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坦白
第二天的早晨來得很慢。
西爾維·羅齊爾在塔爾蘇斯踩上她臉的時候醒了。
貓的肉墊踩在她的臉蛋上，濕涼的鼻尖輕輕拱著她的眉心，呼嚕聲溫熱地震在她的額頭上。
她睜開眼睛，帷幔外的湖光比昨晚更綠了，早晨的陽光穿過黑湖水面折射下來，在宿舍的天花板上鋪開一層淺綠色的光斑，斑點隨著水流緩慢地晃動。
她把貓從臉上拿下來，塔爾蘇斯不情不願地被放到了枕頭旁邊，琥珀色眼睛半睜著瞪她，尾巴不滿地甩了一下。
「抱歉，你也早上好。」她小聲對貓說，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昨晚的一切還在她腦袋裡盤旋，每一個結論都清清楚楚地擺在她的桌面上，那是昨晚被她自己一張一張翻開攤平的牌。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石板地上，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
她走到洗手台前面，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拍在臉上。
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滴在白色瓷盆里，她抬起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紅色的頭髮亂成一團，銀色翅膀髮夾歪歪地掛在左邊的鬢角上快要掉下來。
她把髮夾取下來，對著鏡子調了一下角度，讓它穩穩地卡在右側鬢角上方。
昨晚在黑暗裡她把自己翻了個底朝天，掀翻了自己的殼，看清了每根刺的方向。
現在她要把刺收回去，從今天開始。
她在早餐前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張羊皮紙，給他寫回信。
昨天他寄來的信里詳細地講了他和詹姆在變形術課上把彼得的椅子變成一隻巨大的蟾蜍的全過程，詳盡地描述了麥格教授臉上肌肉抽搐的樣子，以及蟾蜍在教室里跳來跳去最後撞上講台的聲音。
後面還附了一段關於他嘗試在公共休息室用蠟燭回復液態星光的光亮的事情，蠟油滴了一桌子，被萊姆斯用清理咒收拾掉了。
她把這封信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拿起筆開始寫。
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的字跡很流暢，以前她寫回信的時候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斟酌每個句子，把太熱情的刪減掉，把太親近的推遠。
現在她直接寫了。
關於蟾蜍的那段她寫了麥格教授的臉部肌肉控制值得尊敬，如果她被迫目睹一把椅子變成蟾蜍還要保持教師威嚴，她大概會當場把兩個人都變成蟾蜍。
至於恢復液態星光，她告訴他用蠟燭是錯的，螢光藻提取物吸收不了蠟燭的火焰。他應該去找月光照射下的水面，黑湖的淺灘區在月圓前後的夜間會有天然螢光藻生長，可以進行替換。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她寫到第二頁的時候筆速已經很快了，字跡從整齊變得略微潦草，她沒有再停下來重新抄寫。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個冷笑話。
「為什麼骨頭人從來不打架？因為他們沒膽子（內臟）。」
她在寫這行字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在封口處滴了蠟封。
「塔爾蘇斯。」
貓從床上跳下來，在她腳邊轉了一圈，琥珀色眼睛盯著她手裡的信封。
她把信綁在貓的項圈上，塔爾蘇斯立刻竄出了宿舍門，紅色的尾巴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信寄出去之後她下樓去吃早飯了。
大禮堂里的一切和前一天沒有區別，西里斯又坐回了他在格蘭芬多桌上的老位置，那場斯萊特林餐桌的入侵看起來是一次短暫的行為藝術。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用一種想說什麼但還沒找到合適切入點的表情看她。
西爾維往自己的盤子裡倒了南瓜汁，吃了半片烤麵包，沒搭理她。
什麼都沒發生。
當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
