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宴會季
茶會當晚她沒有睡著。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枕頭旁邊，呼嚕聲均勻而低沉，貓的腹部隨著呼吸一起一落，工坊後面的小窗戶透進來對角巷七月傍晚的餘光。
她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羽毛筆拿在右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她想寫信。
告訴他所有的事。
你媽媽今天請我喝了茶，她用了大吉嶺，給我吃了檸檬塔。她叫我「親愛的」，很親切，但那種親切讓我比以前任何一次見她都更害怕。
她想讓我做一條繩子，然後用我把你拴回去。
她在對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談聯姻，用種子和未來和對兩家都有益這些詞來包裝。
她想要我用你對我的信任來控制你。
筆尖上凝了一滴墨，一顆飽滿的黑色珠子。
然後那顆珠子落了下來，在紙面上砸出一個圓形的墨點。
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你不能寫。
這個念頭是冰冷地從她腦子最理智的那個角落走出來。
沃爾布加說過不看西爾維寄來的信。
西里斯和她說過，他為她爭取到了隱私和尊重，她答應過只看西里斯寄出的信。
你信嗎？
她閉上眼睛。
沃爾布加·布萊克是一個會在掛毯上燒掉親生侄女名字的女人，會因為兒子被分到了格蘭芬多對著整個大禮堂寄吼叫信的女人。
她今天在茶室里用「親愛的」來稱呼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目的是讓這個女孩替她拴住兒子。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這樣的人給你的承諾值多少？賭注又是什麼？
如果她查了信，看到了西爾維寫的那些話，關於繩子和聯姻還有她赤裸的控制欲。
後果不是一封吼叫信能概括的。
沃爾布加會認定西爾維是一個不可控的禍害，一個不但拒絕配合反而會把情報泄露給她的反叛長子的敵對力量。
她會立刻切斷一切通道，信件會被攔截，拜訪資格會被取消，宴會上的接觸會被隔絕，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從此對她徹底關閉。
她會失去暑假裡見到西里斯的唯一途徑。
不只是見面。
如果沃爾布加認定她是威脅，這個女人有足夠的手段和動機在純血社交圈裡讓羅齊爾這個姓氏變得尷尬。
她不需要公開做什麼，只需要在某次茶會上對某位太太輕描淡寫地說一句「羅齊爾家的女孩讓我有些失望」，這句話就會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一樣擴散到每一個客廳和每一張餐桌。
奧古斯丁會面對後果，她無法承擔的後果。
寫了之後被截獲的概率她估不准，也許一半一半吧。沃爾布加說了不看，但說了和做了之間的距離在格里莫廣場12號可以有一整條走廊那麼長。
不寫的話，西里斯不會知道，他繼續在那個房子裡承受訓話和壓力，不知道他母親在用他最好的朋友作為籌碼來設計他的未來。
他有權知道。
「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也告訴我。」
她上周才終於學會按照這句話去做，把阿爾德里克和工坊的事全部寫給了他。
然後沃爾布加就在她剛打開門的第二天把門框給焊死了。
你真幽默，命運。
她把筆放下了。
羊皮紙上只有那一個墨點，孤零零的，什麼都沒說。
她把羊皮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床邊的廢紙簍里。
然後她拿了一張新的羊皮紙。
這張上面她寫了字。
「今天去了格里莫廣場12號喝茶，你媽媽的檸檬塔不錯，克利切的手藝沒話說。
她問了我的考試成績，還問了塔爾蘇斯。她知道塔爾蘇斯這個名字是跗骨的意思，她居然去查了，我有點佩服她。
茶會之後她沒讓我上樓，所以我沒見到你。
這次的冷笑話：數學書為什麼難過？因為它有太多的難題。
S.R.」
她把信重新讀了一遍。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篩選，只是缺了那個讓她鼻子酸了很久的部分。
