邊高一邊低。

  「很完美。」

  「你在說謊。」

  「顯然。」

  他們同時笑了。

  三月,四月,五月,來往的間隔從十天縮短到一周,沃爾布加甚至在某次來訪中讓克利切往樓上送了一盤點心,這大概算是認可了。西爾維一邊咬著乾巴巴的薑餅一邊想,布萊克家的烘焙水平讓她懷疑克利切是不是故意的。

  六月里西里斯趁沃爾布加外出的間隙寫了一封未經審查的信,用的是隔壁鄰居的貓頭鷹,因為家裡的雕鴞會向沃爾布加報告。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我不想去斯萊特林。」

  西爾維讀了這封信,然後把它折起來,塞進了藥材櫃最底層的鐵盒子裡。

  她沒有回信,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格沃茨的錄取信在八月最後一周到達,灰褐色的貓頭鷹敲響了魔藥工坊二樓的窗戶,信封上用翠綠色墨水寫著她的名字。蠟封上的霍格沃茨校徽,四個學院的動物紋章環繞著字母H。

  奧古斯丁接過信看了一遍。

  「書單很標準,沒有變化。魔藥材料我從自己的庫存里給你配。」

  他把信還給她,就這樣了,他已經在低頭看訂單了。

  西爾維拿著信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上,窗外是對角巷午後的人聲和貓頭鷹撲翅的聲響。她的手指摸過信封上的蠟封,凸起的紋路在指腹下掠過。

  獅子,蛇,鷹,獾。我要去我該去的地方。

  八月的對角巷比任何月份都要熱鬧。

  准新生們和家長擠滿了每一家店鋪,摩金夫人長袍店門口排著長隊,冰淇淋店把桌椅一直擺到了街中央。

  西爾維站在魔藥工坊門口,手裡攥著採購清單。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袖連衣裙,頭髮編成一根辮子搭在肩上。那根翅膀形狀的銀髮夾別在辮子收尾的地方,歪歪的。

  「羅齊爾!」

  她回頭。

  西里斯從冰淇淋店的方向走過來,黑頭髮在八月的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光澤。他又長了,七月沃爾布加以「入學準備期間不宜分心」為由停了來訪,一整個夏天他的個頭至少躥了五厘米。

  他身後站著沃爾布加,黑色長裙,銀色胸針,像一座雕像。她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到西爾維身上。

  西爾維的脊椎自動挺直了。

  「下午好,布萊克夫人,真巧。」

  沃爾布加點了一下頭,然後看向西里斯。

  「我在麗痕書店等你,一個小時。」

  她走了,鞋跟敲擊石板路的聲音漸漸被人群吞沒。

  西里斯看著他母親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然後轉過頭來,眼睛裡冒出一種很熟悉的光。

  「一個小時。」他說,語氣像撿到了寶貝,「她給了我整整一個小時,我覺得她變軟了。」

  「她沒有變軟,她只是不想進奧利凡德的店。」

  西里斯歪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買魔杖?」

  西爾維指了指他的手,空的。

  「如果你有了魔杖,你早就在炫耀了。」

  他張了張嘴,閉上了,然後大笑起來。

  「說得對,走吧。」

  奧利凡德魔杖店永遠籠罩在一層浮塵和沉默里。

  窗戶上的金色字跡褪得只剩輪廓,店內的架子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窄長的盒子密密麻麻排列著。

  奧利凡德先生從架子後面走出來,蒼白的眼睛先看了西里斯,再看了西爾維。

  「啊,一個布萊克和一個羅齊爾,同一天來。」他說,好像這件事具有特殊含義,「誰先來?」

  西里斯看了西爾維一眼,她微微點頭,你先。

  這個過程比她想像的有趣得多。

  奧利凡德給西里斯遞了六根魔杖,前兩根什麼反應都沒有,第三根炸裂了桌上的墨水瓶,第四根讓店裡所有的窗戶同時彈開,第五根在他手裡震了兩下就安靜了。

  第六根。

  西里斯的手指剛碰到杖身,房間裡的空氣變了,他手腕一揮,杖尖射出一串銀色的火花,在昏暗的店內劃出一道弧線。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魔杖。

  奧利凡德盯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年輕人看不懂的審視。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從來不解釋。

  然後輪到西爾維。

  她伸出右手,第一根是柳木和鳳凰羽毛,一點反應都沒有,木頭在她手裡跟一根普通樹枝沒有區別。第二根是榆木,龍心弦,杖尖冒了一縷黑煙。奧利凡德搖頭,從她手裡抽走。

  第三根時,奧利凡德打開那個細長的盒子時停頓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盒蓋上摩挲了片刻,然後推向她。

  「試試這根,梣木,十又四分之三英寸,獨角獸毛。」

  西爾維拿起魔杖。

  很輕,梣木的紋理在指腹下細膩而溫暖,杖身有一種天然的彎曲,剛好貼合她的手掌。她還沒有揮動它,就覺得指尖在微微發燙。

  然後她揮了一下。

  店裡的灰塵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攪動,在空中緩緩旋轉起來,然後那些灰塵凝結成了一朵很小的精緻的花,懸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就散了。

  奧利凡德笑了。

  「梣木魔杖是所有木材中最忠誠的,一旦與真正的主人建立了聯繫,如果被送人或轉交給他人,它就會失去力量。」

  他看著西爾維的眼睛。

  「它選擇的是那些不容易動搖信念和目標的人。」

  西爾維手指收緊,魔杖在她掌心裡安靜地躺著,好像早就屬於她。

  他們從奧利凡德店裡出來的時候,對角巷的陽光刺得人眯眼。

  西里斯在她旁邊走著,手裡轉著他的新魔杖。轉了幾圈差點掉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你看到那個花了嗎?」他問,語氣是很努力才維持住的漫不經心,「我的搞出了火花,你的弄出了一朵花。」

  「火花更響。」

  「花更奇怪。」

  她笑了一下。

  他們沿著對角巷往南走,路過了冰淇淋店和麗痕書店。西爾維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年,每一塊石板她都知道,但今天走在上面感覺不太一樣。

  因為手裡有魔杖了。

  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她還是她,對角巷還是對角巷,但就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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