魔咒課結束後她抱著課本從樓梯往上走，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聽到了頭頂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聲音的辨識度很高，整個霍格沃茨只有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帶風，同時嘴也不停。
「然後麥格說，『布萊克先生，你要是再把一件家具變成活物，我就把你變成腳凳，』然後我說——」
西里斯從樓梯上方走下來，旁邊跟著詹姆，兩個人正在用一種明顯在互相吹噓的語調複述變形術課上的豐功偉績。
西爾維停下了腳步。
西里斯的目光落下來的速度和他在魁地奇賽場上鎖定遊走球的速度差不多。
「西爾維。」
他的聲音里有期待也有戒備，一個已經習慣了被餘光打發的人突然發現對方站住了，他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
她從校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小塊蜂蜜燕麥餅乾，用牛皮紙包著。海格上周塞給她一堆，她一直留著沒吃。
她把餅乾遞到他面前。
「你午飯沒吃。」
其實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吃午飯。這是一個藉口，是她給自己找的可以解釋得通的理由。
西爾維把抱著的課本換到了左臂上，空出了右手。
西里斯低頭看著那塊餅乾，牛皮紙包得很整齊，邊角折了兩道，一看就是她的折法。
他的手伸出來接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午飯？」
他的語氣裡帶著笑意的前兆，嘴角還沒動但笑意已經從灰色眼睛裡往外溢了。
「我不知道，但你總是把午休和課間拿去做蠢事。」
西里斯咬了一口餅乾，嚼了兩下。
「不錯。」
「海格做的。」
「……還是不錯。」他很勉強地說完，臉上的表情已經暴露了海格的烘焙對他的牙齒造成了什麼程度的傷害。
詹姆在兩步之外靠著樓梯扶手，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姿態，眼鏡片反著走廊火把的光。他什麼都沒說，但表情比說了一千句話更吵。
西爾維沒有理他，轉身繼續往樓下走了。
她走出去一段距離之後，身後傳來詹姆的聲音，音量恰好地控制在她能聽見的程度。
「你下巴上沾了餅乾屑。」
「閉嘴，詹姆。」
那天晚上西里斯寄來的信比前幾天都長。
開頭寫了「海格的餅乾差點崩了我的牙但我全吃完了」，後面跟了一個括號，裡面是「你下次能不能送點人類能消化的東西」。
她在回信里說：你下次自己烤。
附贈了一條魔藥補習課上斯拉格霍恩失手把自己的頭髮掉進坩鍋里的情報，以及因此導致半個教室都在逃難的慘狀。
第二天的信更長了，第三天她附了新的冷笑話。
「番茄媽媽和番茄寶寶一起走路，寶寶掉隊了，媽媽回頭把它拍扁了，說 『Ketchup!（番茄醬！）』」
她在括號里標註了「catch up（快跟上）」的諧音。
第四天她在信里畫了一隻塔爾蘇斯，貓的比例不太對，頭太大身子太小，翅膀故意畫成了蝙蝠翅膀的形狀。
信的熱情在慢慢回升，每封信比上一封多一點。
冷笑話從隔一封一個恢復到了每封都有，簽名從「西爾維」變回了「S.R.」，偶爾還會在信紙邊緣畫一些無意義的小圖案，坩鍋、星星和貓爪印。
西里斯注意到了。
他在六月一號的早晨收到信時正坐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窗台上，腿懸在窗沿外面晃著，腳底下是格蘭芬多塔樓幾十米高的外牆。
塔爾蘇斯從窗台外面的鐵盒子旁邊跳進來，身上沾了清晨的露水，紅色毛在陽光里泛著亮閃閃的光澤。
他解開貓項圈上的信封，塔爾蘇斯立刻撲向鐵盒子裡的魚乾。
他拆信的速度很快，眼睛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他盯著那隻頭太大身子太小的塔爾蘇斯看了很久。
她的貓比他畫的好，但也只好了那麼一點，翅膀的透視不對，耳朵有點方，尾巴太直了。
他的嘴角開始往上翹。
她在回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後退過，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回來了。如果他是一個心思更細膩的人，也許會去分析每一封信背後的變化，推導出她經歷了什麼心理活動。
但他不是那種人。
他把信折好塞進校袍口袋裡，從窗台上跳下來差點踩到塔爾蘇斯的尾巴，貓尖叫一聲跳到了詹姆的床上。
詹姆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把貓推開，含糊地罵了一句。
西里斯把貓從詹姆臉上撈起來，摟在懷裡。貓又開始呼嚕。