她又回到了起點。
她把信折好，滴了蠟封，把信綁在工坊貓頭鷹的腿上，貓頭鷹撲閃著翅膀從窗台上鑽了出去。
褐色的羽毛在七月夜晚溫熱的空氣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工坊後面小房間的天花板沒有黑湖的綠光，只有從窗戶縫裡滲進來的街燈微光在牆角畫了一道又一道昏黃的線。
九月會到的。
她閉上了眼睛。
七月過得比她預想的更快，因為它過得太滿了。
工坊的夏季訂單在七月中旬開始激增，聖芒戈醫院的季度採購清單比去年多了很多，兩種常用鎮定劑和一種高級癒合藥膏的庫存在月中就見了底。
奧古斯丁連續四天把自己關在操作室里趕製訂單，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攪拌棒在銀色坩鍋里旋轉的聲音從早上響到晚上。
西爾維接手了櫃檯和庫存管理的全部工作，記帳本上的數字讓她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後還要再花一個小時核對。
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和處理原材料變得粗糙了一些，右手食指的指腹上磨出了一層薄繭。
西里斯的信還在來，但頻率變了。
以前是每天一封，有時候一天兩封。
現在變成了兩三天一封。
起初間隔拉長的時候她沒有太在意，暑假嘛，也許他在忙別的事。但是在間隔拉長到四天的時候她開始注意了。
後來的間隔延長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貓頭鷹從窗戶外面跳進來的時候，腿上綁著一封明顯比平時薄的信。
她拆開了。
「對不起信來遲了。
母親認為我在上面花了太多時間，她覺得暑假的晚上應該用來讀家族文獻和學習禮儀手冊，而不是和筆友進行無意義的通信，這是原話。
她沒有禁止我寫信，但她規定了時間。每周二和周六的下午三點到四點，一個小時，在書房裡寫。書房的門不鎖，克利切每隔二十分鐘會進來送茶。
反正克利切的茶我從來不喝。
我沒事，別擔心。
S.B.」
她把信放在膝蓋上，手指壓著信紙的邊緣。
她在控制寫信的頻率。
沃爾布加沒有禁止通信，因為禁止會引起反彈，西里斯被完全禁止做一件事的時候會把反抗的強度提高十倍。她選了一個更聰明的辦法，限制但不禁止。
每周兩封，固定時間，固定地點，有人監視。
足夠讓西里斯覺得他還有自由，同時把那個自由縮小到一個她能控制的範圍里。
一個小時能寫多少？
以西里斯的速度大概兩頁，如果他寫得快可以擠出三頁。但在克利切每二十分鐘就進來一次的環境裡，他能寫多少真話？
答案是取決於他有多謹慎。
西里斯·布萊克和謹慎這個詞之間的關係大約等於塔爾蘇斯和飛行之間的關係。理論上存在聯繫，實際上完全沒有。
但他學會了寫「我沒事，別擔心」。
這幾個單詞是他在這封信里唯一接近謹慎的東西。
他在告訴她不要在回信里寫任何可能引起麻煩的內容。
她讀懂了。
她的回信也變成了每周兩封。
內容變得更平淡了。冷笑話的比重上升，大多數內容圍繞著工坊日常。
她告訴他奧古斯丁打翻了一罐子干蟾蜍皮，整個操作室瀰漫了一整天的腥臭味。
她告訴他塔爾蘇斯追了一隻從窗戶飛進來的蛾子，戰況很激烈，最後蛾子飛走了而貓從櫃檯上摔了下來。
她畫了貓從櫃檯上摔下來的連環畫，四格，最後一格是塔爾蘇斯趴在地上，兩隻巴掌大的黑翅膀豎著，表情寫滿恥辱和不甘。
每一封信都很安全。每一封信都讓她覺得自己在撒謊。
七月二十六號。
帕金森家的夏季晚宴。
純血家族的夏季社交季從七月下旬開始，一直持續到八月底。
每年夏天總有那麼幾個家族會輪流舉辦晚宴或下午茶會，理由各式各樣，生日、周年紀念、單純的社交維護，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
展示你的家族還體面，值得被邀請。交換信息、人情和將來也許用得上的善意。確認誰和誰還是盟友，誰和誰已經疏遠了。
帕金森家的宅子是一棟灰色石頭砌成的鄉間別墅，外面種著修剪過度的紫杉樹籬，每一棵都被修成了完美的球形，排列得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西爾維穿了一件暗綠色的絲綢長裙，領口是方的，袖子到手肘，面料的光澤在燭火下會泛出一層深沉的墨色，奧古斯丁替她選的。
銀色翅膀髮夾別在右側鬢角。
