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聯姻(111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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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還是從窗戶里照進來,茶還是冒著熱氣,銀質茶具還是在桌面上安靜地反著光。但西爾維的脊椎從腰椎到頸椎依次繃緊了,反射性的。

  「我們家族的未來,我們這個群體的未來。更具體地說……」

  沃爾布加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住了。

  「……某些有潛力的,對我們兩家都非常有益的關係的未來。」

  她在說聯姻。

  她在暗示聯姻。

  她還沒有說出那個詞但她不需要說出來,因為在純血社交的語言裡「對兩家都有益的關係的未來」只有一個意思。

  西爾維的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停住了。

  她的指尖感覺到了瓷器的溫度,熱而光滑,指尖的壓力讓指甲變白了一點。

  她的臉沒有變。

  你在做什麼?

  我十二歲。

  你在跟一個十二歲的女孩暗示你要把她許配給你的兒子。

  「我不是要嚇你,親愛的。這些是關於未來的談話,不是今天。但我相信早早播種,最堅韌的樹木會從知道自己要什麼的種子中長出來。」

  沃爾布加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緊不慢,像在朗讀一份已經寫好的提案。

  「布萊克家和羅齊爾家一直保持著友好的關係,你們家族在魔藥方面的專長在整個群體中受到尊重,我們兩家之間的正式聯盟會加強雙方的地位。而西里斯,儘管他有時候會有一些……誇張表演,他仍然是這個家族的繼承人。他需要一個了解我們世界的人,一個能引導他回到他應該在的位置的人。」

  引導他回來。

  她不是在談婚姻。她在談控制。

  她要的不是兒媳,她要的是一條繩子。

  一條能拴在西里斯脖子上的,得體的,有家學淵源的,純血的好繩子。

  她在看我是不是那條繩子。

  西爾維的胃收縮了一下,那些吃下去的鬆餅和大吉嶺在胃裡翻了一個沉重的身。

  沃爾布加的灰色眼睛盯著她,那個目光帶著一種等待。

  她在等待一個正確的回答。

  什麼是正確的回答?

  感激?受寵若驚?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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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萊克家的長子,英國最古老最富有的純血家族之一的繼承人。格里莫廣場12號,古靈閣的金庫,社交網絡的核心。

  在純血世界的邏輯里,沃爾布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一份無法拒絕的好處,她在給一個小魔藥店老闆的女兒一張通往純血圈子最頂層的通行證。

  她應該感恩。

  她應該低下頭說「這是我的榮幸,布萊克夫人」,然後用餘生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份恩賜。

  但沃爾布加沒有在談她和西里斯。

  沃爾布加在談布萊克家和羅齊爾家,在談血統和金庫和社交地位和繼承人的歸位。

  引導他回到他應該在的位置。

  他應該在的位置是哪裡?斯萊特林?格里莫廣場12號?沃爾布加的餐桌上坐直了聽訓話的那個位置?

  她在要求我做的事情是讓他變回她想要的樣子,用他對我的信任來把他推回那個籠子裡。

  西爾維的指甲在茶杯的杯壁上刮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細響。

  而且她還不是在給我一個確定的承諾。

  她說的是種子、可能性、也許、將來。

  她在用一個也許的聯姻來換我現在的賣力。

  先讓你幹活,讓你替我拴住他,回頭再看看你表現夠不夠好再決定要不要真的把兒子給你。

  她在用一張空頭支票來購買我的服從,而且她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因為在她的世界裡,婚姻就是這樣的東西。它和金庫和血統有關,和家族的利益有關,它唯獨不和心的選擇有關。

  心?