他在等的東西回來了，他不需要知道它去了哪裡。
六月二號，圖書館。
期末考試在兩周後，整個霍格沃茨的圖書館被塞得快要爆炸。
拉文克勞占據了所有靠窗的好位置，赫奇帕奇在角落裡組成了幾個學習小組，格蘭芬多的幾個五年級在禁區門口徘徊，試圖找到參考書。
西爾維和莉莉坐在她們的老位置上，位置安靜，很少有人經過。
斯內普不在。
他已經很少來了。上周他出現過一次，坐了半個小時就走了，走之前把筆記本合上塞進了書包的最裡層。
今天桌上只有兩個人，莉莉的面前堆著魔咒學和草藥學的課本，她正在用一支紅色的羽毛筆在筆記邊緣畫重點。
西爾維的面前攤著變形術論文的最後一段，但她的筆已經停了很久了。
她在想一件事。
她從失眠的那個晚上開始，這個問題就像一顆被種進土裡的種子，每天澆一點水，現在它長出來了，頂破了土面，她沒法再假裝看不見。
她想把堂叔的事告訴西里斯。
這個決定在她腦子裡的形狀已經很清晰，但她需要一個推力。
她的眼睛從論文上移開，看向莉莉。
莉莉正在啃羽毛筆的尾端，這是她思考的時候會有的習慣，紅色羽毛的頂端被她啃出了一圈潮濕的齒痕。
「莉莉。」
「嗯？」莉莉的目光沒有從筆記上移開。
西爾維把羽毛筆放在墨水瓶旁邊。
「你有沒有過那種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要問。
莉莉抬頭了，綠色眼睛從課本上方看過來。
「……你知道告訴一個人某件事會讓他們擔心，但不說又覺得對他們不公平？」
莉莉的羽毛筆從嘴邊放下了。
她看著西爾維，認真地看了她一會。
「一直都有。」莉莉說。
她把羽毛筆擱在課本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和佩妮之間就是這樣，我知道每次我提到霍格沃茨的魔法和這裡的一切都會傷害她，所以我在家裡不再提了。我以為我在保護她。」
她的指尖摩挲著課本的封面。
「但你知道後來怎樣了嗎？她開始覺得我是故意隱瞞，覺得我嫌棄她，或者覺得她不夠重要所以不值得知道。沉默比真相更傷人。」
西爾維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莉莉看著她。
「是關於西里斯的事？」
西爾維的嘴角動了動，她的目光下意識偏移了，表情在承認和否認之間來回搖擺。
莉莉放棄了追問，她伸出手，覆在西爾維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乾燥而穩定。
「不管是什麼事，西爾維，如果它重要到讓你坐在這裡露出那種表情而不是寫完你的論文，那它就重要到值得說出來。讓在乎你的人擔心是一種信任。」
信任。
這個詞在西爾維的腦子裡落下來後，她的胸口鬆動了。
她看著莉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莉莉的指甲剪得很短，和她一樣。
「謝謝你。」
莉莉笑了。
「別謝我，快去做。」
當天晚上，宿舍熄燈之後，西爾維在帷幔里點了蠟燭。
塔爾蘇斯蹲在枕頭旁邊，琥珀色眼睛盯著燭光的火苗看。
她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拿起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復活節假期的時候，我的堂叔阿爾德里克·羅齊爾來了工坊，就是在《巫師周刊》上發表那些『傳統價值觀』文章的那個親戚。
他來時的說法是他的『朋友們』需要高品質魔藥，他在替他們談供應鏈，但你知道『朋友們』是什麼意思。
我爸沒有拒絕，他說了考慮一下，他的意思是條件還不夠好，但不是不可以談。
我努力過了，我寫了一份風險分析給他看，聖芒戈占我們年營收的將近一半，如果和那邊走近導致聖芒戈換供應商，我們就會從獨立供應商變成受控的附屬品，他回了我一句『知道了』。
如果他最終接受阿爾德里克的提案，穆爾塞伯下次再來邀請我參加他的討論會的時候，我就沒有藉口了。
我不確定那一天會不會來，也許不會。我爸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風險在哪裡，但我不能保證。
之前你說過『就算你什麼也做不了，告訴你』，所以我在告訴你。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需要你做什麼，我只是不想再瞞著你了。」
她寫完了最後一行，然後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次的信沒有刪減任何內容，也沒有刻意調整過措辭，把那些太親近的句子偽裝成渾不在意的樣子。
她折好信，滴了蠟封。
「塔爾蘇斯，再送一趟。」
貓歪了一下頭，耳朵抖了抖，然後從枕頭上站起來。