水晶吊燈，長餐桌，銀燭台，深色木地板上的波斯地毯。大約三十個人，大部分是成年巫師，穿著正式的長袍，手持酒杯，分成了幾個小組在低聲交談。
她認出了大部分姓氏，一些她見過的面孔，剩下的是她在宴會名冊上讀過名字但沒有見過真人的面孔。
沃爾布加·布萊克站在壁爐旁邊，和帕金森夫人在說話。
黑色的高領長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站著雷古勒斯。
灰色眼睛，校袍換成了深藍色的正式長袍，他的手在身側，手指鬆鬆地垂著，姿勢規矩得像幅家族肖像畫。
西里斯站在雷古勒斯旁邊。
也是正式長袍，他穿的是深灰色。頭髮被強行梳過了，但已經有幾縷從耳後跑出來，耷拉在領子附近。
他的站姿和雷古勒斯完全不同，傾斜的重心壓在左腿上，右手插在長袍的口袋裡，整個人的姿態散漫的不像話。
他的目光在她走進門廳的那一刻就鎖定了她。
灰色的眼睛從人群的間隙里穿過來，越過帕金森夫人的肩膀和一個端著托盤的家養小精靈的耳朵，直接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看到了他。
他瘦了。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暑假才過了兩周多，但他的臉上少了一層在霍格沃茨時養出來的圓潤。
沃爾布加不給他吃飯？不，是那個房子裡的飯吃不下去。
她想走過去。
她的腳邁出了半步，然後自己停住了。
如果西爾維現在徑直走到西里斯面前，在沃爾布加的注視下，這個動作的含義會被所有人看到。
在純血宴會上，你先和誰打招呼是一門學問。先和主人家打招呼是禮儀，先和長輩打招呼是規矩，先和同齡朋友打招呼是失禮。
她收回了那半步。
奧古斯丁已經朝帕金森先生走過去了，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家養小精靈托盤上拿的雪利酒。
西爾維先去找了帕金森夫人。
「晚上好，帕金森夫人。感謝您的邀請，您的花園今年夏天真漂亮」
帕金森夫人的笑容帶著主人家標準的熱情。
「西爾維，親愛的！見到你真好。你從聖誕節以來長高了，對吧，沃爾布加？」
沃爾布加轉過頭來。
灰色的眼睛在西爾維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的確如此。晚上好，西爾維。」
名字。又是名字。
「晚上好，布萊克夫人。很高興再見到您。」
西爾維的微笑恰好地表達了尊敬和親切，沒有多一分的熱情也沒有少一分的禮貌。
沃爾布加點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那麼一下，然後沃爾布加轉回去繼續和帕金森夫人說話了，語氣自然，好像剛才那一秒的停頓不存在。
西爾維繼續走。
她經過西里斯身邊的時候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下來。
他的目光跟著她。
她能感覺到，那種灼熱的注視就像七月的陽光隔著窗簾照進來，熱度穿透了布料。
她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無聲地說了一個詞。
Hi.
她的嘴角勾了一下，快到幾乎不存在，然後她繼續往前走了。
西里斯被留在了壁爐旁邊。
沃爾布加沒有動，手指仍然緊緊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西爾維花了大概半個小時做完了必須做的社交，然後晚宴開始了，每個人被領到了指定的座位上。
她被安排在長餐桌的中段，左邊是帕梅拉的母親、帕金森夫人的妹妹，右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羅爾家的遠親。
西里斯被安排在沃爾布加的左手邊，距離她隔了六個座位。
六個座位。
整頓晚飯期間他們之間隔著六個人、三個燭台和一個銀質的中央花瓶。
西里斯的目光隔著花瓶看她，她隔著花瓶回看他。花瓶里插著白色的香水百合，花瓣在燭光里投下了一片交錯的影子。
他們什麼話都沒說。
她安排了座位。
沃爾布加和帕金森夫人商量過座位表，或者她不需要商量，只需要提出請求，帕金森夫人就會照辦，因為布萊克家不是你想得罪就能得罪的。
她把西里斯放在自己身邊，把西爾維放在夠不著的地方。