  心在沃爾布加·布萊克的字典里大概排在「不必要」和「軟弱」之間。

  她的腦子在高速運轉,但她的表面完全平靜。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嘴角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您在這個方面想到了我,真是太慷慨了,布萊克夫人。我深知這樣的考慮代表著怎樣的榮幸。」

  她停了一下。

  「不過,我想我還太小了,不能完全理解這類事情的分量。我不想做出我還不能完全理解的承諾。」

  這是一個完美的不是回答的回答。

  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既表達了對榮譽的尊重,又用年齡做了一道防火牆。任何通情達理的成年人都無法指責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說自己太小還不懂婚姻。

  沃爾布加看了她很久。

  那個很久大概只有幾秒鐘,但在格里莫廣場12號安靜的茶室里,幾秒鐘可以很長。

  然後沃爾布加笑了。

  一個真正的笑,從嘴角擴散到了眼睛,牽動了眼角的細紋。

  但那個笑沒有傳到眼底。

  「當然了,親愛的,你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智慧非常難得。不急,就像我說的,這些是種子。」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她把話題轉到了別的地方。

  她問了西爾維在斯拉格霍恩的課上的表現,她對哪些高年級課程感興趣,還問了羅齊爾工坊最近的生意狀況。

  每一個問題都友善而得體,每一個話題都停留在恰到好處的深度。

  她甚至問了塔爾蘇斯。

  「我知道你有一隻貓,一隻相當……特殊的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的,布萊克夫人,塔爾蘇斯。九歲起就和我在一起了。」

  沃爾布加的嘴角動了一下。

  「塔爾蘇斯,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是一個解剖學術語。鳥類的跗骨。」

  她知道,她連貓的名字的詞源都查過了。

  「誰起的名字?」

  她在問。她在問這個名字是我起的還是西里斯起的,這是另一個測試。

  「是我起的,布萊克夫人。我一直喜歡不尋常的名字。」

  這是事實。

  沃爾布加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

  整個茶會持續了大約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裡沃爾布加展示了一種西爾維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

  親切。

  功利性的親切,帶著計算和目的,但形式上是無可指摘的。她倒茶,遞點心,用名字稱呼她,問她的生活和學業,把她當成一個值得關注的人來對待。

  這種親切讓西爾維比之前任何一次拜訪都要不安。

  因為以前的關係邊界是清晰的。考官和考生,門衛和訪客,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但今天沃爾布加把那條線抹掉了,她把西爾維從訪客的位置拉到了客人的位置,變成了被邀請喝茶的人。

  她改變了遊戲規則。

  在新規則里,西爾維不再是一個來看朋友的女孩。她是一個被審查的候選人,一個有潛力成為工具的人。

  工具。

  這個詞在她腦子裡敲了一下。

  沃爾布加看西里斯的方式是她見過的最複雜的東西。

  她在整個談話過程中提到西里斯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提到他的時候,她的聲音都會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

  不僅僅是簡單的憤怒或者失望,那是一種更深的,更濃的東西。

  「西里斯一直都是……難以管教的。」沃爾布加在談話的某個節點上說了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疲倦,那種疲倦不是裝出來的。

  「他有他父親的固執和我的脾氣,這個組合……讓人筋疲力盡。」

  她在承認她累了,在我面前。

  她為什麼要在我面前承認這個?

  因為她要我同情她,如果我同情了一個疲倦的母親,我就更容易接受「幫她管住兒子」這個提議。

  但那句話里有真實的東西,她真的累了。

  十三年了,她試圖塑造她的長子,用訓話、禁足、吼叫信、社交規訓和對比,用一切她知道的方法來把他往她設定的軌道上推,而他一次又一次地脫軌。

  格蘭芬多,格里莫廣場12號牆上的麻瓜海報,在晚餐桌上對塞爾溫說「放屁」,然後坐到斯萊特林的桌子上。

  每一次她以為她推回去了,他就從另一個方向跑掉。

  她不理解,她大概真心不理解為什麼這個她生下來的,她養大的,給了布萊克家姓氏和金庫和最好的一切的男孩會這樣對待她。

  她愛他嗎?

  這個問題從西爾維的腦子深處浮上來的時候,答案緊跟著就到了。

  是的,她愛他。

  但她愛的不是西里斯·布萊克這個人,而是布萊克家長子這個位置。她愛的是那個應該坐在斯萊特林桌上,穿著得體的長袍,在宴會上代表家族,最終繼承格里莫廣場12號的那個存在。

  西里斯本人不是那個存在,但她堅信他應該是,她要把他按進那個模子裡,不管他的形狀對不對。

  這是一種愛,一種讓人窒息的愛。

  它不問你想要什麼,只告訴你應該要什麼。它不接受你是誰,只接受你應該是誰。

  你不聽話,它就收回。你聽話了,它就給你一顆糖。

  西爾維想到了雷古勒斯。

  那個總是把校袍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的男孩,在走廊上被三年級的男生包圍時手指攥緊書包帶但什麼都沒說的男孩,在她面前只說過一次「很累」的男孩。

  雷古勒斯聽話。

  他服從,他在斯萊特林,他在走正確的路線,他的成績好,行為得體,不在牆上貼海報也不在晚餐桌上說「放屁」。

  他做了沃爾布加要求的一切。

  所以他得到了什麼?