她把信綁在貓項圈上，塔爾蘇斯從帷幔的縫隙里鑽出去，竄進了通風管道的入口，紅色的尾巴消失在黑暗裡。
她把蠟燭吹滅了，黑暗重新合攏。
她躺下來，盯著帷幔頂部。
做完了。
緊繃的地方又鬆弛了一點。
西爾維·羅齊爾在塔爾蘇斯踩上她臉的時候醒了。
貓的肉墊踩在她的臉蛋上，濕涼的鼻尖輕輕拱著她的眉心，呼嚕聲溫熱地震在她的額頭上。
她睜開眼睛，帷幔外的湖光比昨晚更綠了，早晨的陽光穿過黑湖水面折射下來，在宿舍的天花板上鋪開一層淺綠色的光斑，斑點隨著水流緩慢地晃動。
她把貓從臉上拿下來，塔爾蘇斯不情不願地被放到了枕頭旁邊，琥珀色眼睛半睜著瞪她，尾巴不滿地甩了一下。
「抱歉，你也早上好。」她小聲對貓說，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昨晚的一切還在她腦袋裡盤旋，每一個結論都清清楚楚地擺在她的桌面上，那是昨晚被她自己一張一張翻開攤平的牌。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石板地上，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
她走到洗手台前面，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拍在臉上。
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滴在白色瓷盆里，她抬起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紅色的頭髮亂成一團，銀色翅膀髮夾歪歪地掛在左邊的鬢角上快要掉下來。
她把髮夾取下來，對著鏡子調了一下角度，讓它穩穩地卡在右側鬢角上方。
昨晚在黑暗裡她把自己翻了個底朝天，掀翻了自己的殼，看清了每根刺的方向。
現在她要把刺收回去，從今天開始。
她在早餐前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一張羊皮紙，給他寫回信。
昨天他寄來的信里詳細地講了他和詹姆在變形術課上把彼得的椅子變成一隻巨大的蟾蜍的全過程，詳盡地描述了麥格教授臉上肌肉抽搐的樣子，以及蟾蜍在教室里跳來跳去最後撞上講台的聲音。
後面還附了一段關於他嘗試在公共休息室用蠟燭回復液態星光的光亮的事情，蠟油滴了一桌子，被萊姆斯用清理咒收拾掉了。
她把這封信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拿起筆開始寫。
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的字跡很流暢，以前她寫回信的時候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斟酌每個句子，把太熱情的刪減掉，把太親近的推遠。
現在她直接寫了。
關於蟾蜍的那段她寫了麥格教授的臉部肌肉控制值得尊敬，如果她被迫目睹一把椅子變成蟾蜍還要保持教師威嚴，她大概會當場把兩個人都變成蟾蜍。
至於恢復液態星光，她告訴他用蠟燭是錯的，螢光藻提取物吸收不了蠟燭的火焰。他應該去找月光照射下的水面，黑湖的淺灘區在月圓前後的夜間會有天然螢光藻生長，可以進行替換。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她寫到第二頁的時候筆速已經很快了，字跡從整齊變得略微潦草，她沒有再停下來重新抄寫。
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個冷笑話。
「為什麼骨頭人從來不打架？因為他們沒膽子（內臟）。」
她在寫這行字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在封口處滴了蠟封。
「塔爾蘇斯。」
貓從床上跳下來，在她腳邊轉了一圈，琥珀色眼睛盯著她手裡的信封。
她把信綁在貓的項圈上，塔爾蘇斯立刻竄出了宿舍門，紅色的尾巴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信寄出去之後她下樓去吃早飯了。
大禮堂里的一切和前一天沒有區別，西里斯又坐回了他在格蘭芬多桌上的老位置，那場斯萊特林餐桌的入侵看起來是一次短暫的行為藝術。
達芙妮坐在她旁邊，用一種想說什麼但還沒找到合適切入點的表情看她。
西爾維往自己的盤子裡倒了南瓜汁，吃了半片烤麵包，沒搭理她。
什麼都沒發生。
當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
