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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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爾維·羅齊爾站在自己房間的穿衣鏡前面,檢查了無數遍。

  她穿著深得發黑的祖母綠裙子,上好的巫師絲綢,領口收到鎖骨下方。裙擺不長不短,到小腿中段,行走時不會拖地又足夠端莊,腰線收得很服帖。

  她用手掌撫平了裙擺上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後,用一根深綠色的緞帶繫著,碎發用定型咒收拾乾淨了。耳朵露出來了,她不太喜歡露耳朵,但編辮子的時候沒有辦法遮。

  算了,沒有人會看你的耳朵。

  鞋是黑色的皮鞋,擦得發亮。

  她轉身看了一下背面,裙子後面平整,沒有坐皺。

  好了,夠了。你再照一百遍鏡子也不會比現在更好看了。

  她走到書桌旁邊。桌上放著三瓶魔藥,羅齊爾工坊的族徽壓印在瓶身上。

  旁邊放著那封引薦信,還有布萊克家的回覆。

  回復很短,只有一個時間。

  「三月四日下午三時。」

  可以了,她讓你進門了。

  她把藥劑放進天鵝絨內襯的木盒裡,把盒子抱在胸前,在鏡子前面最後站了一會。

  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得體又整潔,好一副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任何錯的畫。

  很好,這就是你需要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下樓了。

  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很大。

  黑色的,木質的,門環是一條蛇咬著自己的尾巴。

  門漆在陽光下發出陰濕的光澤,像長了一層菌膜。門框上方刻著布萊克家族的格言,她認得那句「永遠純潔」。

  門開了。

  家養小精靈弓著背站在門檻內側,耳朵向兩邊耷拉著,穿著一塊有布萊克家族徽的茶巾,用一種混合了服從和輕蔑的目光從下往上打量她。

  「下午好,我是西爾維·羅齊爾,我和布萊克夫人約了三點。」

  她的聲音穩極了。

  在發抖嗎?沒有。抱著藥劑盒的手指很放鬆,我是一個來做正常社交拜訪的純血家族女兒,我做過這種事一百次了,熟練到閉著眼睛都能做。

  她做過嗎?沒有。好吧,這是她第一次獨自拜訪任何人。

  但沒有人需要知道這個。

  克利切側身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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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跟克利切來,女主人在會客廳等候。」

  走廊很暗。

  這是她的第一個印象。天花板很高,蠟燭的光照不到頂部,上面是一片濃稠的黑。牆壁掛著深色的帷幔和肖像畫,畫框裡的人物的眼睛追蹤著她的移動,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空氣里有一種氣味,幾百年的灰塵,銀器拋光油和家養小精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還有某種她辨認不出的防腐魔藥。

  西里斯住在這裡面。

  她的目光掃過了牆上一排釘著的東西。

  小小的,圓圓的,像裝飾品。

  她多看了一眼。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跟著克利切走,步伐沒有變,呼吸平穩,表情沉靜,但她剛才看到的那排東西是家養小精靈的頭顱。

  壁爐在燃燒,火焰照在銀質的壁爐架上,上方掛著一幅油畫,一個姿態威嚴的黑髮女人,布萊克家族的某位先祖。

  沃爾布加·布萊克坐在壁爐右側的高背椅上。

  她很高,黑髮盤起來一絲不亂,深色長袍和銀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長,戴了三枚戒指,家族紋章戒在右手中指。

  西爾維走到會客廳中央,行了一個標準的純血禮。右腳後撤半步,膝蓋微屈,頭微微低下,不深不淺。太深是諂媚,太淺是傲慢。

  「下午好,布萊克夫人,非常感謝您慷慨的邀請。我是西爾維·羅齊爾,奧古斯丁·羅齊爾的女兒。家父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並讓我將這些呈給您,這是羅齊爾工坊最新的產品。」

  她把天鵝絨盒子遞出去。

  克利切接過盒子,舉到沃爾布加面前。銀標籤鎮定劑躺在深藍色的天鵝絨凹槽里,玻璃瓶身在燭光下折射出淡藍色的微光。

  沃爾布加低頭看了一眼藥劑。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西爾維。

  安靜。

  西爾維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跳了幾拍。

  「坐。」沃爾布加說。

  她的聲音和西爾維想像的不一樣。

  西爾維坐下了,保持了脊背挺直,膝蓋併攏,手放在大腿上。

  「克利切,茶。」

  克利切消失了。

  沃爾布加從壁爐架上拿起那封引薦信。

  「你父親文筆不錯。」她隨意地說,「他提到你已經在管理店面了。」

  「是的,布萊克夫人。家父認為早期實踐可以培養能力。」

  「能力。」沃爾布加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有一個微乎其微的動作,可能是笑,可能不是。「你一直在跟我的兒子通信。」