晚宴的主菜是烤羊腿配迷迭香土豆，醬汁是紅酒汁。她切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味道很好，但她什麼都嘗不出來。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枕頭旁邊，呼嚕聲均勻而低沉，貓的腹部隨著呼吸一起一落，工坊後面的小窗戶透進來對角巷七月傍晚的餘光。
她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羽毛筆拿在右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她想寫信。
告訴他所有的事。
你媽媽今天請我喝了茶，她用了大吉嶺，給我吃了檸檬塔。她叫我「親愛的」，很親切，但那種親切讓我比以前任何一次見她都更害怕。
她想讓我做一條繩子，然後用我把你拴回去。
她在對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談聯姻，用種子和未來和對兩家都有益這些詞來包裝。
她想要我用你對我的信任來控制你。
筆尖上凝了一滴墨，一顆飽滿的黑色珠子。
然後那顆珠子落了下來，在紙面上砸出一個圓形的墨點。
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
你不能寫。
這個念頭是冰冷地從她腦子最理智的那個角落走出來。
沃爾布加說過不看西爾維寄來的信。
西里斯和她說過，他為她爭取到了隱私和尊重，她答應過只看西里斯寄出的信。
你信嗎？
她閉上眼睛。
沃爾布加·布萊克是一個會在掛毯上燒掉親生侄女名字的女人，會因為兒子被分到了格蘭芬多對著整個大禮堂寄吼叫信的女人。
她今天在茶室里用「親愛的」來稱呼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目的是讓這個女孩替她拴住兒子。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這樣的人給你的承諾值多少？賭注又是什麼？
如果她查了信，看到了西爾維寫的那些話，關於繩子和聯姻還有她赤裸的控制欲。
後果不是一封吼叫信能概括的。
沃爾布加會認定西爾維是一個不可控的禍害，一個不但拒絕配合反而會把情報泄露給她的反叛長子的敵對力量。
她會立刻切斷一切通道，信件會被攔截，拜訪資格會被取消，宴會上的接觸會被隔絕，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從此對她徹底關閉。
她會失去暑假裡見到西里斯的唯一途徑。
不只是見面。
如果沃爾布加認定她是威脅，這個女人有足夠的手段和動機在純血社交圈裡讓羅齊爾這個姓氏變得尷尬。
她不需要公開做什麼，只需要在某次茶會上對某位太太輕描淡寫地說一句「羅齊爾家的女孩讓我有些失望」，這句話就會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一樣擴散到每一個客廳和每一張餐桌。
奧古斯丁會面對後果，她無法承擔的後果。
寫了之後被截獲的概率她估不准，也許一半一半吧。沃爾布加說了不看，但說了和做了之間的距離在格里莫廣場12號可以有一整條走廊那麼長。
不寫的話，西里斯不會知道，他繼續在那個房子裡承受訓話和壓力，不知道他母親在用他最好的朋友作為籌碼來設計他的未來。
他有權知道。
「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也告訴我。」
她上周才終於學會按照這句話去做，把阿爾德里克和工坊的事全部寫給了他。
然後沃爾布加就在她剛打開門的第二天把門框給焊死了。
你真幽默，命運。
她把筆放下了。
羊皮紙上只有那一個墨點，孤零零的，什麼都沒說。
她把羊皮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床邊的廢紙簍里。
然後她拿了一張新的羊皮紙。
這張上面她寫了字。
「今天去了格里莫廣場12號喝茶，你媽媽的檸檬塔不錯，克利切的手藝沒話說。
她問了我的考試成績，還問了塔爾蘇斯。她知道塔爾蘇斯這個名字是跗骨的意思，她居然去查了，我有點佩服她。
茶會之後她沒讓我上樓，所以我沒見到你。
這次的冷笑話：數學書為什麼難過？因為它有太多的難題。
S.R.」
她把信重新讀了一遍。
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篩選，只是缺了那個讓她鼻子酸了很久的部分。