魔咒課結束後她抱著課本從樓梯往上走，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聽到了頭頂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聲音的辨識度很高，整個霍格沃茨只有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帶風，同時嘴也不停。
「然後麥格說，『布萊克先生，你要是再把一件家具變成活物，我就把你變成腳凳，』然後我說——」
西里斯從樓梯上方走下來，旁邊跟著詹姆，兩個人正在用一種明顯在互相吹噓的語調複述變形術課上的豐功偉績。
西爾維停下了腳步。
西里斯的目光落下來的速度和他在魁地奇賽場上鎖定遊走球的速度差不多。
「西爾維。」
他的聲音里有期待也有戒備，一個已經習慣了被餘光打發的人突然發現對方站住了，他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
她從校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小塊蜂蜜燕麥餅乾，用牛皮紙包著。海格上周塞給她一堆，她一直留著沒吃。
她把餅乾遞到他面前。
「你午飯沒吃。」
其實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吃午飯。這是一個藉口，是她給自己找的可以解釋得通的理由。
西爾維把抱著的課本換到了左臂上，空出了右手。
西里斯低頭看著那塊餅乾，牛皮紙包得很整齊，邊角折了兩道，一看就是她的折法。
他的手伸出來接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午飯？」
他的語氣裡帶著笑意的前兆，嘴角還沒動但笑意已經從灰色眼睛裡往外溢了。
「我不知道，但你總是把午休和課間拿去做蠢事。」
西里斯咬了一口餅乾，嚼了兩下。
「不錯。」
「海格做的。」
「……還是不錯。」他很勉強地說完，臉上的表情已經暴露了海格的烘焙對他的牙齒造成了什麼程度的傷害。
詹姆在兩步之外靠著樓梯扶手，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姿態，眼鏡片反著走廊火把的光。他什麼都沒說，但表情比說了一千句話更吵。
西爾維沒有理他，轉身繼續往樓下走了。
她走出去一段距離之後，身後傳來詹姆的聲音，音量恰好地控制在她能聽見的程度。
「你下巴上沾了餅乾屑。」
「閉嘴，詹姆。」
那天晚上西里斯寄來的信比前幾天都長。
開頭寫了「海格的餅乾差點崩了我的牙但我全吃完了」，後面跟了一個括號，裡面是「你下次能不能送點人類能消化的東西」。
她在回信里說：你下次自己烤。
附贈了一條魔藥補習課上斯拉格霍恩失手把自己的頭髮掉進坩鍋里的情報，以及因此導致半個教室都在逃難的慘狀。
第二天的信更長了，第三天她附了新的冷笑話。
「番茄媽媽和番茄寶寶一起走路，寶寶掉隊了，媽媽回頭把它拍扁了，說 『Ketchup!（番茄醬！）』」
她在括號里標註了「catch up（快跟上）」的諧音。
第四天她在信里畫了一隻塔爾蘇斯，貓的比例不太對，頭太大身子太小，翅膀故意畫成了蝙蝠翅膀的形狀。
信的熱情在慢慢回升，每封信比上一封多一點。
冷笑話從隔一封一個恢復到了每封都有，簽名從「西爾維」變回了「S.R.」，偶爾還會在信紙邊緣畫一些無意義的小圖案，坩鍋、星星和貓爪印。
西里斯注意到了。
他在六月一號的早晨收到信時正坐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窗台上，腿懸在窗沿外面晃著，腳底下是格蘭芬多塔樓幾十米高的外牆。
塔爾蘇斯從窗台外面的鐵盒子旁邊跳進來，身上沾了清晨的露水，紅色毛在陽光里泛著亮閃閃的光澤。
他解開貓項圈上的信封，塔爾蘇斯立刻撲向鐵盒子裡的魚乾。
他拆信的速度很快，眼睛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他盯著那隻頭太大身子太小的塔爾蘇斯看了很久。
她的貓比他畫的好，但也只好了那麼一點，翅膀的透視不對，耳朵有點方，尾巴太直了。
他的嘴角開始往上翹。
她在回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後退過，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回來了。如果他是一個心思更細膩的人，也許會去分析每一封信背後的變化，推導出她經歷了什麼心理活動。
但他不是那種人。
他把信折好塞進校袍口袋裡，從窗台上跳下來差點踩到塔爾蘇斯的尾巴，貓尖叫一聲跳到了詹姆的床上。
詹姆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把貓推開，含糊地罵了一句。
西里斯把貓從詹姆臉上撈起來，摟在懷裡。貓又開始呼嚕。
他在等的東西回來了，他不需要知道它去了哪裡。