  西爾維感覺到緊張攀爬上了她的頸椎,但她的臉沒有任何變化。

  「是的,我們去年夏天在對角巷認識的。西里斯很友好,他幫了我一個忙,我認為維持這份交往是得體的。」

  「什麼忙?」

  「我的貓跑出了店,他幫我抓了回來。」

  克利切帶著茶盤出現了,銀質茶杯上刻著布萊克家的族徽。茶是伯爵茶,味道和這棟房子裡其他所有氣味都不搭。

  西爾維端起茶杯,沒有立刻喝。她先等沃爾布加端起自己的,然後才抿了一口。

  這個順序是對的,在純血家族的禮儀里,客人不能先於主人飲食。

  沃爾布加看到了這個細節。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西爾維·羅齊爾進行了她人生中最精密的一次表演。

  她回答了沃爾布加的每一個問題。

  父親生意的問題她回答的準確又得體,即展現了專業知識又不過分炫耀。

  關於自己的學業,她已經開始為霍格沃茨的課程做準備了,魔藥學,魔咒學。

  家族歷史,她知道羅齊爾家族在十七世紀從法國遷來英國,家族的魔藥傳統可以追溯到六代以前。

  她甚至在沃爾布加提到布萊克家族歷史時,適時地展現了她做的功課。

  「家父收藏了一本文迪克圖斯·維里迪安的《詛咒與反詛咒》初版,裡面有菲尼亞斯·尼格魯斯·布萊克寫的前言。父親說那是該領域最權威的序言之一。」

  這句話簡直是她的情商巔峰,展示羅齊爾家有值錢的藏書,提到布萊克家族的先祖,暗示對布萊克家族學術貢獻的尊重,還用「父親說」把觀點的來源推給了一個成年人,避免了一個九歲女孩對長輩的家族指手畫腳的僭越感。

  沃爾布加的下巴抬起來了。

  這是一個好的信號。


  「西里斯在樓上。」沃爾布加把茶杯放回茶碟上,「如果你想,可以上去找他。克利切會帶你去。」

  她在給我一個選擇,如果我立刻站起來衝上樓,她會知道我來的目的就是樓上那個男孩和那隻貓,如果我客氣地推辭,她會覺得我假。

  「謝謝您,布萊克夫人。您太客氣了。」西爾維站起來,行了一個和進門時一樣標準的禮,不急切也不猶豫。

  她跟著克利切走出會客廳,經過走廊和樓梯。

  她的後背一直是挺直的,直到克利切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下來,敲了兩下。

  「西里斯少爺,羅齊爾小姐來了。」

  門從裡面打開了。

  西里斯站在門口,黑頭髮照樣亂糟糟的,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毛衣,領口有一根紅色的貓毛。

  他看到西爾維的一瞬間很高興,隨後很快壓了下去,變成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好奇。

  他在看她的裙子,辮子和那張嚴絲合縫的標準笑臉。

  「進來。」他說,然後看向克利切,「你可以走了,克利切。」

  「女主人吩咐克利切——」

  「我說了走。」

  克利切的大耳朵抖了抖,他瞪著西里斯,彎了一個角度極其刻薄的腰,啪地消失了。

  西里斯把門關上。

  鎖扣咔嗒一聲。

  門關上的那一秒,西爾維的脊背瞬間坍塌,嘴角那個維持了二十分鐘的微笑消失了。

  她的真實表情浮上來。

  疲憊,如釋重負,還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得意。

  「我做到了。」她說,聲音從「純血淑女」的銀鈴切換回了九歲女孩的正常音域,她靠在門板上,呼出一口長到誇張的氣。「跟你媽媽待了二十分鐘。二十分鐘,西里斯,我笑得太多,臉要裂了。」

  西里斯盤腿坐在床上,看著她。

  他的嘴角在往上走。

  「有多恐怖?」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瓶還沒決定是要買還是要倒進下水道的魔藥。」

  西爾維用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揉散了那個端莊的微笑留下的僵硬。

  「我引用了菲尼亞斯·尼格魯斯·布萊克,提到了我們家初版的維里迪安,用了四次『家父認為』因為這比『我覺得』聽起來更尊重。我知道她的曾祖母娘家姓弗林特,因為昨晚花了兩個小時複習你們的家譜。」