她又回到了起點。
她把信折好，滴了蠟封，把信綁在工坊貓頭鷹的腿上，貓頭鷹撲閃著翅膀從窗台上鑽了出去。
褐色的羽毛在七月夜晚溫熱的空氣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工坊後面小房間的天花板沒有黑湖的綠光，只有從窗戶縫裡滲進來的街燈微光在牆角畫了一道又一道昏黃的線。
九月會到的。
她閉上了眼睛。
七月過得比她預想的更快，因為它過得太滿了。
工坊的夏季訂單在七月中旬開始激增，聖芒戈醫院的季度採購清單比去年多了很多，兩種常用鎮定劑和一種高級癒合藥膏的庫存在月中就見了底。
奧古斯丁連續四天把自己關在操作室里趕製訂單，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攪拌棒在銀色坩鍋里旋轉的聲音從早上響到晚上。
西爾維接手了櫃檯和庫存管理的全部工作，記帳本上的數字讓她每天晚上洗完澡之後還要再花一個小時核對。
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和處理原材料變得粗糙了一些，右手食指的指腹上磨出了一層薄繭。
西里斯的信還在來，但頻率變了。
以前是每天一封，有時候一天兩封。
現在變成了兩三天一封。
起初間隔拉長的時候她沒有太在意，暑假嘛，也許他在忙別的事。但是在間隔拉長到四天的時候她開始注意了。
後來的間隔延長到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貓頭鷹從窗戶外面跳進來的時候，腿上綁著一封明顯比平時薄的信。
她拆開了。
「對不起信來遲了。
母親認為我在上面花了太多時間，她覺得暑假的晚上應該用來讀家族文獻和學習禮儀手冊，而不是和筆友進行無意義的通信，這是原話。
她沒有禁止我寫信，但她規定了時間。每周二和周六的下午三點到四點，一個小時，在書房裡寫。書房的門不鎖，克利切每隔二十分鐘會進來送茶。
反正克利切的茶我從來不喝。
我沒事，別擔心。
S.B.」
她把信放在膝蓋上，手指壓著信紙的邊緣。
她在控制寫信的頻率。
沃爾布加沒有禁止通信，因為禁止會引起反彈，西里斯被完全禁止做一件事的時候會把反抗的強度提高十倍。她選了一個更聰明的辦法，限制但不禁止。
每周兩封，固定時間，固定地點，有人監視。
足夠讓西里斯覺得他還有自由，同時把那個自由縮小到一個她能控制的範圍里。
一個小時能寫多少？
以西里斯的速度大概兩頁，如果他寫得快可以擠出三頁。但在克利切每二十分鐘就進來一次的環境裡，他能寫多少真話？
答案是取決於他有多謹慎。
西里斯·布萊克和謹慎這個詞之間的關係大約等於塔爾蘇斯和飛行之間的關係。理論上存在聯繫，實際上完全沒有。
但他學會了寫「我沒事，別擔心」。
這幾個單詞是他在這封信里唯一接近謹慎的東西。
他在告訴她不要在回信里寫任何可能引起麻煩的內容。
她讀懂了。
她的回信也變成了每周兩封。
內容變得更平淡了。冷笑話的比重上升，大多數內容圍繞著工坊日常。
她告訴他奧古斯丁打翻了一罐子干蟾蜍皮，整個操作室瀰漫了一整天的腥臭味。
她告訴他塔爾蘇斯追了一隻從窗戶飛進來的蛾子，戰況很激烈，最後蛾子飛走了而貓從櫃檯上摔了下來。
她畫了貓從櫃檯上摔下來的連環畫，四格，最後一格是塔爾蘇斯趴在地上，兩隻巴掌大的黑翅膀豎著，表情寫滿恥辱和不甘。
每一封信都很安全。每一封信都讓她覺得自己在撒謊。
七月二十六號。
帕金森家的夏季晚宴。
純血家族的夏季社交季從七月下旬開始，一直持續到八月底。
每年夏天總有那麼幾個家族會輪流舉辦晚宴或下午茶會，理由各式各樣，生日、周年紀念、單純的社交維護，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
展示你的家族還體面，值得被邀請。交換信息、人情和將來也許用得上的善意。確認誰和誰還是盟友，誰和誰已經疏遠了。
帕金森家的宅子是一棟灰色石頭砌成的鄉間別墅，外面種著修剪過度的紫杉樹籬，每一棵都被修成了完美的球形，排列得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西爾維穿了一件暗綠色的絲綢長裙，領口是方的，袖子到手肘，面料的光澤在燭火下會泛出一層深沉的墨色，奧古斯丁替她選的。
銀色翅膀髮夾別在右側鬢角。
水晶吊燈，長餐桌，銀燭台，深色木地板上的波斯地毯。大約三十個人，大部分是成年巫師，穿著正式的長袍，手持酒杯，分成了幾個小組在低聲交談。