六月二號，圖書館。
期末考試在兩周後，整個霍格沃茨的圖書館被塞得快要爆炸。
拉文克勞占據了所有靠窗的好位置，赫奇帕奇在角落裡組成了幾個學習小組，格蘭芬多的幾個五年級在禁區門口徘徊，試圖找到參考書。
西爾維和莉莉坐在她們的老位置上，位置安靜，很少有人經過。
斯內普不在。
他已經很少來了。上周他出現過一次，坐了半個小時就走了，走之前把筆記本合上塞進了書包的最裡層。
今天桌上只有兩個人，莉莉的面前堆著魔咒學和草藥學的課本，她正在用一支紅色的羽毛筆在筆記邊緣畫重點。
西爾維的面前攤著變形術論文的最後一段，但她的筆已經停了很久了。
她在想一件事。
她從失眠的那個晚上開始，這個問題就像一顆被種進土裡的種子，每天澆一點水，現在它長出來了，頂破了土面，她沒法再假裝看不見。
她想把堂叔的事告訴西里斯。
這個決定在她腦子裡的形狀已經很清晰，但她需要一個推力。
她的眼睛從論文上移開，看向莉莉。
莉莉正在啃羽毛筆的尾端，這是她思考的時候會有的習慣，紅色羽毛的頂端被她啃出了一圈潮濕的齒痕。
「莉莉。」
「嗯？」莉莉的目光沒有從筆記上移開。
西爾維把羽毛筆放在墨水瓶旁邊。
「你有沒有過那種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要問。
莉莉抬頭了，綠色眼睛從課本上方看過來。
「……你知道告訴一個人某件事會讓他們擔心，但不說又覺得對他們不公平？」
莉莉的羽毛筆從嘴邊放下了。
她看著西爾維，認真地看了她一會。
「一直都有。」莉莉說。
她把羽毛筆擱在課本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和佩妮之間就是這樣，我知道每次我提到霍格沃茨的魔法和這裡的一切都會傷害她，所以我在家裡不再提了。我以為我在保護她。」
她的指尖摩挲著課本的封面。
「但你知道後來怎樣了嗎？她開始覺得我是故意隱瞞，覺得我嫌棄她，或者覺得她不夠重要所以不值得知道。沉默比真相更傷人。」
西爾維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莉莉看著她。
「是關於西里斯的事？」
西爾維的嘴角動了動，她的目光下意識偏移了，表情在承認和否認之間來回搖擺。
莉莉放棄了追問，她伸出手，覆在西爾維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乾燥而穩定。
「不管是什麼事，西爾維，如果它重要到讓你坐在這裡露出那種表情而不是寫完你的論文，那它就重要到值得說出來。讓在乎你的人擔心是一種信任。」
信任。
這個詞在西爾維的腦子裡落下來後，她的胸口鬆動了。
她看著莉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莉莉的指甲剪得很短，和她一樣。
「謝謝你。」
莉莉笑了。
「別謝我，快去做。」
當天晚上，宿舍熄燈之後，西爾維在帷幔里點了蠟燭。
塔爾蘇斯蹲在枕頭旁邊，琥珀色眼睛盯著燭光的火苗看。
她把羊皮紙攤在膝蓋上，拿起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復活節假期的時候，我的堂叔阿爾德里克·羅齊爾來了工坊，就是在《巫師周刊》上發表那些『傳統價值觀』文章的那個親戚。
他來時的說法是他的『朋友們』需要高品質魔藥，他在替他們談供應鏈，但你知道『朋友們』是什麼意思。
我爸沒有拒絕，他說了考慮一下，他的意思是條件還不夠好，但不是不可以談。
我努力過了，我寫了一份風險分析給他看，聖芒戈占我們年營收的將近一半，如果和那邊走近導致聖芒戈換供應商，我們就會從獨立供應商變成受控的附屬品，他回了我一句『知道了』。
如果他最終接受阿爾德里克的提案，穆爾塞伯下次再來邀請我參加他的討論會的時候，我就沒有藉口了。
我不確定那一天會不會來，也許不會。我爸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風險在哪裡，但我不能保證。
之前你說過『就算你什麼也做不了，告訴你』，所以我在告訴你。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需要你做什麼，我只是不想再瞞著你了。」
她寫完了最後一行，然後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次的信沒有刪減任何內容，也沒有刻意調整過措辭，把那些太親近的句子偽裝成渾不在意的樣子。
她折好信，滴了蠟封。
「塔爾蘇斯，再送一趟。」
貓歪了一下頭，耳朵抖了抖，然後從枕頭上站起來。
她把信綁在貓項圈上，塔爾蘇斯從帷幔的縫隙里鑽出去，竄進了通風管道的入口，紅色的尾巴消失在黑暗裡。
她把蠟燭吹滅了，黑暗重新合攏。
她躺下來，盯著帷幔頂部。
做完了。
緊繃的地方又鬆弛了一點。