  他得到了沃爾布加的愛。

  有條件的愛。

  表現好,就可以得到,表現不好就會撤走。

  那種愛像一條皮帶,你走到它允許的範圍之內它是松的,你一旦走遠了它就勒緊了。

  雷古勒斯在十一歲就學會了不走遠,那個孩子從來不走遠。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奧古斯丁從來不表現出關愛。

  這個念頭從她心裡的某個位置冒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刺痛。

  他不說我愛你也不擁抱,不問你今天開不開心。他給的是明確的規矩和期望,他的態度是冰冷的。

  但他也從來沒有用愛做籌碼。

  他不會因為我考試考好了就多給我一個笑容,也不會因為我做了他不喜歡的事就收回他的溫柔,因為他根本沒有給過,自然也不存在收回的可能。

  這是一種很糟糕的父愛,但至少它是誠實的。

  至少我從來不需要猜他今天愛不愛我,他每天都一樣。

  而沃爾布加的愛不是誠實的,它忽高忽低、忽冷忽熱。上一秒鐘你是「羅齊爾家的女孩很懂規矩」,下一秒鐘你就可以變成「那個帶壞了我兒子的人」。

  雷古勒斯每天都活在這種忽冷忽熱里。

  他比我累。

  茶會接近尾聲的時候,西爾維等了一會兒。

  她在等沃爾布加說「你可以上樓去看看西里斯」。

  這句話沒有來。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克利切收走了茶具。

  沃爾布加站起來了,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蕾絲邊緣,目光最後一次落在西爾維的臉上。

  「謝謝你今天來,西爾維。我希望我們能繼續這些交談,你隨時都受歡迎。」

  隨時都受歡迎。

  但不是今天,今天你受歡迎的範圍到此為止。

  茶室不是樓上的臥室。

  你可以和我喝茶,但你不能見他。

  「謝謝您的邀請,布萊克夫人。茶非常好。」

  西爾維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腿有點麻了,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太久,但她沒有讓這種身體上的不適影響她站起來的姿態。

  她站得很直。

  沃爾布加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哦,對了,西爾維——」

  她停住了。

  「如果你能……鼓勵西里斯多往家裡寫寫信,我會很感激的。做母親的總是擔心孩子,你理解的。」

  鼓勵。

  讓他寫信回家。

  讓他用你能觸及的方式乖乖地把自己放回我能看到的地方。

  這就是你要我做的第一件事。

  這就是種子的第一次澆水。

  「我會盡力的,布萊克夫人。」

  沃爾布加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了走廊的深處。

  克利切帶著西爾維往樓下走,她跟在家養小精靈後面走過走廊。

  西里斯的房間在樓上。

  她的腳步經過大門的時候慢了那麼一下。

  他知道她今天來了嗎?

  他一定知道。

  他一定聽到了樓下的聲音,或者克利切告訴了他。

  也許他豎著耳朵在聽,也許他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或者在寫那些不能寄出的信。

  她不讓我見他。

  這才是今天的真正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告訴她,我可以決定你們見不見面。

  我對這段關係有管轄權。

  如果你配合我,你就能見到他。如果你不配合,這扇門就關著。

  她的腳步恢復了正常的速度,跟著克利切走下了樓梯。

  門廳。

  格里莫廣場12號的大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沉重的木頭和鐵框撞擊在一起的聲響在安靜的廣場上迴蕩了一秒。

  七月的倫敦陽光打在她的臉上,溫度從格里莫廣場12號陰冷的內部驟然升高。

  她站在門廊的台階上,陽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腳步聲在她身後消失了,克利切已經關上了門。