  西里斯發出了一聲短促不加掩飾的笑。

  「你背了我的家譜?」

  「主系和四條主要分支,現在誰和誰結婚我能背到一七四三年。」西爾維用手指按著太陽穴,「你知道你們家有多少個人叫阿克圖勒斯嗎?三個。整整三個阿克圖勒斯,還有兩個西格納斯,你們家好像只有五個名字然後一直循環利用。」

  西里斯笑得更大聲了,整個人靠後仰。

  「我說了好多年了沒人聽。」

  西爾維終於從門板上站直了,把辮子從肩後甩到胸前,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辮尾的緞帶。

  「說真的,我嚇壞了。」她的聲音變小了。

  「我一直在想她會看穿我,她會看著我然後就知道我是來看貓的,她會把我趕出去告訴我父親,我父親會知道我騙了他,然後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我做到了。」嘴角勾了一下,滿是藏不住的得意。「我走進了最古老最高貴的布萊克家族的宅邸跟沃爾布加·布萊克喝了茶,沒有灑任何東西也沒結巴,如果巫師界有女演員的話,西里斯,我一定是最棒的。真的很可惜沒有這個職業,我做魔藥簡直是屈才。」

  西里斯看著她。

  她在他面前和在樓下完全是兩個人。

  她的臉上混合著疲憊,得意和如釋重負,還有一種隱約的委屈,就好像她剛剛完成了一場極其消耗人的考試,知道自己考得很好,但對必須參加考試這件事本身感到不公平。

  「你在樓下完全不一樣。」他說。

  西爾維偏了一下頭。

  「當然不一樣了,那就是重點。」

  然後從床鋪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咕嚕聲。

  西爾維僵住了。

  塔爾蘇斯從枕頭後面慢慢探出頭來。

  紅色的毛,琥珀色的眼睛,貓的鼻子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

  它聞到了她。

  貓站起來了,翅膀展開了一點又收回去。它跳到床面上,四隻爪子踩在被子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朝床沿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她。

  西爾維蹲下來。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堵著。

  她只是蹲在那裡,張開了手。

  塔爾蘇斯從床沿跳了下來,聞了聞她伸出來的手指。

  然後它把整個腦袋拱進了她的手心裡。

  西爾維把貓抱起來了,貓的翅膀在她的小臂上展開又合攏,展開又合攏,呼嚕聲很響。

  她的臉埋在貓的毛里。

  好一會她才抬起來。

  她沒有哭,但眼眶紅了,鼻尖也紅了。她在笑,嘴唇抿著。

  「她還記得我。」她說,聲音悶在貓毛里。

  「那當然。」西里斯說,看著蹲在地板上的西爾維。「她每天晚上都睡在你的圍巾上,睡前用爪子踩那條圍巾,像這樣。」

  他做了一個揉麵團的手勢,西爾維的鼻子吸了一下。

  「她吃得好嗎?」

  「她過去兩周吃的雞肉比我一個月吃的還多,我每頓飯偷的食物多到克利切以為我體內有寄生蟲。」

  西爾維笑了。

  她抱著貓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看到了衣櫃底層那條灰藍色圍巾鋪成的窩,上面有一個圓形的凹陷。她看到了窗台後面那盒泥土和那盞歪斜的吊燈。

  她轉過身看著西里斯。

  「你真的讀了那個清單。」

  「每一條。」他從床上跳下來,走到她旁邊,伸手摸了一下塔爾蘇斯的腦袋。貓在西爾維懷裡發出一聲更大的呼嚕,翅膀蹭了一下西里斯的手腕。

  「第七條?」

  「打雷的時候她會鑽到重東西下面。上周有一場暴風雨,她想鑽到我的衣櫃底下但翅膀卡住了。我把她拽出來了,她撓了我。」

  他擼起毛衣袖子,小臂有道粉紅色的抓痕,已經快要好了。

  西爾維看著那道抓痕。

  她伸出手輕輕的碰了一下,指腹剛觸到就收回來了。

  「痛嗎?」

  西里斯把袖子放下來了。

  「當然不。」他說。「她是只好貓,很好養。她就是睡覺,吃東西,試圖從書架上飛下來,基本上就是長了翅膀的我。」

  西爾維重新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了塔爾蘇斯的紅毛里。

  貓的呼嚕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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