她認出了大部分姓氏，一些她見過的面孔，剩下的是她在宴會名冊上讀過名字但沒有見過真人的面孔。
沃爾布加·布萊克站在壁爐旁邊，和帕金森夫人在說話。
黑色的高領長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站著雷古勒斯。
灰色眼睛，校袍換成了深藍色的正式長袍，他的手在身側，手指鬆鬆地垂著，姿勢規矩得像幅家族肖像畫。
西里斯站在雷古勒斯旁邊。
也是正式長袍，他穿的是深灰色。頭髮被強行梳過了，但已經有幾縷從耳後跑出來，耷拉在領子附近。
他的站姿和雷古勒斯完全不同，傾斜的重心壓在左腿上，右手插在長袍的口袋裡，整個人的姿態散漫的不像話。
他的目光在她走進門廳的那一刻就鎖定了她。
灰色的眼睛從人群的間隙里穿過來，越過帕金森夫人的肩膀和一個端著托盤的家養小精靈的耳朵，直接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看到了他。
他瘦了。
這是她第一個念頭。暑假才過了兩周多，但他的臉上少了一層在霍格沃茨時養出來的圓潤。
沃爾布加不給他吃飯？不，是那個房子裡的飯吃不下去。
她想走過去。
她的腳邁出了半步，然後自己停住了。
如果西爾維現在徑直走到西里斯面前，在沃爾布加的注視下，這個動作的含義會被所有人看到。
在純血宴會上，你先和誰打招呼是一門學問。先和主人家打招呼是禮儀，先和長輩打招呼是規矩，先和同齡朋友打招呼是失禮。
她收回了那半步。
奧古斯丁已經朝帕金森先生走過去了，手裡端著一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家養小精靈托盤上拿的雪利酒。
西爾維先去找了帕金森夫人。
「晚上好，帕金森夫人。感謝您的邀請，您的花園今年夏天真漂亮」
帕金森夫人的笑容帶著主人家標準的熱情。
「西爾維，親愛的！見到你真好。你從聖誕節以來長高了，對吧，沃爾布加？」
沃爾布加轉過頭來。
灰色的眼睛在西爾維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的確如此。晚上好，西爾維。」
名字。又是名字。
「晚上好，布萊克夫人。很高興再見到您。」
西爾維的微笑恰好地表達了尊敬和親切，沒有多一分的熱情也沒有少一分的禮貌。
沃爾布加點了一下頭，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那麼一下，然後沃爾布加轉回去繼續和帕金森夫人說話了，語氣自然，好像剛才那一秒的停頓不存在。
西爾維繼續走。
她經過西里斯身邊的時候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下來。
他的目光跟著她。
她能感覺到，那種灼熱的注視就像七月的陽光隔著窗簾照進來，熱度穿透了布料。
她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無聲地說了一個詞。
Hi.
她的嘴角勾了一下，快到幾乎不存在，然後她繼續往前走了。
西里斯被留在了壁爐旁邊。
沃爾布加沒有動，手指仍然緊緊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西爾維花了大概半個小時做完了必須做的社交，然後晚宴開始了，每個人被領到了指定的座位上。
她被安排在長餐桌的中段，左邊是帕梅拉的母親、帕金森夫人的妹妹，右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羅爾家的遠親。
西里斯被安排在沃爾布加的左手邊，距離她隔了六個座位。
六個座位。
整頓晚飯期間他們之間隔著六個人、三個燭台和一個銀質的中央花瓶。
西里斯的目光隔著花瓶看她，她隔著花瓶回看他。花瓶里插著白色的香水百合，花瓣在燭光里投下了一片交錯的影子。
他們什麼話都沒說。
她安排了座位。
沃爾布加和帕金森夫人商量過座位表，或者她不需要商量，只需要提出請求，帕金森夫人就會照辦，因為布萊克家不是你想得罪就能得罪的。
她把西里斯放在自己身邊，把西爾維放在夠不著的地方。
晚宴的主菜是烤羊腿配迷迭香土豆，醬汁是紅酒汁。她切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味道很好，但她什麼都嘗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