  廣場上很安靜,幾棵修剪過的低矮灌木在鑄鐵圍欄裡面一動不動,沒有風。

  她走下台階,沿著格里莫廣場的人行道朝外走。

  她的腳步很穩,速度均勻,和走進來的時候完全一樣。

  如果有人從窗戶後面看她,會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連衣裙的紅髮女孩,步態從容地離開了布萊克家的大門。得體又冷靜,毫無異樣。

  走到廣場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了。

  拐角後面是一條麻瓜的街道,行人和汽車,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站在街角的女孩。

  她靠在圍欄上。

  鑄鐵的圍欄被太陽曬得發燙,溫度透過連衣裙的布料傳到她的腰背上。

  她低下了頭,深呼吸了幾次,每一次都吸得很慢,讓空氣從鼻腔一直填到肺葉的最底部,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倫敦的空氣不太好聞,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混著遠處某個煙囪飄過來的煤煙。

  她看著自己的鞋尖,黑色的皮鞋在陽光下泛著光。

  她要我做一條繩子。

  拴住他,拉回去,讓他變成她想要的樣子。

  而作為交換,她給了我一個也許。

  也許將來你可以成為布萊克家的妻子,可以嫁給繼承人,從對角巷的小藥店老闆的女兒變成格里莫廣場12號的女主人。

  也許。

  取決於你的表現,取決於你能不能替我把他管住。

  她的手指攥住了圍欄的橫杆,指節發白。

  如果我接受她的框架。

  如果我接受了這個角色,那麼我和西里斯之間的關係就變了。

  它不再是被選擇的。它變成了被安排的。

  和工坊的生意一樣,和純血宴會上的那些社交一樣,一筆交易。

  我用對他的影響力換布萊克家的資源和地位,她用聯姻的可能性換我的服從。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除了我們。

  她鬆開了圍欄。

  手指上有鑄鐵的紋路壓出來的印子。

  我一輩子都在被安排。

  在工坊里是繼承人,在宴會上是羅齊爾家的女孩,在斯拉格霍恩面前是行走的展示櫃,每一段關係都有一個框架,每一個框架都由別人搭建。

  我走進去,站到框架給我留的位置上,做出框架要求我做的表情。

  除了和他。

  和西里斯在一起的時候沒有框架。

  不會人告訴我應該怎麼和他說話,然後給我一份清單寫著「做這些他就會喜歡你」。

  他喜歡的是我,不是任何我需要扮演的身份。

  這是我有過的唯一一段不被安排的關係。

  如果我讓沃爾布加把她的框架套上去,這段關係就會變質。

  我不要。

  我寧可什麼都沒有也不要那個。

  她直起身來了。

  陽光照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恢復了平靜,和走出格里莫廣場12號大門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轉身沿著麻瓜街道朝對角巷的隱藏入口走去。

  步子很快。

  回到工坊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出頭。

  奧古斯丁在操作台前面攪拌一鍋魔藥,銀色的攪拌棒在鍋里均勻地旋轉,他的表情非常專注。

  她走進工坊的時候他抬了一下眼皮。

  「茶會怎麼樣?」

  「不錯。」

  她用了一個不需要展開的詞。

  奧古斯丁的攪拌棒轉了一圈。

  「她有沒有提到什麼……具體的事?」

  他在問聯姻的事?他大概猜到了,或者他早就知道了。自從桌子事件之後,關於布萊克家和羅齊爾家聯姻的傳言早就已經滿天飛了。

  「她說她在播種,沒有什麼更具體的。」

  奧古斯丁的攪拌棒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旋轉。

  他沒有追問,但他的沉默意味著他不反對,就像他對阿爾德里克的提案的態度。

  在奧古斯丁·羅齊爾的世界裡,女兒嫁入布萊克家族大概是一筆令人滿意的好生意。

  她走進了工坊後面的小房間,關上了門。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蹲在她的腳邊,琥珀色眼睛仰頭看她。

  她在床邊坐下來。

  貓跳上了她的膝蓋,呼嚕聲響了起來。

  她的手放在貓的背上,指尖摸到了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

  翅膀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顫動,像真正的羽毛在風中抖了一下。

  她沒有哭,但她的鼻子酸了很久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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